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得意忘形 平常我也不 ...
-
那两截发簪,或许他随手就扔掉了吧?坐在凌云殿后的山路上,背靠松树,我一边调匀呼吸,一边不无凄凉地想。
“没见半个活口,又来迟了吗?”
“帮主,那边好像有一个人!”忽然响起交谈声打断了我的思绪。随着话音,突然从空降下半截袍衫在我面前。袍衫主人随即屈膝半蹲,俯身向我道:“姑娘,你无恙否?”
我抬头,只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国字脸、卧蚕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方正的脸上混合着宽厚与精悍。年纪虽轻,却有一种睥睨万众的气势,让我不由吃了一惊。
由于不知对方路数,我只沉默地摇了摇头。
那人略一凝思,凌空出指,遥点了我气舍、日月、期门、中脘几处穴道。我只觉一阵热气从上到下直达气海,又从气海返上一冲,“噗”地吐出一口淤血,胸口的滞涩减轻许多。我感激道:“多谢。阁下是?”
他刚要答话,忽然一个船夫打扮的人跑来道:“帮主!”一见有外人在此,立即住了口。
那帮主站起来道:“但说无妨。看这位姑娘的伤势,定然也是被那‘杀人不染血’江遗恨所伤,是友非敌。”
“杀人不染血”?原来江遗恨还有这样的外号。我不禁心中一叹。
船夫打扮的人道:“月底那批货……”说到这里面带惭愧,难以出口。倒是那帮主道:“又被赵俦那厮劫了,是吧?”船夫点头道:“不仅如此,金华城的陶三爷说,他们卖给他的价钱比咱们高出四倍。但盐又不可一天不吃……”
那帮主一声冷笑,道:“哼!我漕帮的私盐他也敢抢。老虎不发威,还当我是病猫!行走江湖,我向来讲究以和为贵。给他几次机会,居然不识抬举,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漕帮!原来他们是漕帮的。
据闻漕帮在三年前现任帮主何凌风即位后,势力越来越大,隐隐成为“江南第一大帮”了。他们行事介于正邪之间,虽然做些私路上的生意,却只为弥补官商的不足,价格十分平顺合理,兼之约束属下不得滥杀无辜,所以颇为世人称道。我吃惊不小,立即勉力站起,抱拳行礼道:“原来是何帮主,久仰了。”
何凌风回礼道:“不必客气。”随即对我上下一打量,道:“看姑娘服饰,应是蓝族人氏。姑娘可是‘雁岭飞霜’秦姑娘?”
我黯然点了点头。蓝族众刀客中,经常出入江湖的只有我,算来在江湖上还有点名气。“雁岭飞霜”,前两字是我的出处,后两字形容我月眉弯刀明亮迅捷。可是,我现在成了败军之将,何足言勇?
何凌风忽然神色严肃道:“秦姑娘,最好尽快赶回贵寨看看。据我所得的情报,赵俦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贵寨的银矿!”
什么?我出来“赴援”,谁知后院起火!顾不得休养,急如星火,我往回赶。
蓝族世居浙南雁荡山脉的深处,与雁荡派唇齿相依。他们也很仗义,帮我们阻退了好几次来强征徭役的官兵。可现在……
渐近村子,另外一件事渐渐开始扰恼我:头发!!
头发已经解开,我又没能把这个男孩子带回去让族中父老过目,那我就成了“披发女”。“披发女”是耻辱的象征,走在寨中都会遭人指指点点,被异样的眼光淹没。
可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胡思乱想着,我已经来到了寨外,忽听一声惊呼:“凉璧姐姐,你可回来了!呀!你的头发是怎么了?”
果然!我心中苦笑,准备迎接各种冷眼与讥诮。一抬眼,却是邻家小妹妹云萝。可是旋即觉到不对头:她脸上,除了一点惊讶外,更多的是惊恐彷徨,见了我,眼中闪出热切盼望,像是见到救星一样。
我立即问:“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云萝立刻奔来牵住我的衣服,大大的泪珠滚了下来,道:“不好了,凉璧姐姐,出大事了。来了两个坏人,说是什么‘百仇门’的,一个好丑好恶心,还有一个好漂亮好漂亮又好凶好凶。他的剑舞得好厉害,谁都挡不住。族长叫我悄悄跑出这里来等你……”
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而好漂亮?好凶?使剑?难道又是他?!!!我的心狂跳起来,分不清是恐惧还是盼望。我问道:“他们来要银矿?”
“是呀。呜哇——”云萝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忙道:“别哭!告诉姐姐他们在哪里?我们悄悄的过去。”
“在祠堂。”云萝很乖巧,立即勉力收了哭声。我拉着她,一路小跑,往祠堂而去,悄悄的伏在窗下,往里张望。刚一望进去,一道明亮而犀利的目光射来,正和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是他,真的是他,江遗恨!
他发现我了!
可是,他没有任何表示,目光在我脸上一转,又收了回去,恢复了他微微低头的姿势。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有他在,看来今天银矿也不保!族长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可哪知我已是他手下败将!往祠堂中看去时,一眼就看见江遗恨正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一个长得十分猥琐凶悍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一身横肉,偏配上极长的一张马脸,两道眉目又短又粗,直如两个墨点,然而一双眼睛精光闪烁,满是凶戾之气。他趾高气扬、手舞足蹈,一身的横肉随着说话一颤一颤。他的身后除了江遗恨,还站着几个喽罗。
而我们全寨的人都集合于此,个个神情忿怒,几名弯刀好手手捂右臂,弯刀委地,看来是被江遗恨打落的。老族长坐在木椅中,气得胸膛起伏,雪白的胡子随着粗重的呼吸一翘一翘。
那中年男子道:“今天这银矿,你们是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你们还有什么能耐吗?”
我再也忍不住,一旋身踏进门去,怒喝道:“原来灭雁荡只是你们的幌子!夺这里的银矿才是你们的真正目的!”那中年男子一呆,随即不怒反笑,道:“好眼光!不过你说错了,雁荡我也是要灭的,银矿我也是要得的。这才是名利双收,灭雁荡扬名武林,得银矿饱收红利。我能够今天这样风光,全靠这孝顺的干儿子呀!哈哈!”说着得意地伸手拍了拍江遗恨的肩头。原来这就是赵俦!而江遗恨呢?我回头看他,他只是低眉垂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这个样子看起来十分驯顺,简直就像是赵俦的一个影子!他那仙人般的光华哪里去了?他那凌厉的气势哪里去了?好像他已经被下了蛊、迷了咒,失去了自我一般!而操控他的正是眼前这晃来晃去的一堆横肉!这个情景像尖刀一样刺进我的胸口,让我在益发悲愤,“嚯——”的一声,月眉弯刀已拔在手,厉声喝道:“无耻!”耳畔只听族长一声惊呼:“凉璧!小心……”下一刹那,已发现自己身在圈中,手中弯刀没头没脑地向赵俦砍去。
“当——”弯刀正要及他身时,被突如其来的剑光格住了,震得我虎口发麻。一抬眼,正是江遗恨,眼中闪着凌厉的光。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我早已被他杀死了。很好!这样总比他刚才要死不活的傀儡样子好多了!我咧着牙向他惨然一笑,手腕一翻,弯刀绕过他的剑,继续向赵俦砍去。这一来我的空门完全暴露在他的剑锋之下!何止暴露,简直是猱身向他的剑扑上去。身上一下刺痛,但我毫不理会,不顾一切的拼上前继续砍杀——反正我打不过江遗恨,就算要死,也要先砍死他!!!砍死这个霸占了遗恨灵魂的恶贼!
“你!——”江遗恨的声音透着惊愕与恼怒,他急忙撤剑,仿佛我的身体是洪水猛兽。赵俦已经后退了一步,让我的弯刀落空。我继续向前,没头没脑地向他砍去——忽然想起,这样只攻不守,可不正是江遗恨的打法。可他是有必胜把握,我呢?
一个喽罗忽然挡在前面,被我一脚踢飞。四周更多喽罗扑上来。我的弯刀像是弧形闪电,有的喽罗惨叫着飞出去,也有的找着空隙刺进来,身上不时闪过一下下刺痛,可我不管!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已消失,我眼中只有那堆拼命躲闪的颤动的横肉,和斜里那两道明亮、恼怒,却又错愕不已的目光……
平常我也不是如此暴躁,可是今天不知怎么,只觉胸中一股冲天的悲愤之情难以抑制,就算不杀人,我大概也会去自杀!与其这样,还不如力战而死!因此连老族长的惊呼喝止我都充耳不闻。满堂的人,无论敌友,都被我的疯狂惊呆了。我已打红了眼,势如疯虎。
就这样,不知什么时候,忽然脑后受了沉重一击,眼前一黑,躲闪的横肉,明亮的目光,满堂的惊呼,都沉陷不见了。我沉入到浓重的黑暗中。
再醒来,只听见熟悉的鹧鸪声,闻见熟悉的桐叶清香。一转头,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竹楼里,自己的床上。一时间恍惚以为只是个梦。然而立即看见一张担忧转为欣喜的小脸,那是云萝。她喜道:“凉璧姐姐,你总算醒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虚弱地开口道:“我怎么会回来的?”
“是那个好漂亮好漂亮又好凶好凶的大哥哥放了你。璧姐姐,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遗恨?!他放过我?我吃惊地问道:“他、他怎么放过我?”
云萝道:“姐姐你都记不得啦?当时你打得象发了疯一样。姐姐,你是怎么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啊?”
我心中一阵凄苦,然而凄苦深处,却又似有一丝甜意。然而这些没办法也没必要和这小孩子说,于是不答反问道:“后来呢?”
“你好几次差点砍到那个大坏蛋”——听她喊赵俦为“大坏蛋”,倒也很贴切,我不由“嗤——”一声笑出来。云萝见我笑了,续道:“后来忽然又一个喽啰跑来,大惊大叫地说什么‘漕帮’大头带人来了.......”
“漕帮?”是何帮主他们来赴援了吗?我不由心下感激。
“那大坏蛋一听就又慌又气,想要逃走,却被你紧紧缠住了。那个大哥哥见挡不住你发疯一样打,就叫了那大坏蛋一声什么‘义父’,让他们先走,他来‘摆平’你。然后那大坏蛋就带着那群小坏蛋先走。
“谁知道他们走,你也马上一转身,又朝那个大坏蛋追杀过去。那个大哥哥拦不住你,没有办法,只好在你后脑勺打了一下。你就昏过去了。那些坏蛋才走脱了。”
原来我是这样昏迷的!怪不得后脑隐隐作痛。只听云萝续道:
“你昏了,我们都吓呆了,不知他会怎么对付你。寨子里你刀法最高,你都打不过他,没人打的过他了。谁晓得他倒也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你,不知想些什么……”
我想着江遗恨若有所思的样子。那个样子我已经见过一次…
“然后他一抬头,他的眼睛好厉害好厉害,一下把大家都镇住了,谁也不敢拦他。再后他把剑一插,就走了。”
“就走了?”我不由有些失望:“他……他没说什么?”
云萝摇了摇头。我叹了口气,怅然想:“我指望他能说什么?他又一次放过了我,已经够……”然而眼眶还是潮热了起来。
正在此时,娘走了进来,一见了我,悲喜交集道:“璧儿,你总算醒了,可把娘吓坏了。——银矿没了就没了,值得你那样拼命吗?”
“娘,我——”我忽然觉得一阵温暖与愧疚,先前眼眶中的潮热终于化成泪水流了下来。
“瞧你——”母亲俯身给我拭去泪痕,说:“我刚从族长那里回来。他说等你醒了也要你过去一趟。”
“是吗?”我听了勉力翻身坐起。母亲与云萝惊道:“璧儿(璧姐姐),不着急啊,你的伤,现在行吗?”
我试着运了运内息,并无滞碍,知道没有受内伤。那些喽罗没什么内力,不可能重创我。唯一可以重创我的只有江遗恨。但他显然手下留情。所以我身上伤口虽多,却都是皮肉之伤,经过寨中医生的包扎,已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一时身体软弱而已。于是对她们笑道:“不妨。”
来到族长的居处,他见我来的这么快,也是吃了一惊。问我赴援雁荡的事情,我黯然如实禀报了。族长叹了口气,忽然脸色一沉,道:“跪下!”
要来的终于是来了!我凄然一笑,依言离座跪下。
族长沉着脸道:“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我低头看着垂在胸前的长发,低声道:“是和人打斗时,被削断了银簪。”
“哦,原来是这样!”族长脸色顿时舒了,道:“这不算。我还说呢,你平时是多规矩一个孩子,多少咱们蓝族的年轻俊杰想求你,还有汉人的武林弟子来提亲,你都没答应过,怎么随便就会被人拆了头发!既然只是打斗误伤,那不碍事,回头把银簪子给你娘,让她修好就可以了。你起来吧。”
我手撑着地面,只要一借力就可以起来,可我忽然放弃了,抬起头,黯然却坚决的说:“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族长奇道。
“簪子没有了——我连簪子都给了他。我是没法再盘头了。虽然他只是误伤,可是我的心、我的心却也已给了他,收不回了!”
“什么?!你——”族长愕然。他的夫人姚奶奶惊道:“孩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听你说来,那个人恐怕还不知道咱们有这规矩吧?你有必要为他牺牲到这份上吗?——你可想清楚了,没人会娶一个披发女的!”
我咬了咬嘴唇,道:“我知道。我不是为他,是为了我自己的心——这辈子,我恐怕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了。即使再见到,也还会是敌人,你死我活。总之,这一世我和他都不会有任何结局。唯有留下这头发,还能留下个念想……”说到这里不由低下头,那垂在胸前的长发飘舞在风中,仿佛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片刻的沉默。族长黯然道:“好吧,好吧,随便你吧。我老啦,你们年轻人想些什么全都理解不了了。”说着摆了摆手,起身准备离开。对我说:“你也可以走了。”
我笑了笑,虚弱地摁着地面抬起来身。一站起来,就金星乱冒,而姚奶奶只惋惜的看着我,却也不来扶。——我知道,我“披发女”的日子开始了。
几天后,一个汉人小厮来到家门口,问道:“请问‘雁岭飞霜’秦凉璧女侠是在此吗?”
我忙出门,点头道:“是我。”
那小厮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道:“秦女侠,请接英雄帖。”
我随手接过,问道:“武林又要集会了吗?却是何人主持?为了何事?”
那小厮一拱手道:“是我们漕帮何帮主主持,正是为了目前越来越嚣张的百仇门。帮主决心联合武林,铲除奸邪,所以就号为‘除奸大会’。”
何凌风出手了!有漕帮出面,剿灭百仇门应该不成问题!我欣喜道:“这真是武林之福!”
那小厮哈哈一笑道:“可不是吗?还专门请出了早就退隐的老帮主助阵呢!”
“何庆曾老前辈?!”那是现任帮主之父,当年曾凭一双铁掌,打遍天下,一手开创了漕帮。后年纪稍长,就传位给儿女,自己游山玩水、四海逍遥去了,当真是拿得起、放得下,洒脱之至。没想到这次居然把他给请了出来,我心头一惊。随即想到,这显然是为了对付江遗恨!刹时间,担忧充满了我的心,完全淹没了刚才的欣喜。
我对那小厮勉强笑道:“届时我一定出席。烦请代为问候何帮主。”那小厮一抱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