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楼罗》E调的华丽

2、计

　　一进温泉，人竟没有迦楼罗想象中的多，也就窸窸窣窣几个女人。
　　迦楼罗自然不知，对于贫苦的北漠人来说，洗澡是件奢侈又没必要的事。不需片刻就被风沙弄脏，又何必洗。
　　相较周围几个大大咧咧随便让人看光光，迦楼罗还是围了一层进入池子的。
　　她这种奇怪行径倒没叫人多看两眼，毕竟此地什么样的人都有，这等怪癖也不叫人好奇。
　　池子里，迦楼罗身旁，一个身材强健的褐发中年女人，突兀地叽里咕噜同她说了一句。
　　迦楼罗听不明白，只是困惑的看着她，接着对方换成不流利的汉语：“你个小姑娘一个人？”
　　迦楼罗这回听明白了，不过依旧装作困惑，用匈奴语回道：“也不知道你叽里呱啦说什么。”
　　“你是匈奴人？”这回换成对面的一个女人用匈奴话问她，此人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肤色有种黑中带红的味道，就连脸颊也是。
　　后世里称之为高原红。
　　迦楼罗故作警惕地看着对方，也不回答。
　　对面的人扬起无敌意的笑，正要再问，噗通一声巨响，有人跌入池里，其他几人急忙捞她出来。
　　跌落池中的女人明显比所有人都是白上好几倍，不过还是比不上后世那些精心防晒的肌肤，她此刻虽然有些狼狈之相，但有丝叫人无法忽视的贵气。
　　看样子，这是一伙人，却也并未一伙人，尽管她们的样貌和盘发的方式是不同民族，但恐怕她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相同目的。
　　“我们时间本来就不多，要不是这家伙闯进来，提提也不会晕过去，让我宰了她！”
　　褐发中年女人拿起埋藏在大石间衣物下的匕首。
　　这回对方说的汉语，迦楼罗眼珠转了转，用匈奴话回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汉军派来的奸细！”褐发女人握了握手里的匕首，眼里的杀意深上几分。
　　“我们不远万里赶来鄯善，目的都一样，想必你们都听过且车莫大人的名号。”
　　几个女人一愣，转而哈哈大笑，都以讽刺的目光看迦楼罗。
　　“白山村几日前已被汉军灭村，且车莫的首级快被送往洛阳了，你这撒谎都不会的黄毛丫头，着实可笑！”
　　“汉军的胡言乱语你们也信？我们大人可还活得好好的呢！”
　　迦楼罗的神情太过轻松，不似作假，让周围的人不禁开始相互传递疑惑的眼神。
　　汉军狡猾而贪功，这种事情她们不是没经历过。
　　高原红女人始终面无表情的听着，她的身材修长不失健美，长得颇为英气，倒有几分群龙之首的味道。
　　迦楼罗不再看那些人，直视她一人道：“我是为救族人而来，而你们应该也是同样目的，现下我有一计，你们要不要听听？”
　　脸上有高原红的女人是氐羌族的朵娜公主，她的父王去年大败于任崇。此次前来帮助乌孙救人，其实也是想为皇兄将来谋位寻求乌孙一族的支持。
　　昏过去的提提是乌孙国公主，也是朵娜此次行动要拉拢的目标。
　　乌孙人以游牧的畜牧业为主，兼营狩猎，不务农耕。养马业特别繁盛。整个乌孙位于大千朝西北方，比起背靠高山的西方氐羌，日子要好过许多。
　　氐羌人是羡慕他们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段优势的。
　　提提睫毛颤动，徐徐睁眼。
　　拿着匕首的褐发女子过去搀扶，在提提耳边说了片刻。
　　见她最为关心提提，迦楼罗猜想她们关系不俗。
　　提提对褐发女子点头，改用匈奴语对迦楼罗道：“你有何妙计说出来，我们也好一同救出你的族人。”
　　“城门告示上的过城税以及城内百姓的税，已是今年第几次提升了？”
　　今天进城，迦楼罗留意了日期，可尴尬的是，她不知今夕是何夕。
　　“现为第一季，已是第六次，上次提高正是三日前。”虽然不知道对方问这干嘛，但一个潜伏于城内半年之久的女人还是把全部都告诉了她。
　　迦楼罗点点头。
　　原来此时是春季。
　　告示上写着楚平七年，这说明某个皇帝应该在位起码七年了吧？
　　上一辈子，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体育生。父亲一度希望她好好学习，能做个文学爱好者，可惜她调皮捣蛋，一直反抗着要成为和老头一样的探险家。
　　不过这乌七八糟的地方，估计也不会写在历史书上吧？
　　除非来个千秋万载的大名人，考考她那微弱的学识，看看是否曾经在某节课上稍稍记在她朽木的脑子里。
　　迦楼罗不禁叹气。
　　为自己过去的懒惰。
　　旁人却以为她是为汉官的黑心，百姓的困苦。
　　“赋税之高，恐怕不是千朝所为啊！”
　　迦楼罗喃喃道。
　　难怪城里的人都一脸苦兮兮的模样，付出劳却得不到报酬，还有比这惨的世道么？
　　“不错，正是那不要脸的潘炉，为敛财才一次又一次祸害百姓！”
　　一旁女人咬牙切齿的模样，叫迦楼罗记下了潘炉这个贪官的名字。
　　“我们大可煽动那些商人百姓，告诉他们一旦这事闹大，闹到皇帝耳朵里去，不仅赋税下调，恐怕这个贪官人头也不保。官府定会派军队镇压，你们派人在人群里煽动大家逃命，功夫较高的就去趁机救人，这样就可以随着逃亡的百姓逃出城去。不过不知道你们的人够不够……”
　　几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倒是朵娜率先反应过来，对提提说：“此计可行！我们就照她说的去做！”
　　她们无论在城内还是城外，安插的人都足以应付这场骚乱。
　　提提微微皱眉，褐发女貌似知道她为何皱眉，看向迦楼罗冷哼。
　　“你们白山部落已经如此落没了？消息如此闭塞？”
　　“皇帝？去年汉人的千华帝春末已薨，朝廷大乱，北定侯邹犹入洛阳，废太子，杀大将臣子，扶持一个五岁的娃娃即了位。你觉得是那个小孩帝王，还是那手握朝政的莽夫，会来给这里的乱民伸冤？”
　　迦楼罗强压心慌，抿抿嘴。
　　“那又如何？这样效果不是更好吗？”
　　迦楼罗知道，如果真如对方所说，这计不是不可行，是非常可行！
　　汉人朝中动荡，意味着对此地是管束能力直线下降。
　　这么敏感的朝局，地方官员如果无能，很快就会变为炮灰。
　　这些人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们不再着急，反倒有空开始怀疑迦楼罗。
　　“且车莫已经死了吧？”
　　迦楼罗不能承认，点头可能意味着她们会舍弃救她的族人。
　　“不管怎样，我会救你的人。”
　　朵娜利落的抽出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匕首，迅速地架在迦楼罗的脖子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不过，你还是同我们一起比较好。”
　　迦楼罗用指尖挪了挪那过于锋利的刀尖，叹气道：
　　“我知道，我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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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的喧嚣暴动与始作俑者无缘，迦楼罗此刻正被两位壮汉看得死死的，只希望在客栈里的草瑞机灵一点，躲过这一劫。
　　闹到下午，地方军队不得不出动，血洗城池。
　　两位壮汉在朵娜的吩咐下，护送迦楼罗出城。
　　NND，我宁可你们丢下我！刀剑无眼，这样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要是我成了对方的靶子，不小心被暗算了怎么办！
　　她几乎是被俩人提着逃跑的。
　　好无语……
　　不过还好，有许多乱民无形中做了肉盾，让她稍稍能有点心理安慰。
　　“迦楼罗！”
　　混乱的人群里，草瑞居然能一眼寻到她，也是缘分。
　　“两位大哥，那是我小叔，能不能也把他带上？”
　　壮汉犹豫片刻，还是将草瑞一同抓上路。
　　“这两位壮士是？”草瑞疑惑的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是好人就对了！现在逃跑要紧！”
　　“可我们的族人……”
　　“有人救他们，我们先赶去集合地等他们！”
　　草瑞诧异，没想到不过一夜，鄯善城就出了大暴动，而这些就是迦楼罗的“办法”？
　　迦楼罗与且车莫乃同父异母的双生子，俩人出生只差一炷香的时间，如今且车莫已死，当年高僧预言之人莫非……
　　如此思虑，草瑞又惊又喜，但又不敢胡言，怕害了这孩子。
　　就在草瑞想明白了一些道理后，却见流箭袭来，他想也未想朝迦楼罗身边靠去。
　　“草瑞！”
　　粘稠感从手心传来，那血液特有的腥味，叫她熟悉得想吐！
　　迦楼罗只感觉自己的心犹如步入冰海，又如火烧。
　　来到这个世界，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依赖的人，居然把命都搭给了她！
　　“快走！”朵娜和她的护卫赶来，迦楼罗被拖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拿着弓箭的男人。
　　又是他！那个灭了她村庄和砍掉她兄长的刽子手！
　　“城楼上的家伙是谁？”
　　“任崇！”
　　朵娜回答的也是咬牙切齿，这个人同样也给过她们部落难以磨灭的耻辱。
　　“草瑞，醒醒！”
　　迦楼罗着急的看着趴在羌族大汉背上奄奄一息的男人，他脸色惨白，双唇毫无血色。
　　“丢……丢下我吧……我是巫医，我知道我活不了……”
　　那根箭从后背插入，正是心脏处，而他们这群正是军队捕抓的第一要犯，根本没时间为他抢救。
　　“不行！朵娜，放他下来！放我们下去，我要投降，我要救他！”迦楼罗哆哆嗦嗦说着，到最后几乎是怒吼。
　　“不可能！他已经没得救了！”
　　与迦楼罗相反，朵娜很是冷静。
　　她不想放迦楼罗走！
　　以她多年遇战经验，草瑞现在能多说几句话都是奇迹，那一箭的威力，经历过战场的朵娜是一清二楚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要回去找大夫！”气急败坏的迦楼罗抓紧朵娜袖口吼着。
　　“他断气了。”背着草瑞的大汉不忍看她发疯，道出事实。
　　抓住朵娜衣服的迦楼罗松开了手，看着安详趴在别人背上已闭眼的草瑞，不争气的大哭特哭。
　　那双好看的眼睛，再也不会看着她了！
　　他将葬在这片沙漠，随风逝去……
　　“迦楼罗，白山族不会消失，因为你还在。”
　　“迦楼罗，你知道你名字的意义吗？”
　　“据说它是一个名为印度的国家的守护神，我希望你能做白山族的守护神。”
　　“迦楼罗……”
　　草瑞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蜗处，越飘越远，最终消失于无情飘扬的沙硕中。
　　那些沙漠里的过往，也会随着这些风沙，渐渐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