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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文信取简 ...


  •   “来人,将这贱婢拉去永巷署交给永巷令严加拷打,按照秦法,以下犯上,该受笞刑!”齐宣年轻的脸皮抽搐起来,上面的震惊无法驱散。他无法相信,在公子的甘泉宫内,居然会被自己的侍婢所伤,他作为太子家令,心中十分明白甘泉宫的规矩,可也正因为明白规矩,才知道这后果是多么严重。就因为这小丫头的一口,就让大秦长公子出了血,按照秦法受牵连连坐的宫奴就有几十人,而他自己更是因为主管不严要受车裂之刑。秦法的严明在六国是出了名的。

      殿外匆匆走进两名中车府侍中,架起浑身瑟瑟发抖的芷蝶便要向殿外拖去。扶苏瞧了一眼,只见那少女无辜的眼中充满了绝望,簌簌泪花扑湿了白色宫裳。

      “等……等一下……”扶苏急忙伸出手去,只见手指上深深印着两排牙印,鲜红的血虽然还在汩汩地流出,可是伤口却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见此情形,扶苏暗道不好,急忙捂住伤口,以免叫人发现他的异常。

      “公子——!”齐宣以为扶苏发怒,咚的一声便跪在了扶苏脚下,头低得更低了,连连磕在青玉地砖之上,口中哽咽,“公子赎罪,都是小齐子、都是奴、都是贱奴的看管不善……”

      齐宣一连改了三个称呼,声音内充斥浓浓的恐惧,心中的惶恐不安已经到了极限,但相对于公子发怒,他心中更怕此事被掌管宫刑的永巷令知晓。此刻只希望公子能息事宁人,可他一抬头瞧见公子衣襟下粘着的大片鲜血,双眼一黑,险些吓哭了出来,急忙对着身后呆傻了的侍中大喊起来:“狗奴才,还看个什么,快去宣太医令来。”

      小侍中在自家太子家令的怒喝声中幡然醒悟,连滚带爬的出了甘泉宫,朝着北面太医署跑去。

      扶苏眉头皱起,手指上的伤痕已经消失不见,这让他苦笑不已,却是狠狠瞪了一眼对面蜷缩起来蹲在地上的芷蝶。

      只是芷蝶瞪大眼睛瞧着扶苏,精致出奇的五官显得有些怯弱,红艳的嘴角边居然还留着他的鲜血。扶苏气得一乐,伸手抄起软榻旁的绢布,扔在芷蝶身旁,黑着脸怒道:“将血擦干净。”

      芷蝶浑身一震,已经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怕是身家性命都系在这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公子手中,虽然她是卫国公主,但卫国公主在秦宫一比,似乎连一个太子家令都不如,鄙贱的没有任何身份。

      她伸出颤巍巍的手捡起白色绢布,挪着身子慢慢靠近扶苏。扶苏显得一愣,却见少女芷蝶小心翼翼的、温柔的用那白绢替他擦尽衣襟上已经快要干涸的鲜血。

      “你……”扶苏又气又笑,望着眼前懵懂空灵的眼睛,一颗心骤然被柔化,只见她的眼睛比任何人都更大、更美、更亮!叫人瞧上一眼便再也无法从心中抹去。想着扶苏嘴角不禁上扬,暗骂芷蝶是猪,他是要她自己擦尽嘴角的鲜血,可谁想这个笨丫头居然以为他要她给自己清理鲜血,而女孩就应该温柔的、干净漂亮的活着。

      “女孩子啊,就该温柔,就应该安静美丽的活着。”扶苏一笑,抬起芷蝶手中的白绢,细心的给芷蝶嘴角的鲜血擦拭干净。

      芷蝶脸色蓦然一变,低下了头,呢喃着:“我可以安静美丽的活着吗?我只是一个被国家君父抛弃的孤儿,母妃……母妃也弃我而去……”

      扶苏一愣,不曾想过这个柔弱的丫头身上居然背负承受了这么多,被父亲抛弃,独自来秦,母亲也先一步走了。这不应该……不应该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身上承受的痛苦。

      “公子,夏无鞠太医令来了。”齐宣喊着匆忙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男子穿着太医署特定的红色敞服,背着药箱便对着扶苏拱手施礼,声音有些雄厚。“公子伤到何处,劳烦公子让臣下瞧一瞧。”

      扶苏看着已经完全愈合手指,轻笑一声:“没有什么事,只是今日早晨逗趣一人,被咬了一口。”说着伸出毫发无损的手指。

      夏无鞠拿出创伤膏,正要为扶苏涂抹,眉头却是皱起:“公子伤口不深……不,似乎,没有伤口!”说着夏无鞠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躲在一旁的齐宣,“太子家令似乎有些小题大作了,公子并未受伤。”

      齐宣瞪大眼睛,搔了搔头,他方才明明看到公子手指被留下两排深深牙印,还汩汩冒着血花,怎么可能没有!

      想不明白的齐宣心中却蓦然大喜,公子没有受伤他就不用被罚了!想着瞧了一眼惴惴不安的芷蝶,又记起老侍中交代的事,急忙说道:“公子赎罪,芷蝶原是芈夫人姐妹卫夫人的孩子、卫元君十三公主,不过前些时日卫元君娶了魏景愍王公主,失宠的芈容夫人在房中自尽,芷蝶这丫头躲在房殿中跟一具尸体生活了七日,心里自然处于恐惧之中,又因被送来秦国为质人,所以……”

      扶苏听着齐宣的话,眉头颦起,瞧了一眼浑身发抖的芷蝶,眼中不可置信。这样一个柔弱的丫头居然在满是鲜血跟尸臭的房间里生活了七天……

      “齐宣,送夏太医……”

      等到殿内只剩下两人,扶苏慢慢凑近芷蝶,看着她满是泪痕的眼睛,轻声问:“喂,你……真的跟你母亲的尸体生活了七日?你不会害怕……”

      芷蝶的手邹然攥起,扶苏看着她的手,很漂亮很白,灵活也纤瘦。此刻见芷蝶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害怕,便身手揉了揉芷蝶的发髻,罕见温柔的说道:“别怕,以后你就生活在甘泉宫,我保护你,没人能欺负你,我可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王!”

      扶苏说出这话的时候心中居然感到有些豪气,他就是想要保护这个丫头,心中很想很想,从来没有出现过比这一刻还要强烈的欲望,他就是要保护眼前这个受人欺负的丫头。

      芷蝶还是不愿意说话,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公子扶苏,只见公子扶苏沐浴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这让她不禁眼圈一红,险些哭出声来,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说过要保护她一辈子,她觉得自己答应那个人来甘泉宫,很可能做错了选择。

      接下来三天扶苏都是在甘泉宫养病,齐宣说他身子弱,不易外出,也不能如同其他公子一样去文信学宫上课。扶苏心中还是很向往学宫的,他很想瞧瞧这个时代昌学兴隆的学宫是什么样子。

      只是芷蝶还是不愿多说什么,但她已经不抵触扶苏了,扶苏让她做什么她就会安静的做什么,然后站在一旁偷偷的看着扶苏,扶苏瞧见她的傻样,都会气得一乐。

      第二日清晨。

      一早,咸阳突然下了一场大雨,这个时候他才知道甘泉宫上的脊兽坏了。只见窗外落着大雨,屋檐上的脊兽防雨水槽不管用,雨水就沿着窗户从缝隙浸入屋里,又从窗台流到了地板上。

      过了三刻方才雨后初晴,阳光逐渐从威武雄壮的咸阳宫升起,照在屋檐上富丽堂皇的琉璃瓦上,映出彩虹般的颜色。

      扶苏收回目光,拿起书案上的竹简,也多亏他继承了脑子中扶苏的记忆,否则绝对不会认得竹简上的秦国小纂。小纂铁画银钩,字迹遒劲有力,很是美观。当扶苏拿起这名为《孙子算经》手抄篇时,目中也露出一丝惊讶,这似乎是以前有人根据《孙子算经》总结的关于“数”的知识。

      儒家自古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数这一门学问又分数艺九科:方田、栗布、差分、少广、商功、均输、盈朒、方程、勾股;九数即九九乘法表。

      扶苏看着一旁手中乘法表,心中的震惊已经无以复加了,赞叹大中华先秦的灿烂文明,足以让他兴奋的站了起来。β星中华考古学界一直跟外国学界争论不休,数学乘法表外国学界认为起源于远古时期的希腊,是史前文明公元前1600年发明的,但中华考古学界则是说乘法表起源于春秋战国,大成于秦国一统,是公元前2200年,由我中华国人发明的九九歌。(注*1)

      扶苏此刻脸色涨红,轻声念着竹简之上的乘法表,哈哈大笑:“九一得九、九二一十八、九三二十七、九四三十六……九九八十一……”

      芷蝶在一旁瞧了眼兴奋的大公子,十分不解,一方小小乘法表为何足以让公子如此兴奋,倘若公子看了《中庸》岂不是要开心得乐晕过去。想着芷蝶不禁捂嘴轻声一笑。

      扶苏听着芷蝶脆生生的笑声,也知道自己失态,尴尬的笑了两声,坐在书案上摆弄竹简,斜眼瞟了一下好奇的芷蝶,问道:“你笑个什么?”

      芷蝶屈膝跪在扶苏面前,将被他弄乱的竹简又一一分门别类放回原处,声音悦耳:“奴只是笑公子太不正常,见一乘法表就兴奋得如此了,若是见得《中庸》等先贤圣人遗著,还不乐晕过去。”

      扶苏心中被说得痒了起来,他还真想看看《中庸》,只是甘泉宫没有手抄本的,找了找也还是没有,等到几日后一定要让国署的欣手抄来一份。(注*2)

      芷蝶又将被扶苏弄乱的竹简一一放好,有些生气的说:“公子怎么不识秦律?大秦一切典籍都放在文信学宫,藏书有足足五百万卷,各国政要、先贤典籍、诸子百家都有收藏,甘泉宫若要查看,只须去文信学宫祭酒令那里调阅即可。”

      扶苏干笑两声,被芷蝶嘲笑了,不免有些生气,怒道:“好你个小丫头,现在就开始嘲笑你家公子了,长大了还了得,我要罚你去文信学宫为我取来《中庸》!”

      “诺,奴婢听命就是了。”芷蝶浅浅一笑,看的扶苏一呆。她笑起来可真好看,长大以后一定是一个倾城倾国的大美人,就如同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一样。

      芷蝶才走,齐宣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侍女,人手拖着宫盘,上面摆放着公子外出长袍以及没有流苏的朝天冠。

      “公子……”齐宣看着傻乐得自家公子,轻唤一声,“公子今日要去阿方殿给芈夫人请安,公子莫要误了时辰。”

      “嗯”扶苏轻咦一声,他来了七八日,真真的还没有见过自己这具身躯的母亲,据说母亲是楚国王族公主,温柔端庄,深得君上宠爱,至于君上,秦王那个男人,扶苏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想必君上日理万机,很少踏足后宫,而且最近听说因为文信侯吕不韦的事情,又让君上大怒。文信侯吕不韦此时已经被贬洛阳三年,不过似乎又在攥写《吕氏春秋》,想要以此修改秦国法典。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情,迁都修典乃是一国根基,王族不肯,君上不准,一个被贬的前相国似乎也无能为力,但是任何人小看了文信侯吕不韦都是要吃大亏的。

      扶苏站起褪下身上的露衣,露出有些病态、白得过分的身躯,一旁侍女脸色一红,急忙拿起盘中盛放的雍袍深衣伺候着。这衣袍还是一样的袖长狭窄,襟大领宽,腰带黑玉,下承敝膝。这个时候的公子不同于百官,百官按照秦法,应戴山冠、武冠、法冠三种,而公子则佩戴王族的平天冠。这平天冠自然也分三六九等。

      君上平天冠最为高贵,下戴流苏,公子则去掉流苏佩戴。

      阿方殿并不是传说中的阿方宫,不过两者应该有些关系,这个时候阿方宫还没有开始建造,阿方殿则是高泉宫后廷寝宫,居住一应的后宫嫔妃。扶苏母亲芈夫人年方十八就下嫁秦国,算来如今已经十三年了。

      阿方殿虽说没有甘泉宫富丽,但要比甘泉宫素雅几分。扶苏才走进前庭,便见庭中种满了花花草草,从响屐廊的月门望见园内的景物,还有一大片欣欣向荣的绿叶。在一个正中庭里,一簇深红色的花盛开,旁边是一座毁了的空架子。

      “是苏儿来了吗?”庭中一个磁性温柔的声音传来。扶苏自知是母妃的声音,急忙回了一声:“正是儿臣。”

      说着扶苏加快脚步,从响屐廊走进阿方殿前庭,只见庭中大榕树下一个素装女子正在煮茶。而现在正是枝叶繁茂的时节,这棵大榕树上已经结了小小的果子,而且有许多落下来了。一眼瞧去,那么多的绿叶,一簇堆在另一簇上面,不留一点缝隙。顿时翠绿的颜色明亮地在扶苏眼前闪耀,似乎每一片树叶上都有一个新的生命在颤动。而这树扶苏认得,却是母亲喜欢的南国的树!

      楚国人喜欢叫大榕树为无忧树,欣欣向荣的大榕树总是能带给楚人生机与希望,望着它似乎一切忧愁都没了,所以称为无忧树,只是不想君父居然为了母妃特意从南国带回来一棵,种在庭前。

      (注*1 乘法表:西方学界公认起源于希腊与古巴比伦,不过古巴比伦的乘法比秦国九九歌要复杂一些,是公元前1600年发明的,而乘法表九九歌却是起源春秋战国,公元2200年前已经在七国普遍使用,比之古巴比伦要早600年。最新出土的里耶秦简证实了这一佐证。

      注*2 欣手:秦国一种尚书署官员,就是现代抄写公文的秘书,这种秘书在古代秦国的名字叫欣手。详见里耶秦简博物馆。欣手是从里耶秦简中发现的新一种秦代官职,以前并没有人知道秦代具体官职有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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