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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命悬一线 这辈子最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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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犹豫,忽觉一阵劲风鼓来,一转头,眼前一道电光一闪,江遗恨已横剑直掠自己颈中,鲜血飞迸。我心顿时如被车裂!我离他至少有五步,以他出剑之速,就算此时立刻扑过去也来不及了!我“啊”一声大叫,却听“噗”一声,那朵火莲花先发后到,此时飞至,击中他右肩肩贞穴。江遗恨手臂一抖,长剑“当”地掉下地来,而他人也即开始仰天后倒。
......我想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情,就是没去拦下那朵火莲花!
赵无双如飞一般冲过来,一手往下一抄,接住了他的头,旋即跪倒,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另一手出指如风,飞快点了他伤口周围的几处穴道,再拿出一块手帕死死地摁住他的伤口。手帕刹那间就被染得通红了。
而我,尚未从无比的惊骇中清醒,说不得、动不得,连想都不知该想些什么,直到赵无双抬起头,恶狠狠地冲我吼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拿金创药啊!”
“哦,是、是、是!”我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地摸出金创药瓶,一见之下心中一酸:这还是我赴援雁荡时,沈掌门赠给我的极品云南白药,没想到今天拿来救杀他的凶手。我拔出瓶塞,赵无双移开手帕,慌乱中我的手一抖,几乎大半瓶药末都落了下去,在伤口上堆成一座小丘。这样也好,正堵住了血流之势。我又掏出瓶中唯一一颗救命红丸,喂入他口中,助他吞了下去,这才惊魂稍定。一抬头,正对上赵无双穷凶极恶的眼神,仿佛想将我千刀万剐凌迟!我忙迭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他……”
“你不知道?!”赵无双怒吼地打断了我:“你不知道就敢劝他来反我爹爹?你想害死他,是不是?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是的,我太天真了,我真的曾梦想从此遗恨就可以“弃暗投明”、“从新做人”了……把前情后事一想,渐渐明白了些:“这么说,他当初决定来此的时候已经抱定了一死的打算?”
“你以为呢?!”赵无双两眼又喷出火来:“你根本就不了解遗恨……他对爹爹、他对爹爹,比我还孝顺得多……”说到此语音又带了些哽咽。
是,我不了解他……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不祥的梦……刀山剑林,义无反顾地前行……遗恨,遗恨,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回头么……心渐如灌了铅一般沉重。自识得他来,虽然常常担忧心痛,却从没如此刻一般,暗无天日,黯淡无光。
“不好!”赵无双忽然皱眉抬头。她已经小心翼翼地替江遗恨处理好了伤口。
“怎么了?”
“那李工头是爹爹找来的,他定会去和爹爹说。爹爹肯定要派人来查看,恐怕一个时辰之内就会到了!”
“你爹爹手底下还有人?”我疑惑道。看除奸大会的满地尸首,我还以为除了他们一家,再无生还者。
赵无双咬了咬牙道:“现在也不怕告诉你!爹爹手下的骨干,除了死在你们手上的,还有几个人,你们那‘大会’前都被遗恨以各种理由派出去了。其实我知道,他是想替他们留条命,因为那几个都是有家室的人。现在他们又都被爹爹召回……”
遗恨……我心中又泛上一缕柔暖。看着他的俊美无俦的脸,因失血而苍白得几乎透明,我不由为刚才的沮丧而略感歉疚……遗恨,无论如何,你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可有什么地方暂避么?他现在这样,不宜移动。”打叠起精神,我也开始为现状考虑起来。
“我当然知道他不宜移动,还用你说?”赵无双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考虑片刻道:“其实这房子底下还有个地窖,原先是拿来堆模具的。我最初来这里查看发现了,连李工头都不知道。说不得,我们先下去躲一下。”
“好!”我点点头。忽然想起沈瑶嫣一直没有出声,不知如何了?一回头,却见她也正看着江遗恨,微咬下唇,神色复杂,目光流离变幻,似怒似怨,似疑似嘲,又似有些怅然。我不由一怔,然而现在也实在分不出心来关切她了。
地窖的入口是在木柴堆的下面,怪不得不易被人发现。赵无双把入口的柴条推到了一边,提起木板,露出下面的一架木梯。我与她运起内功,合力小心地将江遗恨抬了下去,所幸没裂了伤口。沈瑶嫣也即跟了下来。我把入口木板一阖,地窖中顿时只剩缝隙中射入的几缕微光,照映着飘舞的尘埃,扑朔迷离。我一转念,飞起一脚,一个“倒天踢”踢在入口旁边的地板上。刚才堆上的木柴受到震动,“咕隆隆”地滚了下来,把入口又盖住了。赵无双叫了声“好”,与我相视一笑,相互间的敌意顿时消除不少。
我们蜷在地窖里,大气都不敢出。可是江遗恨重伤在身,滞涩的呼吸在一片沉静中分外明显。我与赵无双面面相觑,百般无奈。过了片刻,果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咚咚地打在头顶的地板上,如同初夏的乱雷。一个粗豪的声音喝道:“给我搜!仔细搜!”,顶上传来“唏哩哗啦”翻箱倒柜搜查的声音,不时有沉重的铁器突然掉落,震得人耳根欲裂。地板上的灰尘随之簌簌而下,地窖中弥漫着使人窒息的烟土气。
忽然我听见两声极其轻微的牙齿相撞声,一转头,只见沈瑶嫣脸色青白,全身僵直,神情惊恐,颤抖得如同筛糠一样。她紧紧地交互抓着自己的衣袖,显然也在极力抑制颤抖。我一惊,蓦然想到当时江遗恨攻入雁荡派,她也是在地室躲避,此情此景,对她不啻是噩梦重现!于是小心地挪身过去,揽住了她的双肩,她就伏在我肩膀上,尽量压抑地颤抖着。
“这里有一滩血迹!”上面有人喊道。
“怎么会有血迹?难道少主与人动手了?”
“什么人竟能伤得了少主?除非是——何庆曾?”
“那也不一定是少主受伤啊,可能少主伤了别人呢?”
“可少主在哪里?还有小姐呢?”
交谈声停顿了片刻,似是众人在思考。片刻后,一个声音问道:“张三爷,你怎么看?”——赵无双一听“张三爷”的名字,眼光即闪动了一下。显然这个“张三爷”就是她所说的骨干之一。
那张三爷哈哈大笑了一下,抬高了声音道:“我看是这样:少主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何庆曾要带一伙白道来捣毁这里,所以事先跑来将大家赶跑,他自己孤身迎战。至于小姐嘛,自然是死活不走,非要和他‘并肩作战’喽,向来不是少主去哪里,小姐也一定要跟去,对不对啊?”众人“哄”一声笑起来,连说“对、对、对”。我一转眼看见赵无双既羞恼又感激的眼神,忽然了然:他是故意抬高了声音,说给我们听!他发现我们了!可他显然有意放了我们,续道:“现在也不知是少主和小姐去追杀白道了,还是何庆曾在追杀他们两。总之大家四散找找,无论找不找的到两刻钟后回此集合。啊哟他奶奶的,我肚痛要上茅厕,你们先去,快去、快去!”众人道一声“是”,四散走开了。
可是听脚步声,那张三爷却并没有奔向茅厕,而是走到柴堆旁,入口的上方,自言自语道:“身上东西太多,带着累赘。”说着“咚”的一声,扔了一个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还滚了两滚。
两刻钟后,众人相继回来,自是一无所获。张三爷道声“走!”,一群人如风卷残云般离去了。我们在地窖中又等得片刻,直到四周寂静无声,才敢稍动。赵无双怒目瞪着沈瑶嫣道:“喂,她是怎么了,有羊癫疯吗?好死不死偏要在这当口发作?!”
一言既出我与沈瑶嫣一起怒目瞪回去。沈瑶嫣立即就想扑上去,被我一把拦下。我向赵无双怒道:“住口!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我怎么知道?她……”赵无双话到半途,我又一口打断:“她就是雁荡掌门沈凤鸣的女儿!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赵无双愕然张口,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就这样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开开阖阖口不能言。良久,好不容易嗫嚅了几个字,却根本听不清。只是她脸色带了些歉然,垂下头,再不象刚才那样嚣张。她又沉默了半晌,才讪讪道:“我们上去看看吧。”沈瑶嫣愤然哼了一声。
我与赵无双小心翼翼地推开地板,伸出头来查看。刚才那张三爷留下的,原来是个钱袋,赵无双过去拾起一掂量,足有五六十两。她感激道:“张三叔,真是多谢了。”
百仇门既然不会再来,这里反而成了绝佳的养伤之处。我与赵无双在干爽之处为江遗恨铺了个草铺,日夜看护,配合得倒也相当默契。我们不约而同地暂时放下了敌意。黑白差异也好,拈酸吃醋也罢,在遗恨的生死面前,都根本无暇提及。
沈瑶嫣却常常双臂交抱胸前,冷冷地看着我们忙进忙出,脸上的神色依然有些阴阳怪气。只是有时当我们忙得连自己的饭食也忘了准备时,她却不动声色地为我们备好了。经过我的指点,她也识得了不少野菜。
七日后,当赵无双正用软布替江遗恨揩去额上的汗珠时,江遗恨的眼皮动了动,随即睁开,亮出一对明如星玉的眸子来。
“遗恨,你醒了!”赵无双的欢呼立即引我靠近,连沈瑶嫣也慢慢地挪进了些距离。
江遗恨似是在回忆晕倒前的事情,眼光转了转,落在赵无双脸上:“是你救了我?”
赵无双无声点头,眼圈立即红了。
一丝感激在江遗恨眼中一闪而逝,吐出的话却还是那样冰冷:“又何必多此一举。我晕倒几天了?”
“七天了。”赵无双沙哑着嗓音道。
“七天了……”江遗恨思考着:“那我必须回去见义父。”
“什么?!”赵无双立即惊恐无比地发出一声尖叫:“不要啊,遗恨,我宁可你自己了断!”说到此忽觉失言,怔了一怔,终于哭了出来,呜咽道:“都不要,遗恨,求求你,不要死,不要回去……”
我心一点点阴沉下去:听起来,遗恨如果回去,必然会承受无法想象的酷刑折磨,最终还是难逃一死……可是,他决定的事情,又有谁能劝得返?
“不行!”果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坚决:“我既然做出来,又没当场立即自行了断,义父就会怀疑我勾结白道。我必须回去说清楚。”
“当场立即自行了断”?我的心不由颤抖了一下......可是他一定要回去,又让我迷惑不解:“为什么?你反正是反他了,不是吗?勾不勾结白道又有何区别?又为何一定要说清楚?”
他不答,转眼盯着天花板。反是一直冷眼旁观的沈瑶嫣忽然开口道:“这区别可大了。凉璧,你不懂,这是我们汉人的礼教。‘君为臣纲’,他反对赵俦,只是他与赵俦之间的事。若牵扯到白道,性质全然不同了。好比一个臣子,若与国君政见不和,可以以死相谏,还不失为‘忠臣’。但万万不可勾结敌国来谋反,那就是‘卖国贼’了。这么说你懂了吗?”
是这样吗?不待我答,她又转向遗恨,满脸的嘲讽与不屑:“可你明明就只是一杀手,却不好好地尽你的冷血本分,偏要邯郸学步,去学什么‘忠孝节义’!简直莫名其妙!而且,效忠的对象也实在错得太离谱了吧?”
江遗恨不答,当作没听见。好在沈瑶嫣似也不指望他回答什么,“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江遗恨呆得片刻,竟然一翻身从稻草铺上站了起来,但脚步一晃,显然还相当虚弱,唬得我和赵无双忙上前道:“你要做什么。”
“回去。”他简短地答道,同时已向前迈了一步。赵无双立即挡在面前,忧心忡忡道:“你这样子,怎生行得?”
江遗恨抬眼,直看进她的眼眸里,竟似带了一丝戏谑道:“死在路上,岂不更好?”
赵无双立即泪眼婆娑。她伸出一只手想要阻拦,又不敢与他拉扯。江遗恨就这样擦着她的指尖过去,我看见她的指尖在颤抖。眼见他一步步向外走去,我们两竟是手足无措。每走一步我的心都象是被撕裂一下。难道真的没办法阻止吗?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见他自蹈死地吗?不行!如果,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哪怕……哪怕只是拖延片刻也好!对,拖延!
拖延!
我心中忽然掠过一个人影,冲口而出道:“且慢!”
他停步回身,但冷冽的神情显然不相信我有什么理由能阻止他。
我吸了一口气,抑下内心的狂跳,故作冷静道:“我不是阻挠你回去,只是你在死之前没有什么人想再见一面吗?比如说……”
他的眼光一闪,“你是说……她?”他沙哑着嗓音道。
我点了点头,加重语气:“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他的眼眸顿时深沉起来,交织着期盼与痛苦。我的心七上八下,不停地祈祷着观世音菩萨。终于,他抬起头来,眼中闪着无比深沉的光道:“好,我就去见她最后一面。”
成功了!我兴奋得几欲晕倒,忙稳住神,不动声色道:“那你必须先养好伤。反正你已经迟了,再迟几天向你义父交待也不打紧。”
次日清晨,已不见沈瑶嫣踪影,只地上用炭条写了一行字:“吾不欲与灭门仇人朝夕共处。就此别过。”赵无双担忧地问:“她不会去向白道告密吧?”我摇摇头:“应该不会。她曾有很好的机会杀了遗恨。既然那时没杀,又何苦如今再去告密?”我担心的却是她孤身一个女孩,又没有武功,该如何自保?然而现在实是分不出心去担忧她了。
江遗恨冷脸读着地上的字,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沉,对赵无双道:“你还不快回去?你阻挠我自行了断,现又不回去复命,当心义父连你也起疑!”
“我不要!”赵无双任性道:“我要跟着你。”
“胡闹!”一丝怒色闪过他的眼睛,他一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襟。赵无双惊道:“你别用力,当心又裂了伤口!”江遗恨如拎小鸡一样把她拉到近前,盯着她恶狠狠道:“现在不但义父要捉拿我,白道也欲杀我而后快。跟着我,你三两天就会没命了,知道吗?”
他凌厉的目光下,赵无双丝毫不见胆怯,反而调皮地眨了眨眼,展颜笑道:“跟你死在一起啊,那再好没有了!遗恨,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不管是死是活,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啊!”
这直露大胆的表白顿时把我惊呆了。连江遗恨本人也有些无措,呆得片刻,手一松,把她推开几步,皱了皱眉道:“不可理喻!”赵无双却黠然窃笑不已。
我心头一震,自问如果遗恨死了,我愿相从地下吗?……却发现这个问题根本不能问,因为我根本不能接受他就这样死,绝不!!!哪怕天地变色,星辰陨灭,我也不能让他死!哪怕上天入地、翻天倒海、打破九重云霄、粉碎十八层地狱,我也要把他救转来!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