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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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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孟予是兖州牧,其实兖州此时已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他这位州牧大人的屁股,只挨着兖州这把椅子的半边。
当日翼州贼揭竿起义,一路浩荡辗转到青州,招募乱民起名为青州军。
随后青州贼进攻兖州。
乱民已经不能算乱民了,他们久经战阵,兵皆精悍,已然形成正规军队模式。除非孟予能将其镇压,不然这“兖州牧”将来只怕是名不副实。
兖州上任刺史韩詹不听孙信所劝贸然出战,兵败战死。
而后由孙信为首,将孟予迎为兖州牧。
然而在与翼州军交战期间,孙信为救孟予不幸战死,孟予顿感此仗难打。
季才谏言,何不用孙信之死,激励将士战意,孟予再身先士率,定能将青州的翼州贼子赶出奉张。
孟予听从季才所言,果真将翼州贼子赶出奉张,一路追击,终于在济北一带将翼州军全部击溃。
孟予俘获贼子降卒三十余万,孙信在这场战役里丧命,孟予本意杀俘祭军,以慰牺牲的将领在天之灵。
一直跟着全程禁言的迦楼罗,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本是用人之际,他们不过为了一口粮食才走到这一步,何不既往不咎,将敌军化为自己的部队呢?”
见账内其他人均望过来,迦楼罗低下头去,又做回了哑巴一枚。
数人对孟予点头,示意可行。一旁被季才用各种借口留在军营的老者,则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本不起眼的女孩。
他一直猜测军帐最末端,为何总站着那位异族女孩,如今倒是明白了几分。
说不定和他一样,也是身不由己。
不过二者总是不同的。
毕竟季才已经打过招呼,所以众人对他格外客气。
而迦楼罗嘛,众人对她倒像对待普通侍女那样,有时还叫她端盘递水这类的。
迦楼罗心里清楚,这是孟予在明着对她下马威。
但是还是把她放进了这样的场合里。
像落白,就是不会被放进来的,被人拉到别处去当苦力。
倒也谈不上什么信任。
只能说是一再考验。
毕竟,不是每次都会让她过来听。
开会,还是分等级的。
孟予随即挑选翼州军之精锐者,组成一支军队,号“青州兵”,孟予兵力顿时大增。
不过,还未抒怀几日,朝廷旨意下来了,任命京兆尹单友由为兖州刺史。
明显是上面的人怕养虎为患,想借此办法夺下兵权。
孟予哪里会理这种任命通知,要知道现在小皇帝被几路贼人挟持,朝廷旨意早已名存实亡,他用血肉奋力打下的疆土,会拱手让给那些贼人么?
即便这样的命令,很有可能是令天下枭雄为之丧胆的邹犹下的。
孟予也不会退让!
在单友由上任途中,孟予派了杀手等候,却没想到给对方溜了。
那又如何?
邹犹坚持要把小皇帝和整个朝堂从洛阳搬至长安,便是畏惧东边的孙壁,以及孙壁号召的那些所谓“反犹联盟”。
所以,一个小小的兖州牧,根本不足以引来邹犹的忌惮。
所以这回,兖州成了孟予的地盘,成了铁板上钉钉的事实。
战役并没有随着孟予的胜利而结束,孟予的那位发小——孙壁也没闲着,对他发出邀请,一起攻打其他崛起的势力,其中就有韩羡赤。
这无疑是邀请他,一吃吞并其他势力的讯息。
虽说是发小,但孟予很明白,孙壁是将自己当做旗下的一股势力而已。
他们都是出于官府之家,但官有三六九等。孙壁家世显赫,祖上三代都是君王的重臣,放在今日无人能及。不似自己的父亲,靠买官行贿才入的洛阳城。
不过,孟予很清楚,有一个东西,发小永远无法追赶自己。
那就是——智慧。
孟予每每想起那个蠢货的往事,不禁感叹造化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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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表示,不再同军队前往平原县等地,季才见已经没有挽留的借口,便对其提出一个请求,自然来自于孟予的意思。
“我好经学,而非纵横,怕非州牧心中最佳人选。”
老者推迟,却也不决绝。
他的收人程序和标准,季家的人是再清楚不过了。
“先生此言差矣,只要先生能收下她,便足以,至于来日这孩子是否有机缘,乃是天意,州牧对此并未强求。”
老者思绪片刻,便点头同意。
特意被支走的孟子昂,赶来兖州时,迦楼罗已随老者马车去了颍川。
“州牧好狠的心啊!”
见孟子昂遥望西方,神情落寞,随从不经叹息道。
孟子昂拔出腰间长剑,架在随从的脖颈前。
“下次再听到你辱骂州牧,军法处置!”
随从知道,自己口快言错,而大公子此举实则保他性命,连忙感激跪下道不敢再犯。
城楼上,少年独影映在夕阳的轮廓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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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大军启程在即,孟予皱眉道:“子昂还没回来?”
“是的。”季才答道。
“随他去吧,都是他娘惯的!”
季才此刻也不敢直视孟予,听语气,州牧正是又怒又气。
在女人这方面,大公子确实和他老子不一样。
一个士兵快步进殿大喊道:“报州牧!姅夫人产下一位小公子!”
孟予闻言,终于一扫愁容,大喜。
“好好好!”
信使带回了孟予的口信,除了对妻妾的关切慰问,还有幼子的名字——孟季。
大夫人舂氏多年无所出,即便膝下养着长子孟子昂,但妾氏一个个产下公子,对她无形中构成压力。
好在舂氏性格沉稳大气,如今姅氏生下第三子,她依旧是做她大夫人该做的,该细致照看的,一样没少。
对于花心的孟予,她早早就不指望了,唯一能让她内心微起波澜的,只是她的养子子昂。
曹兵出发当日,点兵时发现孟子昂不见了。
大公子去了哪,知情者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敢说破。
“胡闹!给我把他抓回来!”
子昂素来性子沉稳,知晓分寸,孟予以为他不过是难得的发两日脾气,如今征战在即,他竟然昏了头,为了……
“为了儿女情长这等小事!”
孟予看似鲁莽之人,实则心思细腻异于常人。陈涌惜迦楼罗之才,孟予却更为看重长子变化。
这种变化,放在盛世,他保一世未尝不可。
可现在是乱世!
且不说朝不保夕,危机四伏,没有时间给他们谈情说爱。
孟予的志向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州牧而已。
迦楼罗一个外邦女子,莫说不能成为他长子的妻子,就是妾,也不行!
子昂性格执拗,像他母亲,怎么可能委屈自己的心上人。
战马上的孟予大发雷霆之怒,立即派了一队精兵去追回不孝子。
而这一追,并没他所预想的那么顺利。
孟子昂深知这一走,定会引来追兵,所以故意走了小道,绕过了缉拿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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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孟子昂赶上迦楼罗一行,正是她们偶遇山贼之时,纵然老者身边跟着近十人,不乏年轻力壮的,但都是文人,单靠蛮力很快就束手就擒。
山贼本意要放了他们,只要留下钱财和女人,但文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气节还是足的。
“此乃我家小妹,请求好汉能放我们一马!”
胖子徐子峰大喊道。
这几日数他照顾迦楼罗最多,俨然把对方当做自己的亲手足了。
一个脸上有红斑的山贼笑道:
“死胖子骗谁呢!这女娃明显是外邦血统,再说,管她是谁,就是你亲娘,我们寨子也要了!”
其余几十个山贼哈哈大笑,跟着起哄。
迦楼罗素来长得缓慢,十五岁在旁人眼里不过十岁出头模样。孟府伙食不错,不过数月,她的骨架长开了一些,原本黝黑粗糙的皮肤,浅了几分,细腻了几分。
本来在如此战乱的时代,这个年龄的孩子并不好卖,但迦楼罗有着一张异族的五官,特别是那双偏绿灰色的眼珠,没少买卖人口的山贼清楚——这女娃,兴许可以卖个好价钱!
一阵马蹄声突然而至。
孟子昂的坐骑已经操劳数日,不算快马,期间顺势还是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转眼,在他的快刀下,已丧命三人,两人负伤。
山贼仗着自己人多,以攻马为先,不怕死的一个个用肉身去阻碍马腿前行,其中不乏被马踢至重伤吐血者,最终将孟子昂从坐骑上拉了下来。
山贼里也不全是饭桶,几番打斗下来,孟子昂发现有两个难缠的家伙。
一个身子灵活,善于使刀,另一个力气极大,几次硬拼都吃了亏。
如果不是他赶了这么久的路,胜负早已分出。
一旁迦楼罗看得心急不已,几次要冲过去都被落白几人拦住不放。
“子昂,丢了武器认输吧!”
而然对仗的少年,并没有听从她可笑的建议。
她不懂,武器是战士的荣耀,就是死了,也不能丢弃。
一个为求活命的人不会明白,有些东西永远高于生命的价值。
他是战士。
如此而已。
身子矫健的男子,眼底渐渐也有了几分敬佩之意,对大块头暗中示意,对方明白,不再出狠招。
孟子昂体力流失殆尽,只要慢慢耗下去,他们保证可以让他因为那些众多的小伤口,失血而亡。
大块头改为活困,一再用蛮力撞击孟子昂的脑袋,趁他头昏时一把抱住,几人合力把他彻底绑了。
对于那些文儒,山贼就没那么多耐心了,一个个绑住,稍有不合作的,给几刀狠的,也不管要不要命。
老者仿佛老僧入定,因为他知道,和这些人根本说不通。
被驱赶着走了几段崎岖的山路,天都黑了,等他们被带到寨子的地牢里,迦楼罗急忙去看已经昏迷不醒的孟子昂。
一刻钟后,不知道何时到她身后的落白,居然已经解开了自己手上的绳索。
“嘘,我帮你解。”
迦楼罗点头,很快已经没有知觉的双手得到了释放,落白细心帮她揉搓,找回知觉。
她示意对方把其他人也松了。
徐子峰靠着月光看到落白手腕上不计其数的血痕,叹息道:“小兄弟有心了。”
这个落白也是对自己心狠之人,居然忍着痛楚一点点用石头磨开绳索。
孟子昂身上好几处大伤口,浑身滚烫,迦楼罗知道他这已是失血重烧了。
“我这有些跌打药,先给他用上吧!”一人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瓶,迦楼罗连忙感激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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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似因庆功而醉得东倒西歪的寨子里,却飘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香味。
好些黑影一闪而过,所到之处都有人倒下。
“属下来迟,请主上恕罪!”
一个黑衣人在地牢前单膝下跪请罪。
“你何罪之有,起来吧!”
地牢里,众人躺得七七八八,唯有一人站立着,渐渐从那暗洞里走出来,正是落白。
“把他们弄下山,这土匪窝……一把火烧了,不要留活口!”
“是!”
黑衣人将落白指令吩咐下去,回来时发现落白正在给孟子昂喂食药丸。
黑衣人心底几番挣扎,终于还是把憋在心里许久的真心话道了出来。
“主上,当日多亏迦楼罗小姐出手相救,今日也算还她恩情,要是你觉得不放心,日后铁鹰誓死保护小姐安危!主上这样跟着,实在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啊!”
落白拿着药瓶的手微微一抖,随即抿抿唇,将散落在衣袖上的些许药粉挥去。
“铁鹰,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当日若不是你们用命救我,我哪有今时今日?”
他将孟子昂稳稳放下,转身走向另一旁昏迷中的迦楼罗,探向她的脉搏,眼底有一丝宽慰。
“我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身不由己,少有人会不顾及我的身份,这般真心待我这个人……那些本就不属于我的,我也不愿去争,然而比起东躲西藏的日子,我宁可过现在的生活,你明白吗?”
你明白吗?
四个字宛若钢珠,颗颗敲打在铁鹰的心间。
铁鹰低头思虑,尽管主上语境平淡,但是他还是能听出对方话语里的悲戚之意。
从主上出世那天起,他就陪伴在对方身边,深知他的不易。
其实,生逢乱世,哪里还有什么可以安身的世外桃源?
想做些什么,便做些什么,才是真正快意人生吧!
铁鹰坚毅的唇角就和他的性格一般无二,他终是低下头,沉声道:
“属下不知道什么明不明白,只知道遵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