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兵不厌诈 ...
-
子昂……
哒哒哒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
曾经热闹的街道上,如今空无一人,分外凄凉。
举起手上早已备好的令牌,迦楼罗疾步冲进刚要合上大门的隔离所。
找了一圈,她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有两人在用木棍“拼命”。
一人攻,一人守。
毫无章法不断进攻的孟子昂,周身好似有团火焰,名为愤怒或是哀伤。
迦楼罗不管不顾冲了上去,从背后抱住了这个男子。
孟子昂的动作戛然而止,放下了手里的棍子,迟疑的握住了腰上的那双手。
她感觉到对方剧烈运动所造成的呼吸急促,也感觉到呼吸急促下不自然的颤抖。
她的手不自觉又紧了紧。
“迦楼罗,我爷爷他……”
“我知道……所以我赶来了……有点冷,进屋聊好吗?”
孟子昂点点头,牵着她进了那间破屋子。
“那年是我第一次离开洛阳,当时收成不好,大家都没吃的,爷爷偷偷塞了一个鸟蛋给我,他自己明明已经好几天没进食了……”
“因为爷爷的缘故,父亲自小在洛阳过得其实并不痛快,所以外人都以为父亲不在乎爷爷……现在父亲一定很悲伤,却又不能让属下知道他的痛苦……”
“这几年在军营里浸泡久了,迦楼罗,我好像不太会哭了……”
迦楼罗看着双眼空洞的男子,就在几日前,她觉得对方一下子跨过了成长期,拥有了成熟男性的魅力,此刻她又看到了他使劲要掩藏的一面,无助的稚气。
她将他的头轻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俩人依偎在刚升起的一堆篝火旁,那堆火微弱的燃烧着,貌似只要一点强风就会彻底扑灭它。
“有什么关系呢……哭不出来就不要勉强自己了,我帮你哭好了……”
毕竟,你已经是这么悲伤了……
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夜晚,隔离所的上空飘起一个内有小火的纸灯,发现它的人无不好奇出来吹风仰望。
在飘至高空形成一个不大的圆点后,忽然自燃在空中烧成灰烬。
因为疫情无法去河边投放往生灯,迦楼罗就提议做一个投向银河的“往生灯”。
虽然孟子昂并不知道什么是银河,但天外是有天河的,而她所说的,灯会指引爷爷灵魂的方向,从而找到他所在的天命星。
今夜的星星不是很多,灯飘去的方位恰好有那么一颗。
“你们族人相信星命?”
“大概是因为沙漠里太容易迷路的缘故,星星会给人指一条活路。汉人里面,那些道士更精于此道吧!”
其实她对匈奴的了解不多,那些书上记载一些部落是信奉萨满的,但并未狂教徒,而数百年前从西边传来的佛教并没有成功攻克匈奴部落。
毕竟梵文不好懂。
而她的骨子里,还是信奉着科学的。
迦楼罗突然发现,她已经很久不曾去回忆未来那个时空的东西。
来到这里后,她努力把自己当作一个古人。她的思维和身体是活在不同的世纪里,那么她还算这个世界里的异类吗?
会忽然思考过去岁月里都不太探讨的哲学问题,果然是今夜太过沉重的缘故吧?
迦楼罗望着天空,那里除了黑暗,仍是黑暗。
********
要打战了。
这对颍川人而言,无疑是场噩耗。
镇守颍川的韩珅把所有家业富庶的名望之人请到军营,讨论军粮之事。
“这些天城外有从许昌逃过来的难民,想必你们已经听到风声了吧?”
因为疫情的缘故,城内消息难免堵塞,但还是有人听说了。
“孟予为了筹集粮草,许昌几大家族已被彻底抄家。”
“什么?”
“去年青州贼子数十万,也是败在他手里的!有什么是这种人做不出来的?”
众人窃窃私语,也被请来的澹台奇走了出来。
“这番战役关系到整个颍川的存亡,除去府上人员如需粮食,全府所有存粮都捐给我们颍川军营,还望韩将军不要嫌弃。”
韩珅大喜,赞澹台府大义。
“我们易家虽不是大商之家,也愿捐出七成添作军粮!”
众人哗然,七成,实在是倾其家底了!
瞬间就有此起彼伏的捐粮声响起。
疫情肆虐时,拥有丰富经验的各大商家就已明白,一旦疫情好转,粮食定会大涨,只要囤积到粮荒时,定能大赚一笔。
但是如果败给孟予的军队,莫说赚钱,命都不保。
有的谨慎之人还期望能留些家底做日后的买命符,但绝大部分已经被这阵仗点燃,纷纷答应出钱出粮。
就算心有不甘者,也得在士兵递来的承诺书上写上一笔能过得去的捐助数目。
韩珅很快就派人去各家取粮,用时不过数日。
到了预定的行军之日,商贾百姓纷纷来送别韩将军。
位于城门口处的一座茶楼上,易岚一人包下这层,静待好戏。
他扫视一圈,底下的人群里并无澹台奇,来的是碧夫人和一众家丁。
他们易家倒是老爹亲自到场的。
几日前迦楼罗找上他,要他劝父亲作捐粮表率时,他只觉得对方疯了。可是对方接着说出的话,更是叫他目瞪口呆。
“疫病一过,粮食更是出不来,只有让那些人自愿掏出来,你放心,你父亲作为托,届时只会收你家三成,你知道的,三成是底线。”
如果不是迦楼罗誓言旦旦地说,澹台奇也会亲自参与这场骗局,他是没有底气劝说父亲的。
易岚的父亲是久经商海的生意人,一听就明白这弯弯绕绕是怎么回事,这事他还不得不做。莫说澹台家这边,无论韩珅还是孟予,他能得罪哪一位?
城门聚集了无数围观群众,就在他们充满希冀的目光下,那面写着“韩”的紫色锦旗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黑色的“孟”字锦旗。
一队官兵过来贴榜,还有一位文吏在另一侧负责宣读,照顾那些不识字的民众。
原来孙垣已经在几日前许诺把颍川给孟予,韩珅的兵权名存实亡。
这些日子韩珅收集的粮食,要献去陈留。
“骗子!”
谁也没想到,这第一句责骂声是来自于澹台府的碧夫人。
那些反应过来是场骗局的商贾,被碧夫人接下来妙语连珠的破口大骂弄晕了。
这……难道澹台府和此事无关?
毕竟当日如果不是德高望重的立阳先生牵头,这赠粮之事怎么会这么顺利呢?
然后第二道榜文贴了出来,这次宣读的是一个骑马而来的年轻小将。
当人们消化这道来自陈留的公文,议论纷纷。
里面传递的信息是孟予感谢颍川民众的慷慨,而为了表示他心意,他不会派军队和官员来管理颍川,这边的官吏可以由乡民推举选出,而捐粮之人皆会收到官府的官文嘉奖。
大千朝在早期是推行推举制的,然而到了千华帝这里,他这位本是在一个落后地方做土皇帝的皇亲国戚,莫名其妙被招到洛阳接任皇权,为了能充裕自己的小金库,公然做起来买卖官员的生意。
推举制,对百姓而言,渐渐成了一个遥远的词语。
骏马之上手持公文的孟子昂也觉得不可思议。
数日前,当他得知爷爷去世的消息,整个人都是懵的。迦楼罗赶来陪他渡过最为寒冷的一夜,同时也说了一个令人吃惊的计划——
骗粮。
用这些粮食换取父亲饶恕颍川百姓的性命。
对有钱有粮的贵族和商贾而言,买自家的命是理所当然的,但那些没有富余的普通百姓呢?
对孙垣和孟予而言,他们现在更需要的是粮,那就让他们一起演戏骗粮!
孟予不比旁人,对于利益得失他是很清楚的,那么父亲的仇则会成为他谈判的筹码。
两人的协议很成功,孙垣把颍川“借”给了孟予。
毕竟,相比其他地方的疫情,颍川受创是最少的,而且这样不要脸的法子,多用只会招来民愤。
至于孟予为何不派一兵一卒来颍川,孟子昂也不清楚缘由。
此刻在听雪阁下棋的澹台奇却是心中了然的。
因为一个人到了陈留,改变了孟予的决定。
季风来陈留是为了兄长的后世,却在百姓口中听说了孟予为军师祭酒绝食三日的美闻。
其实这样的故事无论真假是打动不了季风的,然而旧识房恭合恰巧就在军帐里,季风被好友挽留了下来。
不对颍川派一兵一卒是季风的意思,孟予惜才,居然真的下了一纸公文。
澹台奇很清楚这个徒儿的个性,他生性洒脱狂傲,如果不是早已有心,谁也拦不住他。
果真是物以类聚!
“母亲如果知道她被骗了,怕是会更加生气。”澹台亦思索许久,才慢吞吞下一子。
“她不会知道的。”
也亏得他新收的小徒儿多思,让心直的夫人为他证明“清白”,才保住了他松垮的脸皮。
“两个未曾谋面的人,把一个局配合的天衣无缝,不愧都是父亲的得意门生。”
这样想来,能从孙垣手里“借”到颍川,怕是季风的手笔。
如若这两个混世魔王一起出谋划策,怕是要天下大乱!
***********
夜间,迦楼罗拉着孟子昂登上城墙。
城墙是一座城池的军事防御设施,对于孟子昂而言,并无什么稀奇的。
“来这干嘛?”
越过几名站岗的士兵,迦楼罗朝向的方位并不是城外。
“那些茶楼的视野未必有此处开阔。”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一个巨大的声响将满城的百姓都惊得四处乱窜,一些巧在屋外的人正好见证了一颗不明物体飞向高空,然后在黑夜里散成大大的黄花。
“那是什么?”
孟子昂呆呆的看着那朵在空中发出震耳声响的花,随后奇迹般消失在黑夜里,毫无踪迹。
“这个东西叫烟花,今夜由珍水阁庆祝此事完满而放的,希望百姓能一同欣赏。”
无意得知落白师父研制过烟花,虽然仅有一色,也不像后世所见那么盛大唯美,但怎不叫迦楼罗激动呢?
如果可以,往后的每一个跨年,她都想同他这样,静静寻一个地方,一起观看一场并不盛大的烟火。
“你明日就得回去复命了……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孟子昂看了看身边被烟火余光点亮的笑脸,摸摸她的头。
“珍水阁?难道这也将成为你的赚钱法子?”
“不!这个东西虽然好看,但是太危险了,我还不大想让别人学了去,而且这东西造价颇高,不是普通人能消费的。”
迦楼罗早就想好了,如果城里有人感兴趣,能一口气出个二十组的价格,他们才会制作,而且还得由自己人去点放且收拾。
再怎么说,这个东西也算热武器的祖宗,危险不说,放多了也影响环境质量。
来自未来世界的她没忘记,新闻每天都是如何宣传日益严峻的环境问题。
“子昂,天子虽年幼,但你莫忘了——伴君如伴虎。凡是莫要逞强,退一步,方能保全自己,你的命,是我的!我还没带你去看沙漠绿洲,你还不曾让我见识洛阳盛景,这样的烟火,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美,我想把它们都送给你!”
我不想你做什么英雄,只想你做一个能伴我一生的普通人!
“其实……洛阳并没那么好……”
“为什么?”
他靠着她的头,微微一转,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触,两两对望,笑眼盈盈。
“因为那里并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