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妖·锦鲤》冷烛幽幽

8、非鲤非龙难自省 食人心者乃为妖

　　赤泫的心情很糟，转身便走，只听身后传来赤潋的话语。

　　“你……恐怕不是红鲤吧！”

　　赤泫停住脚步，转过头疑惑地看向表弟。

　　“哪里有身上带火的红鲤？”

　　同族的友人们也开始纷纷在旁议论。

　　鱼族属水，练就的是水属性的法术，鱼族中几乎没有使用火性法术的妖。

　　小时候打架，两人均以为记错，现在可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怒气上涌，胸中就像揣着一把火，赤泫不得不承认刚才推出的掌中确实带火。

　　他从不知火性法术的口诀，只是火随情绪爆发，他平时生闷气也没发作过，两次竟都是和赤潋打架时失控。

　　的确，赤潋说的没错，没有带火的红鲤。

　　赤泫睥睨一眼，径自离去。

　　赤潋怎么懂呢？自己绝不是背叛鲤族，不愿做一尾鱼，反而是要证明“鱼跃龙门，过而为龙，唯鲤或然”，为鲤族出一口恶气。

　　赤泫想起第一次见到顾子溪的画，明明是彩绘，白净的纸上却勾勒出土色的花与叶。

　　他半醉着问——

　　“哈哈，这是谁的画作？谁的画作？”

　　“灰秃秃的好生奇怪，还拿出来卖！”

　　这个凡人倒是不卑不亢，应答自如。

　　一介凡人都尚且能够坚持到底，他凭什么退缩？

　　只是现在……

　　茫茫九州大地，世上究竟还有多少处龙门？

　　龙未能化成，现在居然连鲤的身份都受到质疑！

　　赤泫仰头喝下一口闷酒。

　　酒烈到不行，喉咙十分难受。

　　随随便便找的酒肆，卖的酒怎么能同洛川相比。

　　想起洛川，眼前又浮现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脸上嵌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洛城，已经不想回去。

　　那座城唯一有趣的就是灯会，这次也借机玩耍了一番。之前经常在湖里看到随着起起伏伏的波浪晃来晃去的岸边灯火，每逢灯会他便潜至岸边，人们在一盏盏橙色的花灯下走过，充满欢声笑语，仿佛每年的那一天沐浴着美幻的幸福。

　　对于顾子溪，取笑过他也帮过他，该了结的也都算清了，再之后继续画画也好，不画也罢，都和赤泫没啥关系。

　　赤泫心里顿觉空落落的，又烦躁不堪，也许是这烈酒之故。

　　赤泫很久没做过梦，这天倒是做了一回。

　　梦里腾云驾雾好不威风，驰骋在云端他傲视下界。呆画师正拿着毛笔卖力地画他，他定睛一看那画纸上不见赤艳鲜红的龙，却是灰突突的鱼。

　　“喂喂，你画错了！”

　　呆画师抬起头，无比傻气的眼神瞄过来：“没画错没画错，赤泫，这就是你呀！”

　　他刚要发作，突然看到赤潋正抱着剑大笑。

　　“瞧你，不要做鲤，又化不成龙，最终变成了这般模样的怪物！哈哈哈……”

　　“我……”

　　赤泫被气得发疯，周身袅绕云雾，无论如何驱散都不能看清自己的身体。

　　我是……我是……

　　百般辩解无从述起，仓惶中心生恐惧。

　　就在这时，梦醒了。

　　他擦擦额头的汗珠，念起寝殿里紫菱珍贝做的床。

　　一翻手，掌上现出一只五彩小水泡。

　　“潱舅舅，那日匆匆告别，不知是否无恙。我已跃过漕龙溪的龙门，可仍然……潱舅舅，你说说，我还是不是红鲤……”

　　合起掌，小水泡载着话语直抵漠湖，向舅舅传达消息。

　　刚变幻过去就有几分后悔，但无济于事，此刻舅舅想必已经听到了自己的话语。

　　不出一会儿，淞潱的回复便到赤泫的面前。

　　这五彩泡泡被赤泫的手指一触即破，里头口气略带急躁的话语直接映入赤泫脑中。

　　“发生了什么事？赤泫，你不是红鲤还能是什么？那日遇见你，令我朦朦胧胧忆起些许往事，毋庸挂念。若你还是愿意继续尝试，我暂没有关于龙门的建议可提供给你。只是想多说一句，妖族一向有增进修为的捷径，如果有需要，不妨一试。我记起曾经这么做过，并且妖力大增。”

　　妖族增进修为的捷径……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不止是鱼族，整个妖族都知晓。

　　只要找对人，即使吞食其心，也不会遭天谴，还可以大大增进修为。

　　谁是对的人？又怎样去找？

　　赤泫陷入沉思，妖力大增显然不是坏事。

　　妖力大增的话，说不定能压抑发怒时体内自带的那团火。虽然不知道对于跳龙门这件事是否有裨益，但至少可以维持继续做一条正常的红鲤。

　　妖，天生就带着凡人无法抗拒的魅惑。

　　只要涉入凡世的妖，多少都背负着几条凡人的性命。以食人心称霸一方的妖毕竟是少数，因为此种增进妖力的做法耗时耗力。

　　残暴地杀人，必遭天谴，仙者道者皆可猎除。

　　而如果那个凡人自愿献出性命，则无罪无责。

　　也许，妖之所以拥有凡人无法抗拒的魅惑，就是为了食用凡人。

　　赤泫一直住在洛湖湖底，属于妖域，对周围的人世并无妄念只是有几分好奇，隔几百年到人间走一遭就会发现当朝皇帝又改了姓氏，而民间谈资永远是后宫遗事野史轶闻。

　　凡人贪欲极重，无非为情为性为钱。

　　他曾见过在荒郊，兽妖挖出正浸淫在情事中的男子的心脏，然后大口吞下。

　　那兽妖舔着血淋淋的唇，冲他邪魅一笑。

　　她本以为同是妖族的赤泫也深精此道，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态，赤泫冷漠紧绷的嘴角出卖了他。

　　她戏称凡人皆是各式各样的菜式，饿了就尝。

　　没有食过人心，怎么能算是妖呢？

　　要让其自愿献出性命，无非投其所好满足他们。我们天生就懂得如何讨好他们。

　　那兽妖如此说道。

　　他决定先回洛湖，准备打听下再做打算。

　　谁知没过两天就听到杂役们在议论一桩奇事，说是有个书生为了寻一尾鱼而投湖。

　　“寻的……可是一尾红鲤？”

　　杂役们一惊，平日不好管闲事的公子竟然接他们的话茬。

　　“正是，说来也真是巧啊……”

　　杂役们缓过来，又笑成一团。

　　“死了没有？”

　　“没死、没死，幸好看热闹的人多，给救下啦！”

　　赤泫的脑袋里开始嗡嗡作响。

　　也许根本不用花费力气去找，命运早就安排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