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妖·锦鲤》冷烛幽幽

6、释怨述缘理当谢 好梦甜时应归尽

　　渐入盛夏，今天的画也卖得相当顺利。还有很多约画的客人慕名而来。

　　黄昏时分，顾子溪忙着收摊，一抬头，看到对面站着位身着暗袍的年轻公子，五官细致，玉面俊朗，正是赤泫。

　　一直忙于生意，不知道他已来多久。

　　正发愣，自手中不知掉落了什么，赤泫笑着走过来，顾子溪忙弯下腰去捡。

　　“顾兄！别来无恙啊！”

　　弯下腰的顾子溪在地上摸索一阵，竟想不起来方才手里拿的是什么，也不清楚是否真的有东西掉落，脑中一片空白。

　　“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空荡荡的摊子前，要不是刚才还看到这呆画师，还以为哪里飘来怨鬼的声音呢。

　　淞潱告诉赤泫，龙门的确不止一处。

　　真要化龙，也许要通过其中一处的试炼，也许要全部通过。因为千百年来，没有真正哪条鲤飞化成龙的消息。但是，仔细思量，若是真的已经化龙，又有哪条龙会公开过自己原是鲤鱼出身？

　　所以，是传说还是确有其事，无人能答。

　　许多鲤族年轻时都发奋去找过，但是随着意志被消磨，加上时间的流逝，最后也就放弃了。然后，看着族里的后辈们激情澎湃成群结队地出门去找龙门，感叹一句，年轻真好呀。这些高高兴兴出门的孩子啊，也总有一天会忘了年少的冲动，老老实实地接受传说就是单纯的传说，再把这个传说讲给后辈们听。

　　淞潱告诉赤泫自己曾跳过的两处龙门，分别在洛城的东面与南面。淞潱把两处龙门的所在之处告诉赤泫后，赤泫发现舅舅脸色惨白，很是不安，但淞潱其他什么都没有说，便匆匆告别。

　　赤泫当然还想去试试。有希望总是好的。

　　无论哪处都是先要经过洛城，于是，赤泫便顺道回来看看这呆画师。

　　虽说没有找到龙吟崖，但若不是呆画师，自己也断不会转去漠湖边，便不能巧遇舅舅。回头想想，自己对区区一个凡人起恨意，这真是可笑至极。

　　呆画师他懂什么呀！

　　本以为他得志后春风满面，但没想到，反而拘谨起来，左右闪避赤泫的目光。小小的一张脸还没喝酒就涨得通红通红。

　　呆画师不太对劲。

　　“最近生意不错啊！”赤泫存心调侃。

　　“的确有了些起色。”

　　“恭喜恭喜！”

　　“赤泫，其实……”呆画师终于抬起脸来，欲言又止，忽而又眼神躲闪。

　　“顾兄，有何难言之隐？”

　　如果他还缺纸笔，买给他就是了。

　　“你是不是……没有找到龙吟崖？”

　　原来是在担心自己的谎话被戳穿啊！

　　“谁说我去龙吟崖？”赤泫故意说，“就算要去，也要等你回忆出具体的方位。”

　　如果呆画师真的去过，而自己白走一趟没能找到，要把面子往哪儿搁。

　　“哦，这样啊，我一定再好好想想。”

　　呆画师松了口气，悄悄按住胸口。

　　赤泫累了，又化鲤鱼，在瓷盆里躺了几天。

　　他只肯承认是来看呆画师的好戏，看一个被虚假的成功冲昏头脑的凡人。而不是怀念这落魄的小屋，而不是习惯淡而无味的鱼食。

　　顾子溪并没有沾沾自喜，反而画得更卖力，为了少些空手而归的客人，他孜孜不倦废寝忘食，甚至有时能在桌前画上一整夜。

　　于是乎，到了饭点，到了深夜，红鲤便不配合地瞎转悠。

　　呆画师不得不搁下笔，摇摇头对着鱼宠溺地笑道：“果然你还是懂我的呀。”

　　呆画师就是呆画师。一点都没变。

　　有个相貌与顾子溪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来看顾子溪，看着他的画很是吃惊，临走时带走了一幅。

　　城北有个温文尔雅的画师专程赶来求画，拿到后赞不绝口，拉着顾子溪聊了许久。

　　赤泫瞥了他一眼，那画师彬彬有礼地作揖。

　　隔了几天还又来拜访顾子溪，来了几回，顾子溪与其已成画友，常常侃侃而谈。

　　“那个人……”赤泫忍不住开口。

　　顾子溪问：“怎么？”

　　“有点奇怪。”

　　顾子溪咧开嘴笑道：“我也有点奇怪，赤泫也是。”

　　除了比往常忙一点，连待人接物的摸样都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每天除了画画就是卖画，吃穿都还是穷酸样，没有一点点架子。

　　赠与他名与望，他也不懂利用，还是这么呆下去，还有什么好戏可以看？

　　算啦算啦，过往一笔勾销，好歹也是朋友一场。

　　赤泫准备过两天就去洛城南面的漕龙溪，既然通过顾子溪得知了天大的喜讯，他自然不会亏欠朋友，他堂堂鲤世子临走要回敬更大的谢礼。

　　正逢洛城一年一度的灯会，赤泫要拉顾子溪上街逛逛，顾子溪好似并没多大兴趣。

　　“外头人多，以前也去凑过热闹，挤得很，啥都看不到。”

　　孰料红袍公子却丝毫没听进去，拉起顾子溪就往外跑。

　　“和我一起去，自然是不同的啊！”

　　轻快带笑的声音钻入耳朵，如同蛊惑。顾子溪不由加快了脚步。

　　不同不同，真真是大不相同。

　　以往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总是被推推搡搡，被撞个七倒八歪。

　　现在……

　　“哟，这不是顾画师嘛！”

　　“顾画师也来了呵！”

　　“顾画师，这边走，这边走，我刚去看过，前面的灯好看着呢！”

　　顾子溪呆若木鸡，眼睛睁得大大的，赤泫清清嗓子故意咳了下。

　　“我们赶紧往前走吧！”

　　顾子溪缓过神来，忙跟街坊们打招呼，然后疾步往前。

　　一路上，还不断有人认出他，他都一一作揖回礼。

　　赤泫有些不耐烦，拉着他拐进一间店铺。

　　这是一间卖衣服的铺子。老板热情地招呼，赤泫指指身旁的顾子溪。

　　“帮他挑件好衣裳，要最好的！”

　　呆画师完全没有料到，一脸尴尬。

　　伙计帮顾子溪量尺寸，赤泫笑说：“你们这里不是正好有一件尺寸和他相配的衣服吗？”

　　伙计一拍脑袋，连说是是是，赶紧转身进去拿。

　　看着顾子溪换上一身酞青蓝的衣服，赤泫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铺，老板收了赏钱，殷勤地一直送到大街上。

　　呆画师换上新衣裳后，红着脸一声不吭。

　　临近夜幕降临，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偏偏没有人挡他们的路。四周满是吆喝声，卖团子卖糖人卖酥饼。顾子溪看着脚下的路，默默跟在赤泫身后。

　　“衣服的颜色可还喜欢？”

　　“嗯，喜欢。”

　　赤泫听着身后的人轻轻答道。呆呆的声音听不出一丝喜悦，倒是藏着几分拘谨。

　　顾子溪看到突然眼前人的脚步突然停下，他没控制好步子，一下子撞了上去。

　　赤泫顺势转身搂住顾子溪。原来他是故意的。

　　“我以为，是最与你相配的。”

　　之前都没好好地看看他。

　　顾子溪才及赤泫的肩膀，普普通通白净书生的摸样。看上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瘦弱得也就只能抓支笔杆子。眉眼清清亮亮，可惜透着股耿直的傻气，倒像个长不大的孩童不谙世事的样子。

　　“啊？”顾子溪傻傻地发出惊讶声。

　　“这个颜色。”

　　赤泫搭上顾子溪的肩膀。

　　“噢。”

　　顾子溪的反应又令赤泫想发笑。

　　“不然，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呆画师的头低得更低，眼直直地能看到地里似的。

　　“何不抬起头看看？”

　　顾子溪依言缓缓抬头，霎时被美不胜收的景象震撼到说不出话。

　　原来他们站在路口，站在灯会上最大最亮的那盏盈花灯下，两旁排开数不清的各式各样的灯笼，悬于街旁的灯笼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原本路边那栋红得耀眼的阁楼黯然失色，完全被淹没在耀眼的花灯之中。

　　他曾来凑过热闹，但是由于个子不高又经不起被挤来挤去，所以能看到的除了人还是人，远远地望到几盏朦胧的亮光也算是来过了。

　　可今天，美到窒息的景象尽收眼底。花灯上的各面画着形态各异的花，通过里面的烛火映出来，随着烛火的抖动，花儿叶儿一颤一颤，彷如活物。

　　呆画师瞪着眼睛，简直看痴了。

　　“今日可高兴？”

　　烛火照出的花儿，那淡淡的影子投射在赤泫的衣袍上，赤泫的手还搭着自己的肩，再看地上两人相连的影子，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高兴，自从认识赤泫，这一个多月都像做梦一样高兴！只怕太高兴……”

　　“太高兴又当如何？”

　　“怕太高兴就会笑醒。”

　　噗嗤，赤泫没能忍住，就算是梦，笑笑也不会醒啊。

　　“那么告诉我，最高兴的是什么？”

　　“他们竟然叫我顾画师，不瞒你说这称谓是我爹的。”顾子溪又低头，无不羞怯地说，“我爹看了我哥带回去的画，派人告诉我，他认可我画的红鲤。说我修业有成，随时都允许我回家。”

　　“真好呀！”

　　两人走在街上，欣赏两旁各式各样的灯笼。

　　依旧是赤泫走在前面，呆画师最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嘛，画画只是方法，只是途径，凡人都是一样的，到头来他看中的无非是赞誉名声。

　　顾子溪，也许是和别人有些不一样，可终究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我最高兴的莫过于……”

　　眼前一身红袍被风吹起，宽大的袖口静静飘起，像极了轻轻舒展在水中的鱼鳍。

　　薄如蝉翼……美得沁入心脾……

　　顾子溪痴痴伸出手去，正巧赤泫转身，连一片衣角都没能抓到。

　　朋友一场，遇见便是缘。

　　见过别过，缘来缘逝。

　　街上的灯暖暖地照亮年轻画师的脸。

　　“只怕是会把这辈子的好事都过完了呀。”

　　“真是个呆画师！”长久以来的腹诽，赤泫忍不住脱口而出。

　　“什么？”顾子溪抬起头。

　　赤泫看着清澈明亮的眼睛近在眼前眨呀眨，眼神单纯又傻气，映出万千美幻的灯火，映出笑得一脸灿烂的自己。

　　仿佛这一刻时间已静止，赤泫抱紧顾子溪，慢慢俯下身。

　　也许自己喜欢的就是这份痴傻，才会在落魄时同他搭话，才会愿意容他养着自己，才会用法术替他造这一场处处合他心意的美梦。

　　近在咫尺轻颤的唇此刻犹如初晨刚开放的花朵般可爱诱人。有什么俗不可耐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

　　顾子溪不知所措，眼看赤泫的脸越凑越近，呆呆地垂下眼，两人的气息暧昧甜腻地纠缠在一起。

　　想逃，却又不愿逃。

　　想看，却又不敢看。

　　以为赤泫会掠走自己的唇，但他只是把额轻轻抵上顾子溪的额。

　　顾子溪心乱如麻，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子溪，送我到洛湖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