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雨欲来 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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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着眼前俊逸非凡的少年男子画像，我心中不由闪过一阵奇异的悸动。
“就是他吗？”
“就是他。”沈瑶嫣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位武林世家的掌上明珠，平日一定是养尊处优的，可是现在愁眉深锁，忧心忡忡。她继续道：“他就是百仇门少主，也是百仇门最冷血的杀手：江遗恨。据说十八年前他还是婴儿时，父母就被‘兰陵剑客’楚南照所杀，而后百仇门主赵俦杀了楚南照替他报仇，又收养他为义子，还延师教了他一身绝世剑法。他就到处替赵俦杀人。十几年来，已经有无数英侠丧生在他手底，而今又要轮到我们雁荡派。”
“兰陵剑客”？我想起来，江湖中广为流传：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兰陵剑客楚南照，迎娶了“江南医圣”朱景仁的妹妹，朱瑞娘。一侠一医，一伤一治，传为一时佳话。然而，结缡不到三载，佳话尚在流传，楚南照就惨遭毒手，留下朱瑞娘与刚刚满月的幼子，相依为命。
“兰陵剑客为什么要杀他父母？”
沈瑶嫣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兰陵剑客是当年的一代大侠，按理不可能滥杀无辜的。可是，也没听说当年有哪个姓江的大奸大恶之徒。如今，楚大侠已死，真相更无人可知了。”
“那个百仇门，到底是个什么组织，为什么要到处杀人？”
沈瑶嫣叹了口气道：“实则也就是个□□，□□上的营生，无一不干。他们杀人，可能是受雇，也可能是除去妨碍了他们的眼中钉。其中最得力的，就是江遗恨。”
我低头再凝视画像中那冷峭英俊的面容，忽然觉得心口有种无法言喻的痛。如此出众的人物，感觉就不象尘世中人，而是流落人间的仙人。却为什么偏偏是个冷血杀手？我心中的悸动更深，忍不住叹惜道：“太可惜了。”
“什么？可惜？”沈瑶嫣不解。旋即道：“哦，是啊，那些侠士好端端被灭，实在太可惜了。百仇门如此嚣张，早晚恶贯满盈。”
她没有理解我的意思。还好没有。我脸上不由一红。随即掩饰道：“令尊请我来，实在是抬举我。他既然如此厉害，我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对付。”
沈瑶嫣抬头看着我道：“凉璧，切莫如此说。这样危难的时候，你能不顾安危，前来赴援，我雁荡派上下无不感激。至於结果如何，也只好看天意了。”随即像是想缓解这紧张的气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换了个话题道：“对了，凉璧，你为什么一直盘着头发，象是少妇一样？你刚来那天，我还以为你已经成亲了呢。”
“哦，不是。”我略微有点窘，解释道：“你们汉族女孩子不盘头，嫁了人才盘，我们蓝族不是这样的。蓝族女孩从四岁上，父母就用自己打造的银簪子为她盘头，此后轻易不能解开的。如果哪个女孩愿意让一个男孩子为她把头发散开，就表示她喜欢他，愿意嫁给他......”
“还有这样的事？......”沈瑶嫣正要接话，忽然“哐当”一声，一名浑身是血的雁荡弟子冲了进来，拿剑往地上一柱，勉强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道：“师妹！秦姑娘！不好了！来了！”
沈瑶嫣霍地站了起来，脸色全变了：“来了？这么快？他们有多少人？”那弟子道：“只有两人，一男一女，一个从南、一个从北，攻、攻来。”传完话，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地。沈瑶嫣秀眉深蹙道：“两人，那另外一个必然是赵俦的女儿，百仇门大小姐：火莲花赵无双。”
就在此时，雁荡掌门沈凤鸣神色匆匆地走来，对我一点头，回头对沈瑶嫣道：“嫣儿，你去地室躲避。秦姑娘，请随我来。”沈瑶嫣哭道：“不！我不去躲。我要和爹爹一块战死。”
“胡闹！”沈凤鸣皱眉道：“你自小身子弱，武功根本没练，拿什么战？白去送死吗？你留着，咱们沈家好歹还有一条根。”
沈瑶嫣还想坚持，沈凤鸣抢上前点了她的几处穴道，几名丫鬟立即心领神会地把她带走了。走的过程中瑶嫣一直回头看着我们，眼中盈满了悲伤。我忽然想：“这位认识才几天的好姐妹，以后是不是还会有机会见面？”
我随着沈凤鸣匆匆来到凌云殿前。这是雁荡派的首脑重地。沈凤鸣道：“秦姑娘，请你在此镇守。我去守此殿后门。这是最后壁垒。若是此殿也被攻破，雁荡派就彻底被灭了。”说完往后而去了。
我深吸口气，站在殿前阶梯上，抽出随身所带的月眉弯刀，握在手中。殿前是一个小院，一扇月华门和外院隔开。隔着院墙，我能听见兵刃相交声、厮杀声、呼喝声、喊痛声、倒地声。忽然想到：江遗恨就在门外了！那个有着仙人般俊逸姿容的冷血杀手！我的心一悸，手心不由渗出了汗。
忽然“呼啦”一下，从门洞中一拥而进十几名雁荡弟子，一冲进来，立即错落有致地分散各处，紧握兵器，全神戒备。而正中间赫然便是他！
没错，是他！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他竟然比画像上还要俊美，气宇英挺，是那种一见就让人惊骇的英俊，使人感觉竟不是血肉之躯，直是玉琢冰雕而成。而他的神情也比画像上还要冷漠。
不，不对，那不全然是冷漠，而是……厌倦？
是我的错觉吗？是我太为他心动吗？我仔细分辨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之处，分明从他的脸上看见一丝厌倦，让我感到隐隐心痛。可是，连他自己好像也不曾觉察，他一身利落的劲装，静静的站在那里，握剑的手斜斜下垂，看似松弛，实则却是随时待发。他微低着头，丝毫不看在他四周全神戒备、绕来绕去的众多雁荡弟子，可是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逼人的杀气，令人胆寒。
终於一名弟子按捺不住了，大喝了一声冲了上去。就在这一瞬间，他已出手，剑光突起，如水银泻地，如凤飞冲天。在那刹那，我看清他的路数了：他根本就不防御。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曾考虑防御，而是集中全部精神于出击。但正因为这样，连自己生死都置之度外，所以他的出手极狠而准，一剑毙命，也根本不用防御了。
顷刻间，只剩下一地狼藉的尸首。每个尸体都只有一个伤口，干净利落。我不得不承认，如果一定要杀，这算是最仁慈的方法。他静静的站在尸体群中，因为出手太快，剑刃都不曾染血。他依然是那个姿势，头微低，握剑的手斜斜下垂，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是，我却觉得他脸上厌倦的神色更深了。也让我更加心悸了。
终於，他缓缓地抬起头，向我这边看过来。世间竟然有这样明亮的眼睛！如同高空的寒星一般。他的目光忽然让我一激伶，猛然想到：现在可不是动情的时候！这个人是我的敌人！是我必须性命相拼的人。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可是，我下得了手吗？
他看见了我，眼中一闪而过一丝诧异，又飞快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想，他是看见了我的异族服饰，看出我不是汉人。我手心渗着汗，眼见他一步步向我走来，为了壮自己的声势，也为了提醒自己今天的目的，仰头道：“百仇门的走狗，还不快弃剑投降！”
他眼中寒光一闪，冷哼一声，紧接着就出招了。
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输了。
世间有谁能挡住风吗？没有。他的剑气就象是疾风，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他本人就象是一柄绝世宝剑，一旦出鞘，无人争锋！
这种情况下，就算我有心要杀他，也没有任何机会，何况我从心底实在不想杀他。可是他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出手毫不容情。我只觉得头上一阵凉风，胸口一凝，所有的经脉就已经被堵，站不住脚，往后一摔，背靠着墙滑了下来。而他的剑如影随形，直逼向我的胸口。
也好，我忽然在心底苦笑，能死下他手下，也算是不幸中的一幸。就在此时我忽觉头上一松，什么东西滑了下来，落在我的肩头。低头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比面对自己将死还要令我惊骇：
头发！
原来他刚才的剑风，已经削断了我的发簪。
生平第一次，我被一个男孩解开了盘发！！！
我的头发，生平第一次被一个男孩解开，而这个男孩也的确是我心中所喜，可是，转眼之间我就要死在他剑下，老天爷啊，这是和我开什么玩笑？
他的剑如风而至，我已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光如飞龙袭来。然而，就在距离我的胸口仅半寸时，剑光忽然停下了。
他住手了!
为什么？
我惊愕地抬头看他，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的站着，似有所思，手中的剑还指着我的胸口。然后，他就收剑、回身，看也没看我一眼，转而向殿内而去了。
为什么不杀我？
我虚弱地挪动身躯到殿门口，正好看见沈凤鸣一脸忧色地匆匆走来。此时江遗恨已经踏入殿中了。沈凤鸣看见了我的伤势，俯身关切道：“秦姑娘，你怎样？”
我苦笑着说：“沈掌门，对不起……”一开口说话，就胸口一热，“噗”地吐出一口血。沈凤鸣道：“别说话。”出指如风，点了我的几个穴道，又双手按在我的肩井穴上，缓输真力帮我平抑气血。我想和他说，大敌当前，不要为我浪费真气，可惜气血运行，不能开口。江遗恨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也没有趁机出手。片刻后我气血稍平，沈凤鸣站起来，回身对着江遗恨道：“你一路杀来，如入无人之境，看来今天雁荡派是难逃毒手了。然而武林正气，又岂是尔等邪魔外道消灭得尽的？”
江遗恨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沉，话也很少，仿佛不是必要，绝对不愿说话一样。他道：“你是沈凤鸣？”
沈凤鸣道：“不错，雁荡掌门正是老夫。年轻人啊，我知道赵俦对你有养育之恩，又杀楚大侠帮你报了父母大仇。可是你看看他的所作所为，几年间武林掀起血雨腥风。你若还有一点良知，就不要再为虎作伥了！”
江遗恨一时没有答话，只是两道剑眉微锁，我看见他握剑的手似乎抽紧了一下。他垂下目光，沉默片刻，抬头道：“受命在身，见谅。”
沈凤鸣怒道：“混帐! 我是良言劝你，希望你不要误入歧途，难道是怕了你讨饶不成？! 来吧。”说着一转身，从墙上摘下了他的七星刀。
我一见他摘刀的动作，就知道他已经输定了。虽然他老辣，但还是挡不住江遗恨的凌厉。江湖上有谁能挡得住江遗恨？我在心里思索，以我的江湖见闻，居然想不出一个。或许，只有他自己的剑，才能让他喋血？
我怎么这样想？这不祥的想法让我打了个冷战，不忍再看，绝望的闭上眼睛。
我是不忍心看着沈凤鸣被杀，还是不忍心看着江遗恨再次造下一桩杀孽？
剑风、刀风、倒地声。等我再睁开眼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沈凤鸣倒在血泊中，这位刚刚还在帮我运气疗伤的武林前辈，现在已经永远不在了。江遗恨静静的站着，手中的剑斜斜下垂，这回剑刃上沾了鲜血。我斜倚在殿门口，只能看见他的后侧面，然而，我依然感觉到了他的眼中，有深深、深深的厌倦。
剑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下，我的心也一滴、一滴地淌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没有动，我也没有说话。忽然，象是要打破这个沉寂一样，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渐奔渐近：“喂! 江遗恨，我那边已经得手了，你呢？怎么样，我厉害吧？哼，看你还敢不敢不理我！你以为你很高明吗？我看也不过如此.…..”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一身莲红衣衫的少女奔进大殿。她不可谓不美，大大的双眼，活泼灵动，小巧可爱的鼻子和嘴。可是她一脸的刁蛮，却看着让人生厌。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说得又急又快，不肯停下，仿佛一停下就会被人遗弃一般。我想：这必是百仇门的大小姐，火莲花赵无双了。
江遗恨一句也没答，用沈凤鸣的衣服擦了擦剑，还剑入窍，回头对她只说了一个字：“走。” 言毕回身往殿外而去。
赵无双脸上立即露出了不快之色，紧跑两步跟上他，一边急急地道：“哎，你等等我啊。喂，江遗恨! 你这死冰块！多说两句话会要你的命啊？”
就在这时，她经过殿门，忽然看见了我，停了步，指着我道：“为什么不杀她？”
是啊，为什么不杀我？
江遗恨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她不是雁荡的人。没有杀她的任务。” 赵无双 “哼” 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转身出门。
是这样吗？可是，这以后让我如何活下去，在我的盘发被他打开，在我的心被他深深地刻下一个印记之后？
我不知从哪里升起一股力量，竟然一下站了起来，带着些悲愤道：“你最好杀了我。赴援不成，我有何面目回去？”
赵无双听了回头刻薄地道：“对噢，去死最好了。”
我忽然有些觉得可笑。我居然在问一个杀手我该怎么活？他是杀手，放过我已经是格外施恩了，还管我怎么活？
可是，江遗恨听了这话，居然站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片刻后，冷冷地道：“能活总比死好。”说完再不停留，又起步往外走。
我手扶着门框，惊呆了。这哪里是一个杀手说的话？此话比赵无双的冷言冷语更象是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心上。眼见他马上就要出月华门了，我的心也突然象被割去一块。这个差点杀死我的男人，这个第一次解开了我的盘发的男人，这个好言劝我活下去的男人，难道就要从此一别，行同陌路了吗？不! 我不要。我急切地想留住什么，不顾说话会恶化我的伤势，大声道：“且慢! 我要怎样报答你的不杀之恩？”
“不必。” 他依然平静答道，没有回头。
赵无双带了些悻然地道：“哼，他手下放过像你这样的人多了。不管你将来感恩还是报仇，只管放马过来，他都不会放在眼里！”
是吗？我心中又一阵痛。原来我始终只是“众人之一”！但我必须做些什么，即使只为了自己。忽然我想起了发簪!对蓝族女孩子别有意义的发簪！我一俯身，拾起两截断簪，一挥手，用尽最后的内力向他掷去。他听见脑后风声，只当是暗器，一回手熟练地接住。我说：“给你! 以此为证，你的不杀之恩我迟早会还。” 说完怕他掷还给我，不顾伤势一提气，纵身跃上屋顶走了。耳畔飘过赵无双一句气急败坏地辱骂：“疯婆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