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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醒鱼影何处寻 兄弟狭路斗不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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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这种动物,很冷血的。”
不知怎么回事,浑浑噩噩地跟着赤泫踱到洛湖边。
岸边的灯火披在湖水上,随着起起伏伏的波浪晃来晃去。
手里莫名地捧着一只月白的大瓷盆,盆中一尾红鲤正悠悠打转。
“赤泫你不是说过嘛,‘你对它好,它自然会知道。’”
“它呀,也许已经知道……”
兴奋地抬起头看他,眼前撩人的嘴角恰好勾出优美的弧度。
“即使知道,它也终究只是一尾鱼。”
想要立即反驳些什么,但完全想不出来。
“的确……不能说话……偶尔触碰一下也是冷冰冰的……”
说出口的竟然是这样的话,真是还不如不要接口。
“是没什么好吧,”赤泫看过来,摄人魂魄的眼睛宛如早就把他看了个通透,“那就放了吧。”
心底里传出声音——不愿放走!不愿放走!还想继续画继续养着红鲤!
因为……
“我、我还没有画够……”
赤泫好似并没有在听,完全不加理会,伸手来拿鱼盆。
“来,就在这里。放了它。”
他既然觉得这样好,自然有他的道理,自然这样做就是最好。
没有把鱼盆递给赤泫,自己依言把盆缓缓放入水下。
灵巧的红鲤一触及湖水,一扭尾巴径自游走。
连一个转身都没有。
赤泫说得真对,鱼,就是这样的,是没什么好。
灯火怎么就不能够把湖水照得亮一些呢,看都看不清它是往哪个方向游去了啊。
盯着湖水呆呆地望了许久,湖边起了薄薄的雾,缓过神来的时候竟连身旁的赤泫都不见了。
醒来时脸上冰凉一片。
明明在梦中懵懵懂懂,无谓喜忧,只是漫无边际的茫然。
模模糊糊地忆起昨晚逛完灯会,两人去了洛湖边,再后来与赤泫是如何道别的,顾子溪完全想不起来。
带着隐隐的忧虑,他一步步迈向书桌。
桌案上,月白的大瓷盆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是梦?非梦?
顾子溪跌坐在地,酞青蓝的衣袖湿答答地垂落。
奇了怪了,洛城的灯会向来都是七月再办的,怎么今年提早大半个月,六月就匆匆办完了呢?人们想破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况且办完再想也没啥意义,只是当初觉得顺理成章,现在却再也想不出提早的理由。
城南的顾画师又像往常一般,在屋子门前的街口摆摊作画。
摊子前挤满了人,却不为买画约画,而是退画。
“这样的画,我可没办法往墙上挂呀!”
“这扇面画得怎么看怎么怪啊!”
“我买的可是红鲤的画啊,红鲤啊!”
顾子溪的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
他没有偷懒,可谓画得一丝不苟。
之前也是这么随着心性仔细勾勒,如今亦是。
可是为何……
顾子溪尴尬不已,只得把预收的银两尽数赔出。
“我可是受主子之托从湘城特地赶来的!这让我回去拿什么交差?”
“真是……对不住……尽是误传……”
顾子溪不知如何应对,眼见吵着吵着好几个怒气冲冲的人们闯进了他的屋子。他倒也不担心,因为一贫如洗,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们气呼呼地进去,再气呼呼地出来,其中一人居然拿着他那月白的大瓷盆!
顾子溪顿时慌乱:“在下的画原本就是这样,还请把瓷盆留下!需要再赔多少,请宽余几日一定奉上!”
谁知,面前这三四个人竟然不约而同笑起来:“这破盆谁稀罕?”
瓷盆被举得高高的,顾子溪刚要去抢。
“呯——”
瓷盆在眼前被摔得粉粉碎。
“这次算给你个教训!”
“画成这样就别出来丢人,知道嘛!”
理所当然,他的画一直都被人唾弃。先是先生,后是父亲,还有眼前来来往往的人们。
等人群全散去后,顾子溪突然十分想念赤泫。这第一位买他画作的朋友。
前几日,还被簇拥在“顾画师、顾画师”的叫声中,急切地想问问赤泫,那时他究竟有没有听错?
为什么那时他们说好,现在却又说不好?
他一样用心地画,到底哪里不一样?
摊子上的一幅被退回的画被风吹落,两个嬉闹的孩童捡起来好奇地看,指指点点有说有笑。
顾子溪便想,今日该收摊了。
回到屋内,这才发现绘料被打翻,宣纸被撕碎,桌上一片狼藉。
窗外,飘来孩童咯咯的笑声:“绿色的鱼,好玩儿!嘻嘻……”
顾子溪整理到深夜,觉得头晕睡下后竟一病不起。
每天傍晚他总在想,如果明天身体好点的话,就去洛湖边转转吧。
漕龙溪位处山谷之中,这里的龙门并不高耸。但其水流浑浊,如果冒然一头扎进去,恐怕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游。
赤泫仔细观察地形后,选取了几处参照物,晕头转向的时候只要看清它们就不致于迷失龙门的位置。
“他们竟然叫我顾画师,不瞒你说这称谓是我爹的。”
“我爹认可我画的红鲤。说我修业有成,随时都允许我回家。”
眼前浮现出顾子溪低着头羞怯的神情。
人都是希望能够受到认可,妖也一样。
赤泫纵身一跃,显出红鲤真身,畅快地游于溪水之中。水流带着泥沙,比看到的还要浑浊几分,参照物根本无法看清。红鲤无所畏惧,灵活地甩动头部,没多绕弯,向着龙门而去。
他想证明的是,鲤族的传说,不,应该是神话。
他要验兑神话!
多大的勇气,多傲的志气!
要受到认可方法多得是,却不见他钻研琴棋书画,不见他舞弄剑刀枪鞭。
他生来就是洛湖最璀璨的明珠,还需要什么认可?
而他现在一心想着的竟然是飞升化龙!
过了过了,又是一道龙门!
赤泫打量自己,仍旧毫无变化,真真可怜这一身红袍。
“泫哥哥真是不挑地方呀,连这么脏的水都跳进去游!”
赤潋坐在岸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周围还有一群看热闹的同族。
赤泫受到挑衅,刚要发作。
“啊呀呀,我倒是忘了,这个小石头门也是被称作龙门呢!怎么不见哪朵云飘下来接您呢……”
话音未落,一串水珠犹如飞弹直扫赤潋面门,赤潋忙低头避开,一个挺身窜到赤泫身边。
“就这么讨厌做红鲤?非得化什么龙?”
赤潋一改往日嬉皮笑脸冷嘲热讽,认真的样子令赤泫吃惊。
赤潋母亲为红鲤族,父亲为墨鲤族,所以赤潋遗传父母,身上既有红色又有黑色的斑块。妖界也看重血统,纯种鲤族最为高贵。赤潋憧憬过赤泫一身红艳艳的鳞,但他天生乐观,常常指着自己的红色斑块是代表母亲,黑色斑块是代表父亲,自己是集父母的宠爱于一身的宝贝孩子。在他眼里,作为纯种鲤族的赤泫,仍然不知满足,还盼着去做条龙,简直就是对鲤族最大的背叛。
“我想做什么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我赤潋早已不是当年的赤潋!
虽说是表弟,但两人同年,在法术上赤潋潜心修行,花下功夫是赤泫的几倍。听闻赤泫的笑话,年长的都在笑话赤泫不知天高地厚,年轻的偷偷跟风去试跃龙门,而赤潋只是觉得愤慨。鲤族就是鲤族,就算化龙是个传说,也依然有自己的傲气,为了点薄面去和龙族计较才真是愚蠢。刚与友人游览到此地,竟然看到几条小辈们在泥水中挣扎,于是出手相救。一问缘由,无一例外都是来跳龙门的。扭头又见罪魁祸首也在此处干傻事,赤潋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赤潋怒张五指,手中顿现一排横串水珠,水珠霎时凝结成一把晶莹剔透的锋利长剑,直刺赤泫。
赤泫被逼退后一丈,双指扬天,立马周身围起一圈水护屏障。
小时候小打小闹,长大了大打出手。
与赤潋同来的友人们跟不上事态的发展速度,劝也不是,阻也不是,个个看傻眼。
赤潋的剑穿不透赤泫的屏障,赤泫双手结印,赤潋心中暗道不好!
头顶射下无数支水晶箭矢!
谁说他的表哥不精于法术啊,赤泫只是花的功夫少,但悟性颇高,造诣绝不输于旁人。
小辈们吓得捂起眼睛,等等,那两位不是表亲戚吗……
赤泫撤下屏障,勾眉一笑,虽避开要害,赤潋这下受的伤没有两个月估计没法好得了,算是给他个教训。
赤泫转身刚要离开,忽闻一道水声在自己身边响起。
水晶箭矢射中的只不过是赤潋用水化成的分身,他等待的正是赤泫撤下屏障的这一刻!
这距离完全来不及闪避!
“看剑!”
手段未免太卑鄙,赤泫不由发怒。
受伤就受伤吧,赤泫一手格挡,一手出掌直攻赤潋胸口。
赤潋还未搞清楚怎么回事的时候,已经被一掌击飞在半空。
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赤潋吃惊不已。手中竟只剩半柄残剑,剑端和自己胸口正滋滋冒着热气。
“烫死我了!”
山谷中回荡着赤潋的嚎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