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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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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普通的茶在炉火上温着。
“你回来也有些时日了吧?为何不回府?”
老大夫站在白衣男子身后,什么也不做,就看着对方做事。
“回去就怕叔祖母不让走了。”
老大夫轻笑一声,似有嘲弄之意,俯身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白衣男子。“你明知她想见贤儿,故意这般折磨她吧?”
“不敢。”男人接过水杯,浅浅抿了一口,对于老者毒舌,面容无丝毫波动。
“天下就没有你不敢做的事,贤儿那年不过五岁,你就敢悄无声息带他离开颍川,这有三年了吧?你都没有一次带他回来过年!”
对于这些厉害的指控,白衣男子眼皮都没有多抬一回。
“我是他堂哥,又不会卖了他,况且我是带他去师父那治病,叔祖父心里肯定是清楚的。”
“要不是奇老头拦着,说不定阿碧早就抓你回来剥皮了。”老大夫摸摸下巴,突然道:“三年了……这么说来,你师父对贤儿的病也是束手无策咯?”
两人沉默着,这样的沉默无疑回答了问题。
“你这样躲着也不是个事儿,阿碧早晚会知道的。”
“方才我已经让达安送贤儿回府了。”
白衣男子可能也是惧怕碧夫人,现在他们已经离不开颍川城,被找到是早晚的事,不如痛快一些,先将人家的宝贝孙子送回去以作安抚。
老大夫无言以对,只是朝对方伸了个大拇指。
“只怕……他们又得失望了。”
风灌了进来,炉火因为这阵风耸动着。
太阳还未落山,这间隔离所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老大夫动身回府时,有位药童面红耳赤的过来小声禀告:“迦楼罗姑娘说要留在这里照顾病人。”
每个隔离所确实会留下一个澹台府上的人坐镇,问题是迦楼罗是个女的。
老大夫倒无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一旁的落白。
“你呢?”
孙蒨要的大个子至今未找到,落白自然要帮忙接着找。
“和您一起。”
老者点点头,冲白衣男子摆摆手,一群人鱼贯出了隔离所。
“你的马车已经回府了,坐我的这辆吧!”
白衣男子未有多言,上车既是。
老者招来自己的一位年轻徒儿:“你腿脚够快,这就回府去通知,说月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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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月明,师从医圣,早年随尊师四处游学救人,已不是无名之辈。
他的父亲澹台劲得叫澹台奇一声“叔父”,而他这个孙子辈的,早在三年前把澹台奇唯一的孙儿带离了颍川。
所有熟识澹台家的,都知道澹台奇的独子——澹台亦是个只喜欢与书为伴的怪人,却鲜有人知,他的孙儿才是得了绝症之人。
这不,刚回府被抱进来的八岁男孩,一见到满脸泪花的碧夫人,就哭喊个不停,而且说话颠倒,旁人听不太懂。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澹台奇从不谈论他的儿孙,明显这是个小疯子!
抱着澹台贤的达安不着痕迹的将男孩拉到身后。
“夫人,你这样只会吓到小少爷。”
远处站立在屋檐下的澹台奇,默默转身离开。
“贤儿莫慌,游先生马上就回来了,等会给你讲药理。”达安蹲下,素来冷峻的面容难得有一丝温柔。
澹台贤并未理睬他,只是接过对方递来的一个造型奇怪的木质玩意,眼泪和吵闹声瞬间消失,安静的如同普通幼童。
碧夫人心痛如绞,这么多年了,她可爱的孙儿依旧无法像一个普通人,和他们进行简单交流。
“澹台月明呢?我要问问他,他不是说带贤儿去治病吗?为什么越治越严重了?”
三年前,她的孙子可没现在这么抗拒自己!
“夫人,大夫也是人,不是神仙。”
达安不是从澹台府出来的,自然不怎么惧怕这个颍川有名的母老虎。
“澹台亦呢?他自己亲儿子回家了,他也不过来看看?”
碧夫人的无名火很快就烧到了澹台亦头上。
达安并不去理会这些,澹台月明早就大致和他说过这些人的性格脾气,他一手抱起澹台贤,一手推了一把之前带路的汉子。
“去月明公子的院子,叫其他人不要过来,太吵了。”
汉子摸摸鼻子,看着此刻最吵的碧夫人,这不是当面说人坏话么?
好在发脾气的女人,并没有听到达安的这句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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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楼罗是被屋子漏过来的风冷醒的。
屋内生的那堆火已经快熄灭了,身边也没有孟子昂那个烤火炉。
昨夜她躺在他的怀里,抱月而眠。
居然觉得浪漫,她大概是没救了!
略微扭捏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角仪容,在腰间瞥见一个香囊,昨夜不过赞赏这东西好闻,转夜子昂就把东西挂在了她的身上。
简单一番洗漱,迦楼罗在不算开阔的院角见到一群人在围观什么,过去一看,果然是孟子昂在晨练,没法带刀剑过来,只能用树枝代替。
不理会周围怪异的眼神,迦楼罗大大方方走过去,让情郎教她几招实用的防身术。
这样的宁静惬意,对他们而言实在难得,迦楼罗不禁要感谢这场天灾,来得也算某种意义的恰到好处。
一番热身,两人又回屋子里,不免让旁人觉得这真是对腻歪的小情人。
没人会想到,他们其实是回屋就着稀饭,聊着家国天下。
迦楼罗知道熬过疫情,还有粮荒的问题在等着各地大佬解决,她自然要倾其所有的帮助孟子昂。虽然她讲的有些散乱,没有章法,但孟子昂听得很认真,他们认真讨论交流,丝毫不输其父营帐里的那些谋士。
“对了,我把造纸的工艺告诉你吧!”
孟子昂看着一脸兴奋的迦楼罗,宠溺的摸摸她已经放弃梳髻的小脑袋。
“这不是你的独家秘方吗?你可还要靠着它讨好家父呢!”
两人都知方子并不能讨好孟予,孟子昂只是不想这样就要过来而已。
“我相信不少大家族的人都对这个方子感兴趣,既然迟早会被偷走,不如我把它四处贱卖。”
这个问题,迦楼罗一开始就和易岚他们聊过,盗版这个东西防不胜防的,所以他们打算赚完第一桶金后,就找几个大势力合作,这样也能扩大造纸工艺,造福更多人。
“那你就尽快实现当初的计划,让我将来无论在何地也能用上宣纸。”
“一定!”
就在疫情好转,两人以为就要分离之际,徐子峰来了趟隔离所。
能让徐子峰来找人,定是澹台奇。
乘坐马车,这次走的是迦楼罗从未来过的澹台府后门。
迂回行过几段不短的走廊,来到一间雅致古朴的院子,往里走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类似前厅众教的房子,这里就连摆设也和前面那间大厅无二,只是规格小了几许,大概只能给二十来人讲课。
迦楼罗一看主桌上的束脩六礼,再看屋内坐着的有澹台奇、澹台亦,包含孙蒨、季氿、巴裴等一众。
某天在午间进食,澹台亦开玩笑说收她为徒,难道是来真的?
她可不要啊!这样不就成了所有辈分最低的那位吗?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着推辞时,位于主座的澹台奇开口道:“迦楼罗,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我觉得不太……嗯?”
迦楼罗挠挠头,疑惑的看着一旁澹台亦,对方低着头,好像……在打瞌睡?
“澹台老先生,你要收我为徒?为什么?”
有人因为她乱七八糟的称呼而皱眉,但不敢出言训斥。
“我自有我的道理,你愿意,还是不愿?”
迦楼罗深深呼吸,顷刻跪下额头在青石地板上轻轻一磕。
“先生在上,受弟子一拜!”
拜师礼节不算繁琐,迦楼罗是看过古书的,只是没想到还真有走这一遭的可能。
拜一天下大儒为师,倍儿有面子!
而且,可以在这吃饭住宿,免费!
拜完师长,一一与师兄师姐互拜,虽然早已将澹台门下人物记个八九分,但人还是头次相识。
一下子能与这么多身份不凡的人套关系,怎么不叫人激动?
“我有事需要和你们小师妹说,都下去吧!”
澹台奇制止了他们的寒暄,迦楼罗这才意识到,目前来说自己还是辈分最小的。
“小师妹,下次聊。”韩隐很有风度的道别一句。
“小师妹……”孙蒨难得弯了嘴角,只是挥动的小手配上那种表情和言语,整个人都有戏谑之意。
次奥!
迦楼罗也回以假笑一枚。
其他人都很酷的没有多言,鱼贯而出。
“师父,你要传授我独门秘籍还是入门规矩啊?”
“明天起你要来这和师兄师姐们上早课了,今天抓紧时间和孟家小子好好聊聊……”
迦楼罗脸上一红,这话怎么听的有点不对劲呢?虽然她知道大家势必会误会,她也不在乎,可是也不用当面臊她吧?
“孟予父亲已被孙垣手下所杀,孟予马上就要来攻打颍川了。”
澹台奇说完今天刚来的消息,迦楼罗脸色一僵。
子昂的爷爷被杀了!
颍川即将沦为战场!
最后一丝理智让迦楼罗多问了一句:“孙垣那边是什么情况?”
杀人父亲,孙垣恐怕自知理亏吧?
迦楼罗并不知晓孟予拉孙垣结盟的消息,只能根据自己所知的来进行推演。
孙垣是自大之人,不会随便让步,而孟予在失去兖州后,必定想借此难得机会,拿下更多地盘。
现在两边都处于疫病地区,军力粮草相关损失不得而知,颍川比四周城镇先一步恢复,自然会成为他们眼里的香饽饽。
无可避免的战役吗?
迦楼罗赶往隔离所,澹台亦走进了书堂。
“父亲为何突然决定要帮她?”
即便孟予打下了颍川,迦楼罗是否与澹台家扯上更深层关系,对澹台家意义不大。澹台亦听说过当初父亲在军营里的所见所闻,再加上这半年迦楼罗与兖州的联系往来,对于孟予而言,迦楼罗并无丝毫影响力。
“隔离所的情报你也该看过了,这两个孩子和那些人不同。”
如果有一天,真的让他们管理一方土地,定能物阜民丰吧!
澹台亦明白过来,澹台奇这样做,居然完全是为了抬迦楼罗的身份!
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丫头,一步登天成为当今天下大儒的入室弟子,澹台府数百年来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父亲,澹台不帮任何人!”
多少年来,老祖宗的规矩,朝代更替,天灾人祸,他们都不会帮谁打天下定天下。
一向信奉家训的父亲,这是要帮孟家?
澹台奇叹气,看着自己俨如老者的儿子。
“你可知,打三年战,和打三十年战争、三百年战争,区别在哪?你只要踏出听雪阁,走出澹台府,看看颍川、陈留、兖州、长安、洛阳,亲眼看看现在的天下究竟是怎样的惨痛局面!绝不是你过往记忆里的富庶安康,也不是你手上的那些空洞的寥寥文字,是真真正正的用尸骨堆积的残骸!是难以想象的破败苍夷!可惜看过这些的贤儿不能亲口告诉你……亦儿,有些话我现在说已经晚了,你不该把贤儿的责任都怪到自己的身上!”
澹台贤渐长,他的与众不同就越渐突显出来,寻医无数都无人能治,自澹台月明带离他那天起,澹台亦就将自己关进听雪阁,不愿再踏出半步,他只晓得整日读各种典故,找一些治病野方。
“如今这样的局面,即便等到千朔帝成年,没有丝毫势力的他,注定做一世傀儡,天下百姓等得起吗?孙垣孙壁之流,是可以托付天下之人?士燮、西域,乃至高句丽,纷纷因千朝势力衰败而归于他族之手,如此下去,莫说三百年,三十年百姓都禁不起啊!”
澹台亦默默向父亲行一大礼,趴在地上泪水纵横,不知是为天下,还是为他与众不同的孩儿。
“枉费儿子看了那么多书,始终不如父亲通透。儿子没用,贤儿……他无法担起澹台家!几个后辈里,宗炎智谋超群,性子稳重,堪能大用!”
澹台奇闭上眼,这件事他心里一直有谱,只是从未明说。
月明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一直不带贤儿回来。只要贤儿一天病未被定性,这继承之位就不会移到他们这些分支身上。
月明一片好意,澹台奇知晓。
澹台劲与亦儿同为表兄弟,除了性格耿直公正,并未其他亮点,其子却不同,无论是宗炎还是月明,聪慧异常。
“宗炎……并不是最好的人选。”
闻言,澹台亦诧异片刻,就明了父亲之意。
“不会的,宗炎定会遵守祖先遗训,只要穆公后人出现,澹台家定会奉其为主,献上山争令。”
“亦儿,比起聪慧,人品更为要紧,宗炎,你莫要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