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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子昂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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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一碗母亲的饺子,就算过年了。
孟恒出生的时候,正是父亲被派到陈留灭反贼的路上。
离开繁华的洛阳,十二岁的孟子昂第一次见到流民,见到战争。
没有喘息的机会,孟子昂用略显生涩的武艺,躲过了乱民没有章法的进攻。
那时候孟予的身边,还没有像样的军队,老弱妇孺都是拿着锅碗瓢盆对战的。
孟家没有弱者,所以他们在乱世里活了下来。
也不记得在第几场小规模的战役里,没有饺子,就这样跨过了除夕。
今年依旧没有饺子,因为叫单楠的人从西边过来了。
斩杀邹犹的人。
也是邹犹的义子。
这位被长安小皇帝亲封的侯爷,很快被尔剌的势力驱赶出长安,来到了这里。
孟予派人几番劝说,招募了单楠。
孟子昂曾见过对方几面。
三十来岁,生得器宇轩昂,英姿勃勃,因为身长高大,看人并不低头,给人一股傲慢庄严之感。
他的周身有种气流,那不是普通练家子能凝结的。
世人常说,他是天下第一悍将。
当之无愧!
孟子昂第一次对父亲以外的男人,有了憧憬。
男人,当如是!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这个被兖州牧礼遇相待的侯爷,居然与北边的孙壁借兵,凭着自己在民间的威望,把兖州牧赶到了西边陈留,自己则占据了兖州。
不过一季,孟予的地盘去了大半。
好在孟予性子沉稳,并无太多人能看出他的真正情绪。
说不失落,那是假话,但如果喜怒易表,难为强者。
校场上,一个时辰的晨练接近尾声,冬日已经不似之前的暖红色,转为刺眼的白。
孟子昂拉起陪他练习到无力坐到地上的部下。
他的全身都散发着白色的雾,肤色呈现出诡异的红。
就算在冬日里光着膀子练武,孟子昂也丝毫不觉得寒冷。
这是他的功力有所小成的表现。
那次与山贼奋力一搏,养伤数月后,他对练武更为勤勉,有阵子给人走火入魔之感。
穿上部下递来的衣物,孟子昂看着本不该出现的随从小俞。
“府里有事?”
小俞摇摇头,笑嘻嘻的从衣袖里拿出一根不大的竹管。
“刚飞回来的。”
孟子昂双眼一亮,小俞还未反应过来,竹管已在对方手里。
打开竹管一侧,用小指轻轻一勾,一张纸条被带了出来。
和往日并未相同,迦楼罗让信鸽送来的,是她的读书小得。
是对孟子昂的分享,也是对孟予的交差。
“这丫头,字进步不少。”
小俞扫过一眼,不敢苟同。
大少爷这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迦楼罗姑娘的字,已然可以与那些道士的鬼画符相媲美了,这还能得到夸奖?
小俞记得有回,州牧大人刚巧看见他抱着信鸽回鸽房,拿出竹管信件一看,脸色极其难看。
孟予虽然自诩读书不多,但对字体书写的要求极高,平日也颇为倾慕那些书法大家。
迦楼罗的字,突破了他对字的审美标准。
往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要看迦楼罗的信件。
当然,这事迦楼罗和孟子昂是不知道的。
某女子要是知道了,保证不会写什么读书小得,情书三百首的炫技她一直想尝试呢!
回到府邸,孟子昂去了母亲舂夫人那里,吃了一顿早点,没有像平日那样回校场,而是去自己小院方向。
小俞知道,因为大少爷急于回信,才改了惯例。
孟子昂在书房的门口,看到一脸恍惚的孟恒。
“恒儿又跑来我这偷信了。”
自胞弟孟季出世,这个荣升小哥哥的孟恒就整日不大高兴。
孟予对待自己的孩子一向严苛,孟恒自小敬畏他,所以只对自己的母亲姅夫人撒娇,如今因为孟季,姅夫人很难再有精力照顾自己大儿子的情绪。
“还是迦楼罗姐姐好,肯陪我玩,你们都喜欢季儿,不喜欢我。”
孟恒虽然拿走了迦楼罗给孟子昂的信,但他看不全那些字,不明白那上面的所有意思。
偷走那些纸片,只是因为他对过往的不舍。
这里是陈留,不是他熟悉的兖州,他今年不过才五岁,却因为一个初生的孩子,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孟子昂知道他心里的疙瘩,摸摸他的小脑袋。
“知道了,我今天代迦楼罗陪你一局,不过,只能玩一局。”
孟恒嘿嘿一笑,拿出他不久前就藏在兄长这里的棋盘。
“颍川那边很好吗?所以她才不愿意回来?”
“挺好的,听说每天有读不完的书,身后站着一个老学究,回答不上问题就要打手心。”
孟恒和小俞听得双目大睁,一个棋子拿在手里,一个茶壶提到半空。
“听说你最近惹宋夫子生气,小心父亲哪天恼了,把你送到这样的地方,好好罚你一顿。”
棋子掉到棋盘上,孟恒慌慌张张爬下木椅,有点结巴地对大哥行礼道别。
“大、大、大哥,恒儿想起那个……宋夫子布置的好些文、文章还没……下回有空再陪你玩耍!”
孟子昂举着拳头压住双唇,待鬼机灵二弟走的不见人影,忍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放肆大笑出来。
嗯……没想到迦楼罗说的这招,还挺管用的!
以后心情不好时,想想今日恒儿的模样,大概就会变好些。
可惜,这样的快乐,并不能跟最需要它的人分享。
想起父亲的不易,孟子昂唇角一泯,眉头紧锁。
要是让父亲听了,不会夸赞,只会严厉训斥他一番。
孟予近日脾气不小。
不仅因为失了兖州,在与单楠的兖州一战里,他最为信任的军师季才被流箭所射,抢救不及,英年早逝。
房恭合不忍见孟予如此,知他痛心人才,提起军师的胞弟季风。
季才在世时,偶有几回提过他这个亲弟弟天资聪颖,非他所能比。
孟予当时只认是军师爱弟心切,如今就连甚少夸人的房恭合也夸赞季风,倒叫孟予忆起往昔,对这位素未谋面之人的才能又信了几分。
“恭合可知此人下落?”
“一年前于北方有他消息,如今寻他需一点时日……”
孟予点点头,心里明白,在乱世里找一个游子,无疑是大海捞针。
孟子昂读书的时间不多,起初也会写点读书小得回信,后来发现手边的好书不多,并无迦楼罗推荐的这些有趣,所以写些军务琐事,或是新学武功招式。
这在迦楼罗以前的那个时代,大概被称为“不解风情的直男回信”,不过迦楼罗倒也觉得新鲜。
可惜澹台府上会武功的人没几个,会的跟她也不大熟,那些招式只能通过她天马行空的形象比划着。
这些,孟子昂自是不知。
短短几句回信,居然用了他大半天时日。
其间写写停停改改,倒没在意时光流逝。
停笔送出信后,发现日已西行,不再费时去校场,干脆改在院子里练武。
胞妹清河带着婢女,拿着舂夫人的食盒来了一趟。
孟清河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还是没有出声,眼看孟子昂就要将那几道糕点一扫而空。
她拧了拧衣袖,最终从袖口里拿出一只绣工精致的香囊。
“前日在集市上买下这枚香囊,孙大夫嗅过说这里面的药材更助男子休寝,小妹思来想去,还是给大哥用合适。”
孟子昂接过,顺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
“还是清河知道疼我,不像恒儿那臭小子,只知道从我这拿东西,也不礼尚往来几回。”
孟清河低头抿嘴一笑,在宽大的衣袖下,有些害羞的拳头握了握。
“说起来,清河今年及笄,父亲最是宠你,定要为你选一门好亲事。”
清河闻言,笑脸一僵。
孟子昂却没有看到低着头的妹妹,以为她此刻定是害羞的表情,也不再多说什么。
孟清河的胸口发凉,但还是逼着自己笑了出来,和兄长道别。
出了孟子昂的小院,侍女小荷见孟清河步履不稳,连忙上前搀扶。
“小姐,那个香囊,明明是你亲手做的,外面哪里能买到这么好的东西?”
“闭嘴!”孟清河稳了稳身子,才让自己变为平日那个波澜不惊的孟家大小姐。
“小荷,香囊是买的,记住了吗?”
小荷欠欠身。
“小荷记住了。”
吃过糕点,孟子昂也就不打算再吃晚宴了,他拿出小俞前些日子辛苦寻到的《吴孙子兵法》。
迦楼罗提过此书,初始给他授课的武师也曾粗略讲过,如今再寻来读阅,才知不是短短一两日能学透的。
此兵法共分十三篇,虚实之间,涵盖甚广,多读几遍,竟有不同见解。
孟子昂拿出一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几个错别字,不仅奇道:“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误打误撞的……”
他能想象,字都认不全的迦楼罗,捧着《吴孙子兵法》时,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烛光渐暗,孟子昂揉了揉有点发酸的眼皮,问了一旁已经犯困的小俞,确认时辰后,简单洗漱一番上床睡觉。
也不知是看书太累,还是那香囊药物的作用,他很快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在梦里,他站在繁华的洛阳城内,一手牵着他心爱的女孩,望着池内荷灯飘过,猜想着每盏荷灯所承载的愿望会是什么。
梦里没有硝烟和战乱。
只有他所期待的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