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楼罗》E调的华丽

17、纸

　　大千朝的节日不多。
　　春节这样的日子，即便办树根宴也是要进行的。
　　对大千子民而言，过春节除了“辞旧迎新”外，还有一大特点，在大年初一这天，皇帝陛下会大赦天下，一些罪行不大的入狱之人得以从新发落。
　　不过，今夕皇帝远在长安，一些有家势或者手段的“罪人”也不在乎赦免与否，如今人人都在做土皇帝的梦，谁比谁的罪轻呢？
　　就在年前，孙壁、孙恒两兄弟刚为扬州大打出手。前任扬州刺史刚死，这边想抢地盘的孙壁军队却被孙恒截了胡。
　　说起这对兄弟很有意思。
　　孙壁虽是兄长，却为庶出，少年时期父亲将他过继给无子嗣的堂哥，以此拔高他的身份。
　　孙恒仗着自己是嫡子的身份，从小就不待见自己的兄长，虽然也是从小玩到大的，但他总有领头蛇的莫名优越感。
　　孙壁、孙恒、孟予三人，都觉得自己是年少军团的领头人物，然而当年的事实如何，已经无法考证。
　　让孙恒得意的，还不只抢下扬州这场仗。
　　前些日子他的宝贝女儿送来了一批纸。
　　是可以书写的纸！
　　虽然早在百年前就有纸这种发明出现，但能写字的，这还是头一回！
　　比起那些一同送来的花皂，这些纸更得孙垣的心意。
　　可惜的是，听说产量有限，能分批送来的不多。
　　孙恒自然不知道，其实还有一部分和他这边的情况相似，拿去兖州以及澹台府做礼物了。
　　而颍川最近名声大噪的珍水阁，其实也有限量出售。
　　起了一个如此雅致的名字，珍水阁也不过是一家不足十平米的小商铺，里面除了出售花皂和宣纸，其他的些许商品和别的店铺所卖并无区别。
　　不过能于此刻在颍川城内开店，众人都明白，这是背后有人啊！
　　珍水阁的伙计是外地请来的生人，一旦有人打听，就会暗示“最好别知道得好”这类答案。
　　聪明人便不会再问下去。
　　聪明人，才会在乱世里活得更久一点。
　　谁也不会想到，这不过是唬人的障眼法，背后哪里有什么高人，不过是澹台府上的三个青年人。
　　易岚的父亲是颍川有名的大商贾，专做米粮生意，他最为疼爱这个聪慧的庶子，也是为了庇护他才送他来到澹台家寄宿学习。
　　而易岚的想法和他父亲不同。
　　乱世嘛！豪杰辈出。
　　该占的地盘早被那些有兵权的瓜分去了，他又不是贱骨头，喜欢去巴结权贵。与其浪费时间去求些虚名，不如银子黄金来的敞亮。
　　至于将军之女——孙蒨，就是被易岚强行拉来入伙的，一开始他心里也没谱，对方最后居然被迦楼罗说动了，可见老天爷也看好他经商。
　　要说靠关系，在颍川谁都没有孙蒨的关系硬吧？
　　而迦楼罗……本以为她那天嘴上开花，结果走势大大出乎易岚的意料。
　　一开始易岚是打着拉孙蒨一起，把那个皂的配方拿来做生意的主意，结果迦楼罗不仅精进了皂艺，还将造纸技术分享出来。重重惊喜之下，易岚是打死也不会放弃这只会下金蛋的小母鸡了。
　　迦楼罗之前自己卖的是形状有点无规律的手工皂，易岚曾经买回来研究过，实在研究不出这玩意是这么做到的。
　　然而在签了所谓的“合约”后，迦楼罗让他们找厉害的雕刻师，做了几次尝试改变，最近一批的花皂才得以定下来。
　　他们哪里知道，在木块里做造型太繁琐了，脱模也不容易，所以她自己制作的手工皂外形也就那样。
　　还是硅胶好！
　　可惜她不懂这些……
　　橡胶？
　　对迦楼罗而言，橡胶树原产地是个大问题，以前有印象种此树的国家，未必就是原产国。
　　所以，脱模要不像她之前那样，简单粗暴的用水泡，浪费一点，要么就是让技术高超的工匠，做一套左右可以开合且密封的模具。
　　找人这方面，正是易岚的拿手戏。
　　在花皂几番尝试的同时，迦楼罗提了一下“可以书写的纸”，这让两人非常感兴趣。
　　要知道，如果真有那种轻便的东西能代替笨重的竹简，那将是一个他们都无法预料结局的大事。
　　结果，从十月到十一月，在城外易岚租住的一个院子里，迦楼罗靠着她前世去古镇游玩体验的那些记忆，一点点改变制作过程，虽然最后出来的并不光滑洁白，但也不是现在这个世界那些遇字即散的纸了。
　　迦楼罗暂且恬着脸称它为“宣纸”。
　　还是原料的缘故，只是不知道在哪些环节上。
　　没有探索精神的迦楼罗决定放弃。
　　她又不是那些会整天呆在实验室或者图书馆的乖孩子，一个月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她给孟予和澹台奇都送去了一份。
　　她知道，她很快就能收到结果了。
　　快年底时，兖州那边送来了一只信鸽。
　　这是孟予的某种默许。
　　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些纸。
　　往后，她得定期进贡给那位大人，以此换得她和孟子昂的私下联系。
　　当然，也可能不是私下的。
　　她不知道这鸽子会直接飞往何处。
　　至于澹台奇那边，比她想得要更加沉得住气。
　　都快让她忘记的时候，节前大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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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赛举办的地方，正是那块常给众人上大课的大堂。
　　许哲强压下那份熟悉的颤抖，逼迫自己冷静，他已经在澹台府上呆了整整五个春秋。
　　这五年，他知道立阳先生的那个胖仆人是最早一批的求学者，他可不想像徐子峰那样，最后求而得其次，做了府上的一个下人。
　　其实澹台奇的规矩也并非一板一眼的，如遇有才之人，那两年一徒也非硬规矩。
　　一声熟悉的鼓响，许哲期盼的出题人并未像往年那样登场，两个微胖的下人抬着一块巨大的木板上来，台下众人翘首以盼。
　　“这是什么？”
　　“宣纸！”
　　“这就是最近城里卖价堪比黄金的宝贝？”
　　木板上呈现着一张图画，是由几张宣纸拼凑而成。
　　画上三个人物，旁边一行字：季氏将有事于颛臾。
　　这就是今日的题目了！
　　图上右方画了一个万民熟悉的人物——孔子。
　　有人很快就明白过来，今年澹台奇的题目，出处来自《论语·季氏篇》里，冉有、季路求教孔子那一段。
　　对这段有所认识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一番粗浅见解，可见只是做到表面审题。
　　季氏将要讨伐颛臾，冉有、季路询问孔子，得到的答案是用教化对付来者。
　　有聪明人开始延伸这道题，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邹犹还在世，要来攻打颍川呢？
　　这就很有意思了。
　　邹犹已经死了，所以这只能是一个假设。
　　那么，诚如邹犹这样的人，也能用教化对付吗？
　　在人吃人的乱世里，儒者提倡的“礼、义、仁、乐”是否能解决问题呢？
　　“盛世施仁政，乱世用重典，‘法’更适合应对这种情况。”
　　众人纷纷侧目，此话出自人群里一个年少白发的十岁孩童。
　　有人知道他。
　　季家神童，这届的热门人物——季氿。
　　听说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叔伯带来颍川拜访过一回，那时候澹台奇就有意收他为徒了。
　　有人恍惚，有人感悟，求学者们渐渐开始探讨法可行否。
　　和这边热闹的环境截然不同，在听雪阁里，迦楼罗和一个邋遢汉子静坐着。
　　汉子放下茶杯，望着门口处。
　　“大考那边也快结束了吧？”
　　迦楼罗对自己手上的竹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头大！
　　大早上她被徐子峰带到这里，结果一直被留到这个时候。
　　“为什么不让我去参加大考呢？”
　　男人放下竹简，看着她。
　　“你有胜算吗？”
　　迦楼罗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心里没谱。
　　“以后每日来这陪我读书吧！”
　　迦楼罗有点吃惊。
　　“这是你们给我的交换条件？”
　　看来澹台奇很喜欢那批纸。
　　他深知迦楼罗在大考上没有胜算，而且深知她好动不喜静的性子，也猜到她认不得这些字，读不懂这些书。
　　好一桩不亏本的买卖！
　　“丫头，你可知，这里，只有姓澹台的才能进出？”
　　迦楼罗勾了勾嘴角。
　　“早上徐子峰还进来了。”
　　“……”
　　迦楼罗认真仔细地再次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你是立阳先生的儿子？”
　　他刚才说了，只有姓澹台的，才能进出，不就是在暗示这层意思吗？
　　邋遢汉子点点头。
　　“在下澹台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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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开始般一声鼓响，结束也是一声鼓响。
　　上台宣布结果的是许哲熟识的人，韩隐，澹台奇的徒儿之一。
　　韩隐二十出头，行事稳重，往年澹台家的大考常由他出题和宣布结果。
　　大多数人心里已然有数。
　　“今年恩师要收的——季氿。”
　　一声鼓响，尘埃落定。
　　季氿向韩隐行一大礼，此刻，他们已然是师兄弟身份了。
　　韩隐回礼。
　　有人决定回去收拾包袱，不在此地过多浪费时光了。
　　也许，他们两年后会再来拜访。
　　也许，不会了。
　　即是相逢亦不识，从此天涯是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