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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章 不老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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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乙丑八年。
秦川连日红霾,灯火煌煌的咸阳港也都在这经月不散的红雾下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让整个船坞港口静的吓人。
时值三月,草颜苍郁,水波静谧。
晚更十分,刁斗响过三刻,漫天朔风倏地吹散了笼罩港口的一角红霾,只见雾中船坞泊位密匝匝的停满了各式商船,在汹流暗涌的渭水下,还时不时的发出船体相撞的脆响。
“操灯咯!”清脆的一声低吼,岸边乌纱遮挡的船桅之上便被人挂起了硕大的牛油灯,灯罩因为长年累月的外露,已经斑驳的满目全非,让灯火骤然变阴暗起来。
“三更时分,秘密进城。”窃窃私语中夹杂着阵阵浪花,远处江面一艘孤零零的黑蓬扁舟划破浓雾急速驶来。这黑蓬扁舟不大,可帆桅之上却挂着一面红色的旗幡,旗幡用上好的金线镌刻着龙纹,此刻尽管看上去残破,但仍可显露出曾经的尊贵。
“招子都给我放亮些,误了今日大事,别怪赵高大人摘了你们的脑袋!”远处刁斗声下,雾中开始人影烁烁,几个黑影在风灯下拉长拉斜,渐行渐近。老船叟劈开浓雾,定睛一瞧,竟是一行秦宫内廷侍中官员,便急忙躲进了船舱。
当下秦法甚严,尤其是宵禁时刻,老叟不敢露面,只敢躲在甲板内偷偷瞧。不多时见雾中走出一名身着黑色官服的侍中老者,便倒抽口冷气。老叟认得那是中车府署下官式,衣袖比之山东六国要窄上三分,所以很好辨认,而服色依旧沿袭了战国秦的习惯黑。秦国本处西陲,向来不喜中原的繁文缛节,官服样式也较简单,只是今年来尚衣令也效法了赵武灵王的胡服,扬弃了周制的上衣下裳的韦弁服,改为上襦下裤的胡服深衣形式,所以格外醒目。
而这改装后的中车府衣饰也还大有讲究,分为曲裾和直裾两种,袖也有长短两种样式,但都是大襟窄袖,不同之处是一般侍中的腰间没有革带,带端也只装有带钩,只有中常侍以上的品级才可以腰带革带或是更高级的玉带。而老者腰间正是革带,无疑是中常侍以上内侍官员,所以才更叫船舱内的老叟更加吃惊,不明白这中廷侍候后宫的管事如何深夜来此?
此刻侍中老者站在港口不动,伸手扶正头上山冠,接过一旁年轻小侍手中的风灯,向前一探,只见黑蓬船上被三名铁鹰锐士押下名十二岁妙龄少女。
那少女身穿广袖长裙,低着头让他看不清面貌,不过老侍中却是注意到了少女头上的发髻,眼中猛的露出丝惊讶,只因这少女头上发饰竟是凌云髻。
《周礼》名曰:三妃梳望仙九鬟髻,九嫔梳参鸾髻。只有皇家贵族或是诸侯室方可梳扮此等发髻。
而凌云髻垂鬟分肖髻,多是诸侯王室未出室少女的发式,将发分股,结鬟于顶,不用托拄,使其自然垂下,并束结肖尾、垂于肩上,亦称燕尾。老侍中惊讶的就是这少女的身份,居然是某诸侯的公主。
“老奴奉命前来接人进中廷。”老侍中扯着嗓子朝着带剑锐士喊了一声,便递过自己的宫牌。宫牌是根据商鞅法照身制特别制造的,用来验明身份。
对面的侍卫接过宫牌查看一番,确认对方身份无疑后,为首侍卫长将少女送到老侍中对面,贴近耳旁,轻声语道:“此人乃是卫元君幼女,卫国的芷蝶公主,被送往秦廷为质。”
老侍中目露了然,此女果是诸侯公主,当今各国经常送质人来秦,以保证秦国不攻对方,只是他没有想到今夜来的却不是诸侯世子而是一名娇弱的公主,而灵姬夫人又为何如此重视这个亡国公主?
灵姬夫人乃是秦王众多妃子之一,不过其母族胞弟公叔羊在朝下极具势力,也是老侍中得罪不起的人之一。想罢老侍中忙收回宫牌,点着风灯,向着远处咸阳宫城禹禹走去。他伺候过两代君王,自知不该问的不要问,问多了命也就没了。
少女低着头,手中捧着一龛古朴长形木盒,趋步跟上,只是任谁也没有看到少女转身的一刹,一滴晶莹泪珠,摔碎在翠绿晶莹的木盒之上。
夜色萧瑟,甘泉宫满目凄凉之景,无叶的枝桠在黑沉夜幕的映衬之下,只显出不辨形状的阴暗轮廓。突然,一条漆黑夜影掠过干枯枝条,窜进了灯火阴沉的甘泉宫上。
宫内,青铜书案上的灯火烁烁,一只飞蛾呼扇着双翅,不顾一切扑了上去,却瞬间被鱼膏灯火灼烧成灰,扑哧着双翅,跌落于青铜诏案上,挣扎俩下便死去。
“咚咚咚”三声晚号突然透过甘泉宫厚重的宫门传进,而他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多日来他一直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他发现自己居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且不仅样子变为了十二岁的少年,脑海中还多出了一份陌生的记忆。直到方才,他还在震惊之中。他的灵魂居然穿越了六千多年,回到了秦朝,和始皇帝长子扶苏的身体融合在一起!
他本是西元3800年的一名士兵,在他那个年代,地球已经荒芜,到处充斥二氧化碳,海水淹没一切,人类已经移居β星居住,史前文明全部泯灭,人类基因发生突变,拥有不老不死的能力。那个时代人类也已经成为了宇宙中的外星人,但那时的人类却十分向往公元前的史前文明,如唐诗宋词,如冷兵器时代的秦汉唐宋明,可一切都已经是昨日黄花,彻底埋没在滚滚洪流之下,古老的万里长城已经成为了考古光子书内的远古遗迹。
可就在三个月前他驾驶天宫号宇宙飞船前往外星人居住的赛因星执行任务时,却遇到了黑洞,而等他醒来后,已经发现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摸样。
他起身坐在青铜塌上,迷茫的看着四周的一切,朱漆的宫梁、白玉的挂饰,还有那秀有图腾的珠帘——绢布丝纱制成的偌大帘帐。可这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迷茫。
“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的存在?”他一声轻叹,回头便看到了远处竖立的巨大青铜古镜。古镜能有一丈,周身雕刻奇花异草、祥云龙纹,那发黄的青铜镜面此刻却熠熠生光,被殿内的青铜长灯一照居然还有些刺眼。
想着他站在青铜古镜前面,望着镜子内的十二岁少年,仔细审视起来。
长身玉立,身姿挺拔。
身上纯白色简约的短衣却无法掩饰眉宇间尚未褪去的青稚,儒雅中透着疏离,仿佛千山暮雪。但自己的眼睛很是独特,如同一泓清泉,清晰而明澈,飘逸的如同远古水墨画勾勒出来一般,在眼睑下留下淡淡的浅影。
他一下跌坐在殿中,听着外面清脆的响屐廊风铃,蓦然无语,他不得不相信这一切。
镜中人就是他,而他就是扶苏。
突然,殿内响起一声轻微的脆响,跌坐在地的他眉头骤然颦起,只是还没等自己有任何动作,梁上蓦然飞下两道寒光。
“噗”皮肉炸开,鲜血四溅,绫罗绸幔顷刻被鲜血浸透,丝丝殷红缓缓滴落。一时间殿内无声,青铜长灯似乎熄灭,只见巨大的宫壁之上映出两个黑影,其中一名男子长剑穿透了他的胸膛。
“不要怪我,怪就怪你不应该住在甘泉宫内!”黑衣男子冷笑一声,一把抽出手中长剑,就要转身离去。蓦然他全身寒芒却是乍起,只见本该死去的长公子扶苏不但没有死去,反而冷冷地望着他,而那伤口,那伤口居然慢慢在愈合。
“咚”的一声,黑衣男子手中长剑跌落在地,惊得连连后退三步。
“你……你的伤口……你怎么会不死,你,你不是人……”
扶苏全身一痛,看着胸口的剑痕慢慢消失,只留下被鲜血浸透的白色长衫,眉头皱成一团,不喜的站起,盯着刺客,嘴角反而露出丝嘲笑,那双如同鹰隼的眼神,根本不似一个十二三的少年应该所有。
“对,我的确不是人,不,不,准确的说,我是外星人,来自未来的外星人,对你们来说,我应该是神,不老不死的神。”
“咔嚓”一声骨裂传来,黑衣男子惊恐的跪倒在地上,双手自然垂落,死前眼中仍然露出深深的恐惧。
翌日清晨,东方一轮红日初生,驱散弥天红霾,吻住了三川大地八百里秦川。
朝霞如火,苍穹如洗。关中一声长号,吹响了悠扬的早号。
咸阳内城垛子上的看守士兵忙的放下手中斧钺,站在城头冲着远处已经早早等候进入内城的贩夫走卒,士卿大夫们,拉长声调大喊起来:“日初开城喽!行人车马,左车右人,按次递交照身牌(注1*)即可进城——!”
随后旗手吹响早号,咸阳王城内城的铁门在一声地动山摇的青铜锁链碰撞声下,缓缓拉开。
外城是庶民国人区,没有城墙,整个大咸阳左依渭水,南邻秦川,以天险为屏障,不设城防,教是以秦人的骁勇,六代君主自诩天朝大国,也不屑在王都设立城垛,谅山东六国没有胆量与能力可以攻进咸阳腹地。
早号回荡在两城之间,也敲响了王宫内廷的晨钟。
在王庭正中是秦王居住的内廷,前面是百官朝见的大廷,再前面就是天下闻名的皋门,六六三十六阶白玉石梯直通皋门。皋门象征一国门庭,举国如有大事,如迁都修典、祭祀告天、储君罢废等都需要在皋门进行。
此刻在晨钟还未消散时,就在一声鸡鸣狗吠中,东侧的甘泉宫先一步响起了一片连绵悦耳的铃声。遥遥一望,只见东侧大殿左右两坡四条垂脊之上依次矗立巍峨脊兽——正脊吻兽、垂脊垂兽、戗脊戗兽以及边脊吞兽。那铃声正是从四兽重檐庑殿顶下的响屐廊中所发出的。
响屐廊迂回蜿蜒如条蟒蛇垂拂殿前,重檐顶为盖,华山松木做庭,屐廊边沿被系着无数风铃,此刻被清风一吹,此起彼伏的发出了脆生生的悦耳之声。
而在响屐廊后就是甘泉宫,乃是历代秦国储君居住之所。
此刻,宫内却传来一声惊呼。
“公子……”数名身穿白袍普通深衣的侍中守在殿外,此刻闻声忙的推开宫门闯了进去,只见长公子扶苏此刻满头虚汗的跌坐在青铜软榻之上,双目很是迷茫的望着四周。
为首的太子家令(注2*)青稚的脸庞上充满了惶恐,小心翼翼的轻唤了一声:“公子……”
“你们……出去……”公子苏的声音有些不喜。太子家令齐宣不敢造次,急忙让人退出寝宫。
旭日渐渐升起,一旁的漏刻“滴答”“滴答”,时间已经到了午时。扶苏坐在青铜诏案前,拿起书案上的竹简翻看起来。“‘夫列子御风而行,冷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我羡慕‘列子御风而行’《庄子·逍遥游》。”
“公子,小齐子进来了,看小齐子给你带来了什么。”
一声颇为欢悦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破了甘泉宫无边的寂静。少年扶苏扭头望去宫门,只见一身浅墨色深衣的内侍走进,手中端着一盏玉碗,上面搁浅一柄近乎透明的汤匙,而盏内则是色泽诱人的米糊。
扶苏望着奴仆,眼神却掠过太子家令,看向了他的身后。
在他身后是一名穿着白绿宫裙的少女,少女扎着两个发髻,两股乌黑长发自然垂下,眉淡而远,五官精致。但让扶苏一眼无法看透的是少女轻灵的双眸,那到底是怎样一双眼睛?空灵之中却有着丝丝悲伤,悲伤却又被少女的倔强掩藏,仿佛浓化不开的忧愁,而这忧愁下还有丝丝敌意与戒备。
太子家令齐宣在青铜诏案上放下玉盏,脸上的喜色无法止住,伸手摇起汤匙舀出一匙来,只见丝丝润滑粘稠的汤汁顺着白玉汤匙流下,溅起滴滴稻米,顷刻飘出一股花香。
扶苏被这股诱人香气吸引,收回目光,望着晶莹剔透的汤汁,眼露惊奇。一旁齐宣得意一笑,仰起头来,故作学问的摆弄起来:“公子不知,为了桂花栗蓉糯米糊 ,小齐子我受了多少苦呢!这东西可是金贵,一般只有君上才可以吃到啊!”
“当真这么金贵,只有君上才可以享用?”扶苏望着小齐子装腔作势的摸样,哑然一笑。
“那可不,那可不,小齐子为了这粥说破了嘴皮子,那唠人的管事才从高泉宫的食案上分出一碗来。当真金贵着呢!”齐宣呵呵一笑,奉上汤匙。
“栗三汤匙、糯一汤匙、甘蔗糖、桂花少许;栗加水煮酥后去壳压成泥,糯米煮成粥,加入栗泥、甘蔗糖、稍煮,撒上桂花后食用;有益肾气之功。只是王庭御用食物,并无多少金贵。”
清脆脆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让齐宣脸上的笑容僵硬起来。他故意说这东西金贵就是想逗公子一笑,多日来公子重病卧榻,饮食少了许多,所以今日他特意拿来这公子最爱米糊,就是要讨得公子欢心,可却被这死丫头说破,着实可气!
“小齐子你有心了!”扶苏望着瞪眼的小子,嘴上浅笑,或许这食物并没有多么金贵,但齐宣这心意他知道。
“公子,这是永巷令(注3*)分回的侍婢,似乎叫什么芷蝶,是芈夫人特意送来伺候公子起居的。”小齐子这才想起芷蝶来,急忙说明来意。
“哦”扶苏吃了一口,放下汤匙,只见女孩正扶着古木栏杆,一步步走下来,精致的脸上却带着十多岁的孩子绝不应该有的表情。麻木、呆板、毫无生气。她琉璃一般的眼珠里,空灵变成了空洞,黯淡的没有丝毫光彩。
扶苏有意逗趣一下这个叫芷蝶的新来侍婢,便身手去摸芷蝶脸颊垂下的长发。
“啊!好疼!”一声惊呼,疼得扶苏眼泪差点流下,左手一松汤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却是芷蝶一口咬住了扶苏伸来的手指,目光带着警惕,还有丝丝凶狠,她用尽全力,丝毫不见松口,一直咬着,不久扶苏手指就溢出了鲜血。
“死丫头,还不快放开,哎呀,出血了!”齐宣心头一颤,公子身子宝贵,比他命都宝贵,居然被一婢女咬伤。
扶苏疼得直冒汗,伸手推拥芷蝶,不禁来了怒气,破口大骂:“你就是一只野狼狗,还不松口!”
这句话似乎触痛了芷蝶的痛楚,她明眸之内顷刻弥漫起来水雾,松开扶苏的手指。
扶苏一怔,望着芷蝶,只见她躲在一旁,浑身瑟瑟发抖,美丽的眼睛里慢慢蓄满水雾,然后如同绝提一般,汹涌冲出了眼眶。
她哭了!可她哭了却咬着嘴唇,闷闷的哭着,眼神依旧很倔强,不愿意承认她哭了。这到底是受到了怎样的经历,才让一个年方十二的少女拥有这般的眼神,这般的倔强。
扶苏心底的好奇被勾了出来,他更加好奇这个女孩身后的故事。
(注1:照身牌,商鞅制定的秦法,类似现代的身份证。
注2:太子家令:掌太子家刑罚、饮食、仓储、奴婢等事的内侍,秦朝内侍只是服侍宫官,并不是宦官阉人,而战国的内侍都是男人并不是太监,赵高也是内侍,可见资治通鉴上卷秦本纪。
注3:永巷令:掌后宫侍者、宫女的生活,以及宫人犯罪的惩处。跟御府令、尚冠令、尚衣令、尚食令、尚沐令、尚席令、尚书令、太官令、宦者令、中书谒者令、太医令、乐府令、永巷令都是秦朝少府下属官署,除去尚书令跟中书谒者令影响后代唐宋元明清,形成中书六部外,其余官署在五胡乱华时代都转换为了女官,等到后来的隋唐后大多都消失。详见里耶秦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