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楼罗》E调的华丽

16、讲理

　　长安——
　　永康宫。
　　这是邹犹献给皇帝的一座宫殿，小的可怜，布置马虎。
　　一个穿着黑色精致长袍的六岁孩子坐在主位上。他穿着一件有些破损又稍显宽大的衣袍，服饰上用不甚透亮的金线绣着龙与凤。冕冠前的珠帘微微晃动着，孩子的视线透过珠帘望着下方。
　　空间有限的殿内跪坐着二十多个男人，年龄不等，但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多岁。
　　他们都是随着皇帝从洛阳而来的汉官。
　　那些老者指桑骂槐的痛斥着邹犹的诸多罪行。
　　唯有角落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老神在在。
　　殿上的千朔帝——韩柏看了几眼那个男人。
　　角落里的男人其实也算老者了，他略显谦卑的身形下，暗藏着狡猾的神色。
　　迁都到长安后，万太后曾向韩柏暗示，可以提携师玉，小皇帝当时还略微迟疑。
　　不过，皇奶奶的手段总归不会错的。
　　这个师玉确实很有能耐，利用他那个美貌无双的义女，勾引了邹犹的义子，暗中设局诛杀邹犹。
　　今日，正是行动的日子！
　　殿下那些争吵的群臣，并未发现宝座上的千朔帝与往常有些许不同，虽然他极力掩饰着，但珠帘后眼底的兴奋之情还是藏不住的。
　　那个恶贼！
　　把皇兄拉下皇位，并下毒害死皇兄，一干皇亲国戚也未能幸免。
　　随意斩杀与他敌对的朝臣，把繁华的洛阳变成一座冰冷残破的城池。
　　将他们韩家经营数百年的基业毁之一旦。
　　罪不可赦！
　　韩柏握紧的小拳头，缓缓松开。
　　邹犹啊……这一切该结束了……
　　今时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

　　大早上，迦楼罗和落白一人背着一小半筐手工皂准备去赶集市。
　　一个瘦小的身影迎着晨露在澹台府前等候。
　　“小耳朵？”
　　落白很快就叫出对方的名字，来人是城里的一个小乞儿，几次分发食物都有这个孩子的身影。
　　不过十来岁的男孩，扑通一声跪在石板路上，声响让迦楼罗头皮发麻。
　　“你这是干什么？”
　　“求小姐姐救命！我们知道不该麻烦你的！但是……但是大牛他快不行了！二牛也才三岁，他们兄弟俩真的很不容易……”
　　迦楼罗认真听着小耳朵诉说过程，几次出言引导，这才了解整个事件的大致过程。
　　那两个小兄弟昨天去某家粮铺门前行乞，结果被人轰赶，不慎倒在街边，结果被一匹行驶而过的军骑压折了腿，对方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瞧不起乞儿，并未停马或者丢下汤药费，就这样扬长而去了。
　　轰人的店家直说与他们无关。
　　小孩也是倔强，以为这样的伤势忍一忍就过了，结果昨晚整整一夜痛的死去活来，那哀嚎声把破庙里所有的同伴都惊醒了。
　　纵使早已见惯了生死的乞丐们，在面对同片破旧屋檐下一起讨生活的同伴，终是不忍心的。
　　小耳朵平日里和大牛二牛关系不错，想了一圈，只想到来求迦楼罗这一个办法。
　　他知道迦楼罗一个外族人也不容易，澹台府上的规矩整个颍川的人都是知道的，她抛头露面的做买卖，也是为了养活自己。
　　但小耳朵还是想舔着脸过来试试。
　　迦楼罗想了一圈，在周围看了一遍，避除了几个门卫和准备食材的后厨人员，最后将视线停留在一个远处的蓝色身影上。
　　“易大哥！”
　　她赶紧跑过去把人硬拽过来。
　　“我突然有点急事，这两框宝贝就交给你帮我看管了！”
　　蓝衣男子一脸错愕，他睡眼惺忪的出门洗漱，结果被当做临时劳力了？
　　简单交代了几句，迦楼罗带着落白，随小耳朵赶往城里的破庙。
　　易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角，掀开竹框的布巾看了一眼，突然绽放一抹狡黠的笑容。

　　*******

　　今日的颍川城很是热闹。
　　长安传来邹犹被杀的消息。
　　那个传信的士兵，骑快马在城内撞伤了一个乞儿。
　　然后有一个外族女子先去事发地点的粮铺，拖着一群所谓的“目击者”，把粮铺掌柜说了个哑口无言，对方不仅从粮铺掌柜那儿拿到医药费，还多拿了一笔所谓的“精神损失费”。
　　然后那个外族女子还不满足，随后马不停蹄地去找阳翟县令大吐苦水。
　　县令很头疼，这事一般人都惹不起，对方不找州牧，不找军队，找了他这个谁也管不了小小芝麻官。
　　这个外族女子很会搞事情，从大千朝历史讲到伤者的父母过往，从礼义廉耻讲到为国为民。
　　一对乞儿之所以会成为乞儿，是因为他们的父亲为了守卫大千朝，在西凉受军伤殉国，而母亲和家业则是被那些当地的强盗土匪迫害抢杀。
　　故事很感人，不过他这样的小县令职权有限，很难去查辨真伪。
　　偏偏，县令还不能质疑她这些歪理邪说。
　　师爷说了，她是住在澹台府上的求学者。
　　一个外族女子，能住进澹台家，那绝对是有后台的。
　　而且，就在今早，长安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了。
　　天要变了！
　　这依旧还是韩家的天下啊！
　　韩家定下的规矩，做臣子的敢质疑吗？
　　邹犹可是被当场斩杀在北掖门外啊！
　　这是何等的胆大啊！
　　东边那些吵着要杀掉的人，结果是一个娃娃办到的！
　　千朔帝——韩柏！
　　县令也不求加官进爵，只是侧面和迦楼罗商量着，最后答应给这些乞丐们免费办理或是更改照身帖。
　　照身帖就是这个时代的身份证明，当然，必须和本地官府记录相匹配。
　　“能帮的我尽力了，你们要读书还是打工，或者继续做乞讨这个无本买卖都随你们，出了县衙，我们两不相欠。”
　　话音一落，迦楼罗的脚已迈出衙门。
　　身后的乞儿们又跪又喊，周围来看热闹的人群议论纷纷。
　　小耳朵跟了过来，说要护送他们回澹台府。
　　“那个大牛的救命恩人，没有一个人认识吗？”
　　说动米铺掌柜拿出赔偿金，再去请大夫时，有小乞丐跑来告知，大牛的病已经被一个过路神仙救好了。
　　小乞丐满脸潮红，不知道是因为赶路出汗所致，还是亲眼见到他口里“如同那些画卷里下凡的仙人”太过激动所致。
　　应该是哪个医术高超的小姐姐吧？
　　后来去破庙见过处理好腿伤的大牛，听了那些小乞儿七嘴八舌夸奖“仙子”的话。
　　长相和医术都没的说，应该是外地流动人口，年纪不大，能坐马车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这些条件加在一起，对那群破庙的小乞丐来说，不是神仙下凡是什么！
　　“小耳朵，快到府上了，你也回去吧。”
　　小耳朵点点头，掩去眼底的不舍。
　　今日跟了迦楼罗一整天，见识过她的厉害后，一种名为“钦佩”的心情冉冉而升。
　　但他明白，自己不过是颍川城里的一个小小乞丐，和那些流浪猫狗并无区别。
　　回府的两人没有回头，自然不会看见那个刚与他们分离的身影，在阳光下是多么寂寥，多么卑微。
　　走远了，迦楼罗拍拍落白的肩膀，眼底原本兴奋的神采化为疲惫。
　　“这些天，怕是只能啃馒头了！”
　　一开始去了大夫那，药费她们都垫付不起，这才想着去赖人家商铺。看来，她还得认真赚点小金库，解一解这种燃眉之急。
　　那批手工皂根本不是什么黄金珠宝，但毕竟也算是她的全部家当，放在无人看管的住处让她有点不安。
　　为什么会选择易岚呢？
　　明明只有几面之缘。
　　不过那小子是颍川富商的儿子，虽然是个庶子，富二代会吞她这点货吗？
　　这样一想，顿时和早上的感觉不一样了，有点慌。
　　大概是她们那个时代的这种电视剧太多了。
　　“落白，颍川富商的庶子不缺钱吧？”
　　落白的神色有些古怪。
　　“应该吧……”
　　想着怎么也是她含辛茹苦做出的劳动成果，迦楼罗话不多说，直奔目的地。
　　一路问了澹台府里的人，才找到易岚的住所。
　　好家伙！
　　鸟语花香，阳光明媚。
　　她的那两个破框正被扔在院子里，很是荒凉。
　　只需一眼。
　　空的彻底。
　　迦楼罗冲进那个结实的木门，又怒了一分。
　　这么好的门，和她那里漏风的小破门，完全是云泥之别！
　　万恶的资本主义！
　　无产阶级的某人彻底暴走了。
　　“易岚！你把我的货还给我！”
　　几个高大的护卫似乎早被告知，也未有拦截之意。
　　宽敞的屋内坐着两人，站着一人。
　　坐着的是易岚和一个女娃娃，旁边站着一个高大得不可思议的男子。
　　女娃娃明眸皓齿，天生一个招人喜欢的美人胚子，她即便没笑，抿着的嘴角也会若隐若现两个梨涡。
　　至于一旁那个如木头一般的高大男子，看都没看进来的迦楼罗和落白一眼，他给迦楼罗的感觉是……发呆中？
　　迦楼罗目测，此人恐怕有两米高，是未来世界里打篮球的利器啊！
　　易岚倒了两杯茶，笑眯眯的看着气急败坏转换成错愕表情的迦楼罗，拿出一早就备好的三根金条。
　　“货是没有了，因为我帮你卖掉了，这个价格，你觉得怎样？”
　　迦楼罗尽管想控制一下表情，还是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嘴巴。
　　她来这里这么久！这么久啊！以为大家都穷的叮当响了！没想到还是存在凯子的！
　　万岁！
　　手忍不住摸过去，颤抖的拿起一根金条，那份实实在在的重量，让她眼眶都不禁红了几分。
　　除去那个木头大汉，屋内其他几人都被她这精湛的演技所折服。
　　“你……咳咳……就不好奇谁买的？”
　　易岚看戏精彪戏看得入迷，都快忘了他的计划了。
　　“哪位仙家大人做的善事？易大哥如此恩情，只叫小妹羞愧难当！不如这根金条，就当做我对大哥你的谢礼！”
　　黄金是古今中外的硬流通货币，迦楼罗自然明白，如果不是易岚的手段了得，卖一年的手工皂都未必能卖出这个价。
　　“仙家？哈哈哈哈……孙蒨，她很有趣，不是吗？”
　　名叫孙蒨的女娃娃并没有附和易岚的笑，只是静静地看着迦楼罗。
　　“这黄金不仅是买下你这次的货，我还要你的方子！”
　　心下明了，迦楼罗把玩着金条。
　　易岚和她一样，是今年登门而来的求学者。
　　而这个孙蒨，是所有来此地都会被告知的存在。
　　她不仅是澹台奇收的徒弟，也是淮南这块地区老大的爱女——孙垣的女儿。
　　澹台奇收她为徒，恐怕有部分原因在于孙垣的压力。
　　他现在掌控数州，地盘不输他兄弟孙壁，而且这些地方山清水秀，粮仓充裕，他的手下治理也算得当。
　　土皇帝的女儿？
　　小公主……
　　“原来你喜欢那些手工皂啊！送你好了！”
　　手一松，那块金条安稳的放回茶桌上。
　　孙蒨微微皱眉。
　　刚刚传来的消息，这个迦楼罗可是帮了城里一批无权无势之人，孙蒨原本以为对方会是个豪气云天的巾帼女子。
　　“你也和那些人一样，要用我看不上的手段奉承我吗？”
　　“不是，只是我单纯地喜欢漂亮的小孩。”
　　这种调戏，就连那个发呆的高个大汉，都忍不住转头看她一眼。
　　“至于方子，如果想和我合作，就拿出像样的报酬来，我保证，一定让你不悔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