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妖·锦鲤》冷烛幽幽

5、扬眉吐气妙画出 尚有龙门待鲤跃

　　顾子溪白天代写书信，晚上仍然画各种姿态的红鲤。画依然卖不出去，可他好像根本不在乎。跟呆画师说了，这红鲤特别，十天喂一次普通的鱼食便已足够，但呆画师仍旧天天不落用最好的鱼食来喂。

　　透过水看到呆书生作画时诚挚认真的眼神，赤泫想起兴冲冲赶往龙门山的自己，不知道结果不知道真相反而令人欣羡。尾巴一甩，弄湿了桌上的画纸，呆书生哦哟一声，赶紧用袖子去擦。

　　赤泫隔三差五幻出人形，与顾子溪闲聊，无非是赏赏鱼，听他谈谈画，送他徽墨泾宣。虽然画得不怎么样，但顾子溪对画倒是颇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只是赤泫根本没能听进去，眯着眼随便附和两声。千万不能让他真的成了代写书信的书生啊，只盼着他越陷越深，不禁上勾起嘴角想象呆画师放弃时潦倒的模样。

　　拿起今日所画的这幅红鲤，小小的身影不在瓷盆，不在河溪，而是在飞崖瀑前腾空跃起。要不是周围雕纹的石柱，赤泫乍一看还以为是龙门山。

　　赤泫大惊：“这画的是何？”

　　“看来是我画艺不精……赤泫啊，这是鲤跃龙门。”

　　“胡说！龙门不是这样的！”

　　“跃于龙门上的红鲤的确是我加了遐想，但这龙门半点不假，年少时我常去那里写生。”

　　“龙门山旁果树甚多，哪里来的陡峭山峰，雕纹石柱？”

　　“龙门山？那是何处？”顾子溪反问。

　　“洛城之北。”

　　“我知道的龙门是在洛城之西啊，路途还有些远……”

　　“龙门？那里果真是叫龙门吗？”

　　“龙吟崖下的龙门啊，我爹就是这么告诉我的，我过去也是按着名字一路寻过去的……跌跌撞撞走了不少冤枉路……”

　　龙吟崖下的龙门，龙吟崖下的龙门……赤泫不停重复着，龙门山山腰的龙门，龙吟崖下的龙门……

　　呆画师，太好了！

　　他跳过龙门，未得化龙，原来……原来……

　　之前怎么就没能想到呢！

　　龙门不止一处啊！

　　要不是这呆画师，他还不知道哪天才能醒悟！

　　再看看呆画师的画也并没那么差，轮廓形体风景都独具匠心。顾子溪不喜临摹，只画自己想画的。他涂一纸怪石嶙峋更专注勾勒出崖边野草，他绘人人钟爱的牡丹更细心描画池塘的荷莲。只是，只是若不能静下心来仔细端详，谁都不能看出他画中的好来。野草的苍劲，宛若英雄志气迎风昂扬。荷莲含苞待放似开不开，好比欲拒还迎的纠结愁肠。他画的有时是浩瀚山川的壮丽景象，有时是述不完的儿女情长。只待旁人能够静下心来撇开劣处才能看实读懂。

　　看来这呆画师，也不算太差。

　　他或许还可以更好。

　　赤泫已经忆起为何相遇当天顾子溪能画出惟妙惟肖的红鲤来，因为醉酒之际赤泫怕顾子溪把自己画丑，曾用一枚鳞片于指间碾碎混入顾子溪的绘料中……

　　赤泫当然准备继续去跳龙门，也应该给呆画师留点希望，代写书信真的不适合他。

　　于是，赤泫临走之际，坐在顾子溪桌前撩出一把鳞片，掌间落下纷纷晶莹粉末。

　　赤泫并没有回洛湖，而是出洛城去找龙吟崖。赤泫曾追问顾子溪龙吟崖的所在之处，但顾子溪想了半天也没能清楚地答上。于是，赤泫管不了那么多，一路往西问过去，路上折折返返，指出的方向竟然在兜圈子。

　　赤泫心中焦躁，脸色越来越难看。怪只怪那个呆画师，连去过的地方都记不住。

　　“赤泫！”

　　打招呼的是位中年男子，一身白袍上细细的黑色松纹。原来不知不觉竟已临近漠湖。

　　“潱舅舅！”

　　“怎么板着脸啊？”舅舅淞潱笑着问。

　　其实说起来，淞潱是赤泫的干舅舅。母亲曾说年轻迷路犯险的时候，受到淞潱搭救，所以拜他为干哥哥。所以漠湖鲤族中地位最高的白松叶一族和红鲤一族从那时起就扯上了关系，淞潱也就成为了赤泫的干舅舅。虽然上了点年纪，但这位舅舅仍然相貌堂堂，风姿隽爽。

　　赤泫看到了救星，笑逐颜开：“潱舅舅，向你打听个地方，龙吟崖怎么走？”

　　未料到淞潱奇道：“龙吟崖是什么地方？”

　　“据说在洛城以西，我便寻到此地，一路上问的凡人也有知道龙吟崖的。舅舅，请为外甥指条捷径吧！”

　　淞潱笑道：“为何要找这个地方？”

　　“我……”赤泫跳龙门的笑话已经让鲤族丢了面子，便道：“有位朋友想到那里，所以我便先来探探路。”

　　“哦，”淞潱拍拍赤泫，“龙吟崖有陡峭山峰，也有雕纹石柱……”

　　“正是，正是！”果然舅舅知道呀。

　　“可惜啊，那是个传说之地，龙吟崖下据说还有龙门。有些人以为自己见过，其实谁知道哪里才是真正的龙吟崖呢！”

　　竟然……是个传说之地！是那个呆画师骗他吗？不会，他一直都那么蠢……拥有那样天真单纯眼神的凡人竟然也会欺骗！

　　赤泫心中腾起怒火，淞潱叹道：“还没有死心吗？”

　　“怎能甘心？”赤泫忿忿道。

　　淞潱背过身去，阳光洒在他黑白分明的袍上。

　　“你去跳过的可是龙门山的龙门？”

　　“是！”

　　捉弄于股掌之间的凡人竟然把他这近千年的妖怪耍得团团转！

　　“跳过了？”

　　“过了。”

　　居然还用自己的鳞片为他施展障眼法！原来真正蠢的只有自己！

　　“如果还有龙门，还准备跳？”

　　“否则我跑到这里作甚！”赤泫怒不可竭，转身就走。

　　要去找到呆画师，看怎么收拾他！自己和凡人一直没有过多交集，凡人最多也就是短短八十年的阳寿，还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身后飘来舅舅平静的话语：“即使是传说，你还愿不愿再相信？”

　　赤泫愕然停下脚步。

　　“先生，我要两幅！”

　　“给我留一幅啊！”

　　“这是我昨日就跟先生预订好了的！”

　　城南有画师，画得一手好锦鲤。锦鲤色艳繁复，画师唯画红鲤。

　　红鲤体态雅致，鳞片熠熠生光，周身灵巧，犹如畅游于画中，又如要跃出于纸上。幅幅皆不相同，栩栩如生，令人百看不厌。

　　顾子溪名声鹊起，每天守着红鲤拿着画笔，废寝忘食。

　　听说他誓要画出最美的红鲤，并且每天不停地画着，可是有幸得到他的画的人们每一个都认为自己手中的就已经是世上最美的红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