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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丘宫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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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多封的军情密信,被鹞鹰日夜带往了九原大营,也让驻守九原的上将军蒙恬,心一天天沉下去。
旬月之前,皇帝陛下东出咸阳,环铸山川,三天前抵达上郡琅邪台。琅邪台距离九原不过一日路程,是此行巡视九原的前站。可皇帝陛下居然停留三日不见开往九原迹象,这也让蒙恬的心一天天焦躁起来。
九原者,北国门户也,大秦重地,昔年驻扎三十万大军以抗狼族,现在更是奴役七十五万民夫修筑万里长城,眼下长城已经竣工,皇帝陛下却停留琅邪不来了,这着实让蒙恬费解。
就在蒙恬以为第四日东巡大军定会抵达九原时,胞弟蒙毅突然发来一封家书,书信上声称皇帝陛下东巡大军第四日已经从琅邪台返回了咸阳,并且书信带来一条最为惊骇的消息:皇帝陛下山崩于琅邪沙丘行宫,赵高李斯欲拥十八世子胡亥为新皇,秘不发丧,望兄长与皇长子早做准备!
字字诛心,字字骇人!
书信蓦然从蒙恬罕见颤抖的双手中飘落,他黝黑沧桑的面庞上,也不禁充满骇然,这骇然即使在庞瑷合纵五国三十万联军围攻武关时也不曾露出。
眼下国中老秦世族复辟,陇西侯李信率军东进,整个大秦正处于青黄接替的板荡时刻。不是他蒙恬危言耸听,大秦有始皇帝在,四方安宁;大秦无始皇帝在,山河皆崩!
如若始皇帝真的于沙丘行宫薨天,大秦必当万劫不复。届时偌大帝国权力出现真空,帝都咸阳随时都能陷入诸公子夺嫡的动荡混乱中,而北方匈奴再乘机南下,六国余孽于函谷外揭竿而起,不出三日,帝国北疆狼烟蜂起,国祚崩塌,天下大乱。况且这次皇帝出行唯有十八世子胡亥随军,李斯赵高二人伴帝左右,如果此时李斯真的秘不发丧,假传圣旨,那后果……
蒙恬眉宇间的忧愁浓浓不化,俯身拾起那让他惊骇莫名的羊皮密书,目光扫到胞弟蒙毅最后的话语,很是耐人寻味:“皇帝陛下突然山崩,兄与皇长子当早做准备。”
“难道……”蒙恬敏锐何其过人,此刻细细品味这封突兀而警觉的家书,立马从中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当下蒙恬没有片刻犹豫,立即前往皇长子扶苏的行辕。
三月前,皇长子扶苏还是一个血统尊贵的皇子,没有任何实权,但就在皇帝陛下大病初愈之后的一道诏书,立马让帝国上层权力发生了惊天变化!
“命蒙恬兵属扶苏,驻守九原,无诏不可还都。”
这封诏书一经面世,便让大秦的权力格局顷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同时也意味着皇帝陛下开始放权,让皇长子不在是单纯的皇子,而是一个手握三十万大军的皇长子!
在帝国,兵权即意味着一切权力!
皇帝陛下这道诏书明显是感觉自己身体日渐衰老,提前为长子扶苏继承大统铺垫道路。蒙恬料想这次东巡之后,皇帝必将大权全部移交长子。可是为何皇帝才到琅邪,便突然薨天?又为何十八世子胡亥反成遗诏新皇?这难道又是李斯赵高等人的欺天之谋?还是皇帝陛下真的有意立十八世子胡亥为帝?
蒙恬想不明白,更不清楚因为什么让皇帝陛下改变了初衷,或许他心中更希望这仅仅只是李斯赵高上瞒国主下欺黎民的手段,只是他们擅自篡改始皇遗诏的阴谋诡计!而此刻他身在九原边防,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期望早些与皇长子会合。
扶苏的行辕离大将军蒙恬的居住之地尚有半日路程,此刻天色将晚,武成侯王翦之孙王离本意是明日一早初更时分护送蒙恬过去,蒙恬见红日已经西陲,将士们更是疲惫不堪,便按捺急性子,等待半日,黎明时分大军启程。
秋日苦短,暮色倏地降临。
晚更三分,扶苏居住之地。九原监军行辕点起了硕大风灯,只见八盏风灯被云车高高吊起,照的行辕灯火通明。而在绰约灯火下,行辕外的胡杨林内却是秋雾弥漫,斜影绰绰。定睛一看,只见年过三十的皇长子扶苏正站在暮色西斜的林内里一动不动。在他身前则静静的矗立一截墓碑。
那墓碑虽破,却打磨的精致,片片晚霞挂在碑边绿树枝叶间,映出大片残辉,在他浅蓝的狐裘披风上划出一股浓郁不化的哀愁。只见他修长的手指紧贴被风沙蚕食的面目残破的碑文,目露伤感。而这一站就是整整一天。
“轰轰轰”
三声雷响,低沉暮色突然下起了连绵阴雨。一旁的侍中老仆齐宣急忙撑起伞来,站在雨中为扶苏遮雨。
“殿下……”老仆欲言又止,知道说多了也不会有用,这一年来殿下但凡在九原,便会站在墓前轻抚那石碑上的名字“芷蝶”,而这个名字曾经是秦宫的禁忌。
雨突然更大了,老仆的伞已经有些遮挡不住风雨,只见淅沥的雨水打在扶苏浅色长衫之上,晕染开极淡的水痕,厚重的狐裘也湿漉漉的打成一团,而扶苏却依然伸手抚摸石碑上的名字。
一遍……
两遍……
无数遍……
“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就在漫天朔风大雨中,行军司马突然神色慌张的跑了过来,一个不稳便摔倒在泥泞的路上,顿时银光烁烁的铠甲被泥污溅满。
扶苏没有回头,只是皱起的眉眼已经表达出了他内心的不喜,语气冷淡的问了一句:“何事?”
行军司马忙跪在雨地,神色罕见的充满了惊恐,磕磕绊绊答道:“禀……禀……殿下,陛下特使突然来临……阎乐……”
“阎乐?”扶苏嘴中轻念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很陌生。帝国重臣如李斯、杨端如等,他都耳熟能详,唯独这个阎乐极其陌生,一个陌生或是名不经传的人物居然当起了皇帝陛下的特使,这着实让他不解。想着扶苏转身向着中军行辕走去。
等到了行辕,扶苏才站定,便见远处皇帝特使阎乐打出全副特使仪仗,车马辚辚开抵行辕之外。
他的护卫司马忙拦阻仪仗在辕门外,八都尉也右手执剑,齐齐拱手,赳赳高声喝道:“没有皇帝陛下虎符,九原军事重地,不得进入!”
阎乐一身宽松深色敝屣长袍,遥遥几步便从青铜轺车上走下,脸色平和,对着远处扶苏拱手,不可一世的道:“本特使许奉皇帝陛下指令前来传诏,虎符在此!”
说着阎乐从袖简之内掏出左半青玉虎符,正是大秦皇帝特使金箭。
护卫司马见阎乐手持特使虎符,神情一震,忙说道:“特使督诏,末将失礼。”
阎乐收起特使的皇帝亲赐玉符,神情耐人寻味,看向远处扶苏,嘴角突然上扬:“本使奉大秦始皇帝令,前来九原奉召,扶苏还不前来接旨!”
扶苏没想到父皇会突然不来九原,而是单单派了一个特使前来。失落的同时,心中更是生起阵阵苦涩。三年前他死荐皇帝陛下“焚书坑儒”触怒龙颜,被贬九原监军。这一来就是三年,三年来只是开春农耕大典回了一次帝都,此外在也没有机会回去,想来皇帝陛下已经厌烦了他的这个儿子了……
想罢扶苏急忙出列,对着阎乐拱手下跪,长声拜伏:“臣扶苏接诏!”
朦胧月色之下,阎乐居高临下蔑视皇长子扶苏,出乎意外的倨傲,还没有开始宣旨,随行的甲士便将中间扶苏层层包围起来。
扶苏跪在石板阶梯上,环顾四周手执斧钺的禁军兵甲,脸色邹然沉了下去,直视手持特使节杖的阎乐,怒声喝道:“阎特使这是何意?”
“何意?”阎乐冷哼一声,走进了行辕。年青的中军司马提着长剑沉着脸伫立在石阶下,对走进来的阎乐虎视眈眈。
阎乐无视一旁的中军司马,径直上前,朝着扶苏一拱手,傲然道:“陛下以兵属武成侯王离,命扶苏与上将军蒙恬自裁谢罪!”
“什么……”听闻此话,扶苏心中咯噔一震,面色大惊,看着阴笑的阎乐,沉声问道,“蒙将军为帝国立下汗马功劳,更是如期完成万里长城,皇帝陛下不会无缘加罪!”
阎乐见扶苏怒目扬戟,心中一怯,不敢再与这个从未打过交道的始皇帝长子叫板,急忙回身一挥手吩咐随行吏员摆好了诏案,从案头铜匣中捧出了那卷诏书,一字一字地拉长声调念诵起来,念到:“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阎乐几乎是声嘶力竭,声音传遍了行辕。诏书念诵完毕,阎乐又高声对扶苏喊道:“扶苏为忠臣孝子,理应按照诏书自裁,自当为天下奉法表率!”
说完阎乐看着似乎还处在震惊之中的始皇长子扶苏,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呵呵一乐:“皇长子请吧!”说着阎乐亲手拿过刈鹿刀递给扶苏。
“这……”扶苏见是此刀,神情怔愣,不敢相信自己在九原等来的竟不是皇帝陛下让他回归咸阳主持国局的诏书,而是这刈鹿刀。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此刀乃是杀气之刀。春秋战国时铸剑巨匠徐夫人之嫡裔徐鲁子耗其终生精神铸成。其名取意“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唯胜者得鹿而刈之。”刀色淡青,杀人后不沾血迹。但在大秦始皇帝十二年,寻回此刀后,便被束之高阁,后来送与了十八世子胡亥,可不想今日竟是送来让他自裁,难道是少弟胡亥……
“够了!阎乐谣传皇帝陛下诏书,本将军一剑杀你!”就在扶苏接刀时,后方突然传来武成侯王离的暴怒大喝。
只见茫茫夜色下,一杆朔风大旗高昂举起,旗下是清一色黑色苍甲的黑甲骑兵,为首蒙恬一骑绝尘而来。前军阵地,王离冲出,一马当先,尚在声音未消时,已经冲进了扶苏行辕。
“八都尉何在!还不拿下佞臣阎乐!”萧萧马鸣,蒙恬人未到,但早就瞧见重兵之中矗立的赵高女婿阎乐递刀,那一幕让他呲目欲裂,心中更是肯定胞弟蒙毅的书信所讲:皇帝陛下薨天,赵高假传诏书,欲赐死皇子苏。
“快快快,本使赐剑,扶苏还不自裁,难道质疑皇帝陛下不成。”阎乐听闻后方王离大喊,连连敦促,又一挥手,让后方兵甲拦住王离。
扶苏望着手中刈鹿刀,神情很是奇怪,此刻他竟然没有多少愤怒,反而有了一丝解脱。只见他拂起长袖轻抚寒气逼人的刀刃,一个起身,决然走向了行辕后方的胡杨林内。
老仆望着皇长子扶苏的渐行渐远的背影,伸手欲言又止,轰然间他桃核般皱皱的脸庞上已经是老泪纵横:“殿下去了,殿下追随姑娘去了,老奴就知道,她死了,殿下的心也死了……殿下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阎乐,本将杀了你!”蒙恬遥望被重重兵甲包围的王离,又见扶苏离去,心肝皆颤,手中精铁短剑“嗡”的一声已经出鞘,嘶声大喊,“旗手传号,起兵列阵。三十万大军随本将救出皇长子,杀回咸阳,清除佞臣赵高!”
“呜呜呜”三声牛角号响,须臾间九原便刁斗如雷,鼓声震天,三十万大军在浓雾愁云下风云集结。
阎乐这一刻真的慌了,他未曾想过蒙恬为了扶苏居然敢忤逆皇帝陛下的诏书,翘首一望,只见远处地平线上已经掀起烟尘,自知是旗手传令起兵,大军片刻就到。
“蒙恬,你敢造反!依着秦法,皇帝陛下下诏书赐剑自裁,自然是本使将带来的皇帝御剑赐予罪臣以行诏程,阎乐此举合乎法度,谁也无法阻挠。”阎乐嘶声大喊,手脚慌乱的拿出岳父赵高给他的最后一道王牌,力竭大喊,“皇帝虎符在此,大军安敢异动,见黄金虎符如朕亲临!”
蒙恬瞧见那虎符时,心中更加肯定咸阳已经发生大变,赵高李斯定是沆瀣一气,发出轿诏!否则皇帝亲身携带的虎符绝不可能被一特使携带。
只是阎乐早有准备,一声令下,东侧大军突然异动,左军司马临阵倒戈,围困起了蒙恬王离等人。
“大胆逆贼!”蒙恬见皇长子扶苏已经没有身影,心下焦急,急忙朝着在军阵中冲突的王离大喊,“武成侯快去救殿下!”
王离一听,雨水遮挡的双眸邹然迸发丝寒芒,操起手中长戟,嘶鸣一声,纵马跳跃便冲出了包围圈,直奔行辕后方的胡杨林而去。此时漫天的风雨夹杂着秋霜弥漫了整个胡杨林,王离纵狂马而去,不慎跌倒水中,等他带着满身泥污冲进胡杨林的瞬间,一种压抑与痛楚便在心头彻底散了开来,“殿下——!”
王离长声嘶喊痛哭,哭得声音都变得嘶哑起来,只见皇长子扶苏跪在一截石碑前,而一旁的刈鹿刀上正粘着殷红鲜血刺进扶苏小腹之中。
“殿下——!”王离说喊着急忙背起扑倒在泥水中的扶苏,朝着行辕大跑,边跑边嘶声大喊,“军仆,太医——!”
阎乐的随监老吏被吩咐看守胡杨林外,只见王离背着已经快要断气的扶苏正向此处跑来,心中一喜,在林外只喊了一声“扶苏已经奉诏……”,话还没喊完,便被双眼血红的王离一剑穿了胸膛。
“死了!”九原大军已经赶来,阎乐见扶苏活不长久,心中窃喜,急忙上马带人跑出了行辕。蒙恬无暇他顾,在大军之中瞧见奄奄一息的扶苏时,怒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喷了口污血,便从马上跌落,摔在军旗之下。
夜如幕,黎明三刻。
中军行辕寝室中没有任何动静,军仆与太医一直守在榻侧,扶苏睁开已经迷离的双眼,轻喘着粗气:“我们一个等了,却等得太晚,一个走了,却走得太早……怪只怪那缘分太浅……未满千年……血色汨罗……曼舞……生枭……还是梦啊……”
一声哽咽,蒙恬等八都尉猛的跪倒扶苏脚下,低声啜泣起来。只见人人双眼血红,须臾间泪水便在从一个个铁血军汉的眸中落下。谁道男人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及伤心处……
“殿下——!”众人一齐哀嚎,却是扯着沙哑的嗓子,唱起了秦谣,“大风起兮云飞涌,九万里苍穹。挟秦弓兮出函谷,生死都从容……赳赳老秦兮锐士雄,共赴国难兮君恩愁! ”
扶苏在悲戚的歌声中再无留恋,慢慢闭上了双眼,蒙恬瞧着皇长子黯淡的双眼,黝黑的脸庞顿时抽搐起来。哽咽无语间,豆大的泪珠便已经从他呲裂的眼眶内流下。
“啾——!”五更鸡鸣天亮时分,太医慌忙救治多时后,大秦长公子彻底没有了气息。顷刻间,九原在将士们的哭声中,天地反复了——!这一年是秦始皇帝三十七年。
三日后,在震彻天地山川的哭嚎中,三十万大军披麻戴孝,扶着扶苏灵柩南下咸阳,扛棺赴战函谷关。
“公子去兮,天地同哀!”
“公子来兮,吾等何归?”
“呜呜呜”三声鼓响在红袍大巫师的哀声中接天而起,九原大军在靡靡哀乐下,护送扶苏灵车出城。只见禾草河谷,三地秦人蜂拥而聚,数十万人拥簇一起,遮天蔽日,密密麻麻,让北地匈奴在内的所有狼族都莫名震撼了。
“公子去兮,万古国殇!”漫天霜雾下,百万军民人浪连天,千里不绝。第一次,第一次九原草原被黑压压的人群跟遮天蔽日的白孝遮挡。
须臾间,无边人海,缓缓流淌在穹庐之下,只见长城的送灵队伍,顶着硬朗的秋风卷着杨胡奏起哀乐。莫名间,莫名间整个天下都陷入了巨大无边的梦魇…… 汹汹天下居然寂然失语,一代帝王一代储君相继离去,整个九原失去了草长莺飞,除了凄冷萧瑟的秋风,便都是将士的哀嚎。
“公子!这三十万队伍蒙恬私自决定去了百越,永不回大秦了……”蒙恬扶着扶苏灵柩,步伐沉重的走在最前,堂堂帝国大将军,竟是一夜之间白了头,只见苍白发丝皆扬,残风中,他缓缓举起一幅长幡,白布黑字挽幛——大秦始皇长子之灵,万古国殇,苍天泣血,九州同悲。
这一走,三十万将士便是离开了生活十三年的九原,离开了坐落崇山峻岭的万里长城……整整十三年,斑驳岁月萧萧声鸣;整整十三年,苍山血泪十万里长城;整整十三年,三十万九原将士用这一生,在血色霜雾中镌刻出了万古不灭的万里长城,却带走了万古国殇……
夕阳西下,只见司马台长城依旧,还是斑驳的城墙,还是那片胡杨林,还是林中那石碑,还是石碑上的那字——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女有汨罗,曼舞生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