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栀梗

11、穿上玻璃鞋的灰姑娘 她丢失了她

　　自行车灵活地穿过车海，薛晓婷扯她的衣角问：“今晚就要演出了，你怕不怕？”

　　“薛晓婷，换你骑吧，我觉得脚有点软。”

　　“才不要。”

　　车子在一间婚纱摄影店停下，文娱委员觉得学校化的妆不好，都是清一色打粉底，红荡荡的胭脂，额头用口红点个小红点，特地到外面来化妆，每人交二十块。林晓静很为难，她小心翼翼地和父亲说要交钱时，父亲没有斥责，默默地给了他两张十块的钱。家里养两个小孩就困难，林晓静还总是要花钱，她觉得很自责。

　　化妆镜前的女孩，一点也不漂亮，头发又那么短，化妆师怎能化腐朽为神奇？

　　短发打了发胶，丝丝缕缕笼了起来，用密密麻麻的黑色细夹子夹着，喷上蓝色的荧光粉。嘴唇通红，眼影嫣红勾上眉角。

　　她的妆化得慢，好几个人在薛晓婷的位置上惊呼：“薛晓婷，好漂亮啊，如果我是男生就好了，嫁给我吧。”薛晓婷嗔笑。

　　直到化好妆，林晓静才看到，薛晓婷是真的漂亮，以前头发又短又卷，看起来像个葱头，向来不起眼，但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化妆师梳了个新娘头，高高的鼻头，粉嘟嘟的嘴，小狗一样水灵灵的眼，笑靥如花，简直美腻了。

　　大家互相调侃对方的妆容，拿自行车，拂面的风卷着脂粉香，一路飘到校园。

　　“林晓静，你吓到我了，妆怎么这么浓，像个哪扎一样。”有同学远远看到林晓静说。

　　她不以为然，转头对薛晓婷说：“你今天真好看，不如将就着嫁给我吧。”

　　薛晓婷娇羞地说：“去你的。”

　　很多男生把视线定在薛晓婷身上，班长林帆顾竟也看呆了。

　　多年后，回忆起，林晓静形象最深的是体育馆的灯，橘黄色的，微弱的，发散着光芒。她们在排球网旁作最后的排练，林晓静每一个动作都做的很认真，该上台了，她们脱下校服外套挂在排球网上，冬天的风很寒冷。

　　在后台，她冻得哆嗦，不知是天冷，还是紧张，台上的舞蹈却跳得火辣，舞台的木板嘣嘣响。

　　灯光熄灭，一片漆黑，她们一个个脱掉鞋子，赤脚陆续走上台，太黑了，林晓静看不清台阶，只能凭着感觉走。灯光再次亮起，耀眼的，明亮的光射向眼睛，目光锁能及的只有这个铺着红毯的舞台，台下乌泱泱的人群与夜色融合，模糊不清，在台上，她竟平静下来。

　　五彩的灯光晃动，舞台喷出粉色的烟雾，如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带有温度，身体因为温暖而柔软。宁倚华唱的是《挥着翅膀的女孩》，这首歌耳熟能晓，台下的反应更是激烈，跟着一起唱的恶搞不断。不过，能清晰地听见，靠近小树的那个班震耳欲聋的喝彩声，那是他们班。

　　舞蹈是她们自己编的，一边跳一边编，一边修改。她们尽情地舞蹈 ，蓝色的服装似泛起层层浪花，踮起脚尖旋转，又像朵朵花儿。

　　脑袋眩晕而嗡响，她又在臆想了，可惜他没见到她今天的妆容，她站上了这个舞台。

　　林晓静旋转后一时跨错了脚，把原本冷静的内心搅成一团乱麻。

　　一曲舞毕，台下爆出响亮的掌声。她们拉起手，一起鞠躬谢幕。

　　下了台，寒风见缝插针刺骨袭来，有人赶快把校服外套笼上来，身体暖和起来。许多跳舞的女生都闪着泪光，薛晓婷哭得厉害，回到座位还是红肿着双眼，童佳也在哭。

　　“不要哭啦，已经结束了，你们很厉害，节目超精彩。”林帆顾递纸巾给薛晓婷。

　　薛晓婷哽咽着不肯抬头：“不是，我刚刚跳错了动作，我对不起大家。”

　　林晓静闷闷地说，“有什么好哭，我也跳错了。”她看了看手机，已经九点多了，她们没吃晚饭就去化妆，此时林晓静却没觉得肚子饿，应该是饿麻木了吧。

　　“林晓静，语气不要那么冲。”林帆顾说。

　　她没理他，回课室拿书包，撞见了文娱委员，硬要帮她卸妆，“现在不拆下夹子，弄松些头发，回家很难搞哦，现在理发店都已经关门了，不能去洗头。”

　　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坐在椅子上任由她摆弄。她甚至觉得自己没用，其实很想给母亲看看她化妆穿演出服装的样子，这样就不会遗憾花掉二十块钱，况且母亲也没见过她化妆的样子，她不喜欢拍照，连一张念想都没留下，但是她说不出口。

　　看着夹子拆下来，粉底被湿纸巾用力地擦拭，她的脸素面朝天，她又回到那个朴素平凡的她，她干脆去厕所换回自己的那身高领毛衣和校服外套。

　　回到大榕树那边在黑漆漆的班级里找到自己班坐下，表演已经放的差不多了，接近尾声。

　　节目获得了第二名，奖金五十元，陈丽莲说交到班会费里面罢了。

　　“我和童佳都把这一天叫做灰姑娘的一天，我今天真的很快乐。”薛晓婷的表情陶醉。

　　“小心看车。”林晓静叫薛晓婷把头转回去，“不过，你今天很漂亮。”

　　“我以前都是丑小鸭，终于变成天鹅，在湖心跳舞，但是明天一切都会变回以前了，如果不是照了相，一切都会了无痕迹。”

　　薛晓婷没有卸妆，因为她看到林晓静把密密的发夹取下来，头发蓬蓬的像个疯子，坚持回家才拆。她梳着髻子，蓝色荧光粉在黑夜里闪着，娇美的妆容，微昂着头，和过去那个瘦小的低头走着的薛晓婷判若两人。她是高昂的天鹅，她是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时光无痕，但是谁都会记得，惊艳的薛晓婷。

　　道了晚安后，两人在分岔路分手。

　　林晓静喜欢上逛贴吧，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是习惯，她习惯每天先去逛逛延府中学的贴吧，再到四中贴吧晃悠，第一次点击进去时，她见到一个争论初一正太的帖子，她见到施洋的照片，比校运会的还要多，明明是小学同学，但贴吧上的网友却比她更熟悉他，他的日常，他的生活照。

　　她搜索着四中元旦晚会相关字眼的帖子，其中一个提到8班。

　　“今晚表演《挥着翅膀的女孩》在最前面跳舞的女孩是谁，求介绍，超养眼！！！！！”

　　楼下有人回复道：“初一8班，两个都是我老婆，你说谁？童佳还是薛晓婷？”

　　“笑得很灿烂那个。”

　　那是薛晓婷。

　　除了这个帖子，她找不到今晚8班表演的有关的视频和照片，其实，真正风过了无痕的只有林晓静。她以为至少会有个掠影，至少不比施洋差。林晓静有些心酸，长叹一口气。

　　薛晓婷在那个晚上红了，她嘴边灿烂的笑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教室门口有时有男生来打听她。

　　那场演出给予了薛晓婷很大的信心，她走路不再老盯着地板，渐渐敢抬起头来。其实，仔细看，她的五官真的很好看。

　　薛晓婷是天鹅，林晓静却只是一只丑小鸭。林晓静为薛晓婷高兴，却觉着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她当初看中的是薛晓婷的平凡，如同雨幕中一滴细小的水珠，和她一样，安静地落在纷攘的土地。她也一如沉默，单薄，她与她一伍。

　　然而，丑小鸭变天鹅后，就是天鹅了，她不会因为时间的渐进而倒退，只有随着时间的河流不断前进，永不回头。

　　也许……薛晓婷内心里住着的就是一个高贵的公主。

　　“薛晓婷，如果我是男生我一定会爱上你的。”

　　薛晓婷又笑，“嘿嘿。”

　　她沉寂了一年，终于蜕变过来，小学的时候，她是大队长，成绩优异，长发飘飘，在巡逻楼层的时候，总有嘻嘻哈哈的男生靠着围栏朝她吹口哨，她还有一群小姐妹，当然，大部分都是隔着朦胧的名为仰慕的纱帐好奇靠近她的，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那是她度过的最欢愉的时光。

　　她看红楼梦，她喜欢晴雯，那个心比天高的丫鬟。

　　小升初的时候，她仅仅是失手比第一名那个少了1分就与延府中学擦肩而过。她剪了头发，是学校要求剪的，扎马尾凹陷的位置向外翘起，短短的，短至发梢。她为自己丑得自卑。

　　在这间学校里，再也没有一大群围着她转的女生，没有人注意过她，只有体育考试出人意料地跑在了众人前面，小小身材爆发出的刹那的能量让大家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又或者是段考的作文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来读，大家才会露出欣赏赞叹的眼神。

　　可是，谁甘心一直寞寞呢？

　　她丢失了她的王冠。

　　幸好，她找回了自己的水晶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