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妖·锦鲤》冷烛幽幽

9、体虚执念梦中寻 有心湖畔得鲤归

　　再次见到顾子溪，赤泫差点没能认出来。

　　顾子溪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斜靠在床头。原本圆圆的脸变得瘦削，亮亮的眼睛失去神采。

　　“赤泫啊赤泫，我没脸见你啊！”

　　赤泫木讷地答道：“为何？”

　　“我向你借的鱼，我没能看管好，不见了、不见了……我还不出啊！”

　　“那就不用还了。本来就没想过要你还。就当我送给你。”

　　赤泫上下打量顾子溪，看起来他过得不好……应该说，简直不能更差。

　　赤泫叹一口气：“区区一尾鱼而已……”

　　“我会找回来的！”

　　赤泫吃了一惊。

　　“说来也许你不信，我是在梦中自己把鱼放走的，所以我想通了，要找也要到梦里去找！”

　　顾子溪说完就缩回被子里。

　　“你这是疯了！”

　　赤泫一把掀开被子。

　　这呆画师不会是睡了十几天吧！怪不得如今人都没个人形！

　　“红鲤多得是！走，现在就起来！我们去市集上买上十条！”赤泫越说越急，伸手拉他，“起来啊！”

　　顾子溪被拉得摇来晃去，拼命往床铺里面缩，背朝外蜷缩成一团。

　　“不成，不管买多少都不是原来的，都比不上你的那尾红鲤。”

　　赤泫本来还想硬拉他上街，听到此语突然顿住。

　　呆画师的背脊瑟瑟发抖。

　　“因为……那是你的红鲤。”

　　赤泫扪心自问，究竟是从何时起，眼前的凡人竟然同他结有这么深刻的情谊，能够令其不惜性命。他怎么不知道？凡人都是这般自以为是吗？他明明还没有准备好要施用哪种伎俩去迷惑凡人，就有食物如此大方地送上门来。

　　不费吹灰之力，赤泫却觉得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心似沉入谷底。

　　帮呆画师重新盖上被子，被角封得严严实实。

　　“那么顾兄早些歇息吧。你若真的有心，也许真能寻到。”

　　呆画师早已皱着眉跌入梦中，眼角挂着新添的泪痕。

　　湖边，雾渐起。

　　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自己是无法轻松地走到洛湖边的。

　　所以，肯定是在梦中。

　　前方有人笔直地站着，也不知他已站了多久。

　　“赤泫！”

　　没想到赤泫跟着进入自己的梦中。

　　步履轻快地跑过去，被赤泫拦腰抱住。

　　幸好！赤泫站在湖边，再往前一步，自己便又要跌入湖中。

　　“你是不是来帮我找？”

　　赤泫不发一语。

　　“可找到了？”

　　赤泫只是看着顾子溪，良久，伸手指了指脚下。

　　顾子溪忙蹲下去看脚边的湖水。只是不知怎地，雾气积聚于四周，迷迷蒙蒙什么都看不清。手伸进湖水胡乱地舀，什么都没能捞起。

　　捞着捞着就醒了，待清醒后，梦境之地历历在目。

　　顾子溪起床吃了点赤泫送来的点心，拎着木桶，硬撑着出门。

　　父亲以画成名，作为儿子从一出生就被希冀着子承父业。哥哥不善绘画，改去学文。于是这份希冀又落到他的头上。不知是受父亲影响，还是天生的缘故，他生来爱画。满月抓阄时，抓到的也正是画笔。可是，偏偏画出的画总不受先生待见。

　　“你们家的事，我知道点儿。早几年还教过你哥哥，你学了几年仍不转学其他，准备瞒着你爹到几时？”

　　先生的话令他摸不清头脑。

　　他一步步穿过街巷，走向湖边。

　　每次上课时，他觉得有点奇怪，为何先生总要把绘料的顺序单独帮他理好。

　　直到二十岁那年的自创长卷百花图，父亲才彻底明白。于是，他被赶出家门，六十岁的父亲当年纳了一房妾。上次他哥来找他拿画时告诉他，幼弟已经出世了。娘在家中的地位日渐没落，他把那时卖画赚来的钱统统拿出，让哥哥带给娘。虽然谈不上多到哪里，但至少保证娘衣食无忧，必要时候也可以用来疏通关节。

　　喜欢画画，却又画不好。只有遇到赤泫后，一切才发生转机。

　　那尾红鲤怎是平常的鱼？那是赤泫的红鲤，是他和赤泫唯一的交集啊。

　　只要一直向赤泫借着它，这样他就会时不时地来看看鱼，自然也会来看看自己。

　　可是，我怎么把红鲤弄丢了啊！

　　所以，说什么都必须要找回来。即使赤泫昨天突然出现，亲口同意不需要归还，但说不定……说不定他就此作别不再出现。

　　虚弱的身体举步艰辛，还差一点就要到湖边，这条路还得走下去。

　　红鲤在身边的时候，他随时临摹，画出的佳作幅幅受人称赞，而现在……

　　也许是诅咒。

　　惩罚弄丢赤泫东西的诅咒。

　　昨夜的梦肯定不是妄想，必须要找到，才能化解这个诅咒。

　　顾子溪跌跌撞撞，终于来到湖畔，和梦境里的同一处。

　　他早已耗尽体力，看到湖边果然有几条红鲤游过。没有起雾，他瞧来瞧去，一条条从面前经过，根本无从分辨，怏怏然垂下木桶，却没有力气抓鱼。

　　只见一尾红鲤悠悠地游入木桶，自在地在桶中转圈。

　　这样子难道不正是似曾相识？

　　“我就知道，我能找回你！”

　　顾子溪又惊又喜，赶紧提上木桶，紧紧抱在怀里，丝毫不介意湖水打湿了酞青蓝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