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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决意鲤妖杀心起 古怪画友道传闻 ...

  •   四五个月前,洛城传得沸沸扬扬。城南有画师,画得一手好锦鲤。锦鲤色艳繁复,画师唯画红鲤。

      红鲤体态雅致,鳞片熠熠生光,周身灵巧,犹如畅游于画中,又如要跃出于纸上。幅幅皆不相同,栩栩如生,令人百看不厌。

      如今的画师仍旧每天守着红鲤拿着画笔,废寝忘食。

      但是,门可罗雀,很少有人问津。

      曾有人特意拜托画师照着以前的画再给画上一幅,可那画师完成的画令人瞠目结舌。笔法差些也倒罢了,用色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怀疑是画师存心作弄,但那双饱含诚恳的眼睛分明揭示不是在恶作剧,大家传得没错,的确是着魔了中邪了。

      赤泫把一切看在眼里,笑得肆意轻狂。

      顾子溪找回了红鲤,赤泫见原先的瓷盆不知所踪,便买了一只淡紫色的玉石盆赠他。赤泫有时留宿,离不得水,便收了替身进到紫玉盆里待着。

      虽说画摊的生意不好,但顾子溪全然不在意。落得了个清闲,在赤泫的照顾下,身体渐渐好转,又整日整日画起好似永远画不厌的红鲤。

      “顾兄,你要是换个颜色,说不定画还是能看的。”赤泫忍不住劝道。

      呆画师置若罔闻,仍然头也不抬地继续画着。

      “你这样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赤泫这几天的话不是一般地多,从早上开始就不停地围着顾子溪唠叨。吃饭的时候说顾子溪吃得太少,画画的时候又数落这个不对那个不好,不搭理他,他还继续嘀咕。

      “要是你在这儿突然消失,你家人会不会四处找你?”

      顾子溪抬头看了看赤泫。

      “消失?”

      “就是失踪,没影了。”

      “我为什么会消失?”

      “我忽然想到的。”

      “哦,”呆画师搁下笔沉吟片刻,认真地思考后答道,“应该不会,我爹不在乎我,我娘付不起多少钱来雇人找我,最多大哭一场,好歹还有我哥。”

      赤泫没想到他会如此认真,笑道:“答得跟真的似的。”

      呆画师重新拿起笔:“你问得也跟真的似的。”

      每年归隐静养的日子迫在眉睫,赤泫从几天前就下定决心。然后他一直在思索下手的时机。毫无抵抗能力的凡人无论在眼前干什么事都对他没有防备,单纯的眼神令他一天天磨灭斗志。如果自己是兽类,则露出獠牙和犄角,也许能把这凡人当场吓个半死,有点反应容易下口。可是自己偏偏是锦鲤,即使变出真身也无半点狰狞。

      想把呆画师灌醉,又想让他死得明白些。

      想让呆画师跪在地上求饶,又想不要夺去他最后凡人的尊严。

      总之,思来想去,也没能整出个法子。

      不如……

      赤泫绕到呆画师身后,既然他喜欢画画,就保持着作画的姿态迎接死亡吧。

      赤泫的手中多了一柄冰刃,冰刃的前端刺穿了呆画师的胸口,鲜血啪嗒啪嗒滴落在桌前的画纸上。

      “早就叫你换个颜色画了。”赤泫侧头在顾子溪的耳边轻语,“用这样的颜色来画红鲤才对。”

      顾子溪难以置信地摸摸胸口,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掌,转过头眼神涣散。

      “您教得对,赤泫大人,我愿献上我的性命。”

      哈哈哈,这样不就成了嘛!朋友一场,给他个痛快!简直小菜一碟,赤泫把整个经过在脑中排演几番,于是开始实施。

      先绕到呆画师身后,看到他专心致志的摸样,一联想到呆画师马上要奔赴黄泉,不由稍稍动了恻隐之心。最后边作画边死,让他画得好些也无妨。指间霎时多了两三枚鳞片,准备悄悄碾入绘料。

      “画着画着,我就分不清了。”

      “什么?”赤泫顿住。

      “画着画着,我就越来越喜欢它。我眼中的红鲤,盆中的红鲤,我画中的红鲤。”

      呆画师又在说疯话!

      “有时候木头木脑的红鲤,有时候听得懂我说话的红鲤。”

      疯言疯语的呆画师,你的死期到了!

      “完全分不清,红鲤啊红鲤,赤泫啊赤泫。”

      鳞片被收起,掌中伸出长长的冰刃。

      顾子溪背对着他继续说:“我只是想要画出更美的红鲤。”

      赤泫故意抬手,让不断伸长的冰刃影子投射在他桌前的画纸上。以为他应该惊恐,以为他会被吓得魂不附体。

      没料到,顾子溪全然没有察觉,手中的画笔完全没有停歇,还在不停地描绘。

      “你这呆画师!”赤泫失了兴致,忍不住腹诽脱口而出。

      顾子溪这时倒被吓了一跳,转过身呆呆地看着赤泫。

      没有被刺穿的胸口,没有啪嗒啪嗒滴落的鲜血。

      “你、你、你,什么更美的红鲤,怎么可能画得出!就凭你!”赤泫不知怎地已经收去冰刃,用手指着呆画师的脑门破口大骂。

      “赤泫,此话何意?”

      “你见过之前被称赞的画吧?这么大的不同,不用再装不知道!”

      蠢蠢的眼神里装满疑惑。

      “的确是不一样的,”顾子溪掩不住伤感,“所以他们不再来买我的画了。”

      呆画师扭头,继续俯身作画。纸上一条快要勾勒完整的锦鲤闲游在湖边。

      “够了够了!”

      赤泫一把抓过他的画笔,扔在地上。呆画师便要去捡,赤泫不准,两人拉扯起来,桌上一片狼藉,绘料翻得满桌皆是。

      “你口口声声说画红鲤,可你用了红色吗?你自己瞧瞧,红绿不分!绿色的鱼算是哪门子红鲤!你看看我的衣服,我的衣服颜色就是红色,和红鲤一模一样的颜色!”

      顾子溪拽住赤泫的袖子,缓缓往自己的画移去。

      “分明就是一样的。”呆画师喃喃自语,“我调制了很久,分明就是……”

      呆画师大有问题,其实根本不用跟其废话,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可是赤泫就是无法压抑自己心中的焦躁。

      掌中冰刃蓄势待发,却被另一只手死死顶住。

      赤泫冷冷道:“之前那段时间的画,是你这辈子都画不出来的。”

      酞青蓝色的衣裳上泼着杂七杂八的绘料,呆滞的眼睛失去生动的光彩,看上去滑稽得很。

      “我本就觉得奇怪,”弱弱的声音里夹杂些许颤抖,忽然喊道,“那些画……本就不是我的画!”

      顾子溪摔门而去,赤泫却反而松了一口气。

      手掌中伸出的冰刃被周身燃起的火焰静静融化。

      从来都没有在装不知道,因为自己就比谁都清楚。

      顾子溪没有方向,在大街上乱跑一通。

      起初,哥哥的诊断就让家里吃惊,这是一种无法医治的遗传病。全家寄希望于他,如果子溪没有得病就好了。可惜事与愿违,于是先生帮着一起瞒父亲,暗暗把绘料编了号码画,直到考试的时候露出马脚。

      他是打心底里爱画的,红花绿叶蓝天白云青山碧水,他统统想囊入画中。

      世人有红花绿叶蓝天白云青山碧水,他亦有他自己的世界。他把原本就属于他的世界呈现给世人,却落得连篇笑话。

      凭什么别人能画,他却不能?他离家就是为了能够随心所欲地画!

      而最信任的朋友,也是曾经以为最欣赏他的挚交,刚才却说他这辈子都画不好!

      “顾画师,您这是怎么了?”

      都已经多久没听到这样的称呼了,顾子溪抬头一看,正是城北的画友许清康。只有温文尔雅的他还会称呼自己为“画师”。

      “我……”顾子溪欲言又止,只道,“我出来随便转转。”

      许清康见其不愿说出详情,知其心中不快,便说:“那我陪你。”

      两人闲逛着,眼看又要走到洛湖边。

      许清康道:“湖边风大,你刚复原,我们还是去别处吧。”

      顾子溪刚想说无妨,就被许清康拉走。

      顾子溪失魂落魄,怏怏说道:“许画师可曾听说过一种无法画画的病?”

      许清康疑道:“什么病不能画画?难道是手指或者手臂受伤?”

      “非也非也。手,没有问题,问题出在这里。”

      顾子溪指指自己的眼睛。

      “盲人?盲人也不是不能作画,有听闻过大师可盲画,我想,只要技法娴熟,盲人或许也是可以画画的。”

      “未盲……是无法辨色,或者说看到色彩异于常人。”

      许清康眨眨眼,道:“那太可惜了,色痴是医不好的。”

      见顾子溪低头不语,许清康拉过顾子溪:“看过你现在的画,我早已知道。只是没想明白怎么会突然得这种病。”

      没给顾子溪说话的机会,许清康接着说:“不过,你还是想画,不是吗?”

      “……那是自然。”

      想要画出更美的红鲤。

      “那就继续呗,”许清康意外地洒脱,忽而转换话题轻声道,“我拉你走远离洛湖的路,其实原因在我。我无法站到湖边。不知怎地,一接到湖边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瘫软,更别说在湖边踱步。”

      “这是为何?”

      许清康笑道:“我并不怕水,其他地方都能去,唯独湖边靠不得,我要是知道原由倒好啦!我们一人一个无法医治的古怪毛病,算是扯平!”

      “还有你这样的,我第一次听说……”

      许清康神秘兮兮地说:“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现在城北正传开有趣的议论。说是今年的洛湖边特邪门,逼疯了你这个画师不说,湖边的灯会提前举行指不定也是湖边或者湖里头的什么搞的鬼呢。”

      “湖边、湖里头能有什么啊?”

      “更有传闻,看见有人拿着木桶去湖边,湖里的鱼自己游了进去。”幽黑的眸子愈发深沉,“你说,奇不奇?”

      顾子溪惊得连连后退。

      所有的一切奇怪的传闻都和自己有关联,这是不争的事实。

      脑中掠过赤泫曾说过的话。

      “和我一起去,自然是不同的啊!”

      “你们这里不是正好有一件尺寸和他相配的衣服吗?”

      “之前那段时间的画,是你这辈子都画不出来的。”

      寒意窜起,身体抖作一团。

      “顾画师,何不带我去会会你家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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