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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师无奈忙书信 心念作画难自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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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子溪终于认清现实——他的画卖不出去。于是,他帮村里左邻右舍写点书信,赚取点生活家用。现在不光需要养活自己,还有家中的红鲤。街坊们很高兴,一传十十传百,城南画摊先生代写信可便宜啦,城南画摊先生代写信哟。习惯握着画笔的手,如今常常在忙于写着书信。家门口画摊前人头攒动。顾子溪的摊位仍是布置成画摊,画倒是一张都没卖出去,风中几张被吹来吹去的画,这点也许算是他最后的坚持吧。
顾子溪并不高兴。
赤泫感觉得出来。
就算卖不出画,呆画师也天天作画,然后傻傻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过客,他也没有一丝迷茫。
而今不同。
顾子溪不知道家中怎么会突然多了一尾红鲤,但是它是随着遇到赤泫而出现的,所以每每看到红鲤便会想起那第一位买他画作的公子。
“赤泫啊赤泫……”
每天顾子溪往木桶里喂食,都会叨念几声。
赤泫常常懒得理他。
“赤泫啊赤泫,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画师?或许早就应该听从父亲的话,该行学好文章,或者学一门手艺……”
他说得无比哀怨,显然心里不甘心。
赤泫耷拉下眼,沿着水桶边游了几圈。
你这呆画师还能改行,说不定改行后,就治好了自己的蠢。这要我怎么办?我又不能宣告我不要再做鲤,回了洛湖,我依然是那闹出天大笑话的蠢世子。
所以,按照眼下的情形来看,顾子溪还是继续执迷不悟来得有趣些。
呆画师看赤泫在水里转圈,看得晕眩,手一松,手中的鱼食洒了一地。
顾子溪马上反应过来要去捡,刚从地上抓起一把就作罢,想想这地上的鱼食万一不干净,红鲤若吃了生病怎么办,于是换用扫帚扫进簸箕。
呆画师边扫边叹气,抱怨自己的不小心,撒掉的这些鱼食啊,够买一块肉啦。
赤泫听在耳里,轻盈地跳起一看,桌上放着白饭豆腐青菜。
红鲤缓缓沉入桶底,吐出两个小小的气泡。
红袍公子在屋子里慢悠悠转了一圈。
抬手在木桶边轻轻一敲,桶里便多了一尾鱼。
“赤泫!你怎么来啦!”
呆画师今天收摊还挺早的,看来又推掉不少书信生意。
“顾兄,几日不见,可安好?”
呆画师笑得一脸灿烂。
“好,好啊!”
“此次前来,我是来取之前拜托顾兄帮我作的画。”
呆画师嗯嗯啊啊,两只手搓来搓去。
“难不成顾兄忘了?”
催了半天,顾子溪才磨磨唧唧地把那晚的画翻出来。
“说来也怪,那晚明明是照着你画的,早上一看竟成……这个样子……”
赤泫大笑,笑声爽朗,目似明月,从顾子溪手中一把抢过画,赞不绝口。
“看来顾兄真是忘了,那晚我带了这尾红鲤而来,正是让顾兄画它呀!”
呆画师一拍脑门:“瞧我,忘得一干二净!”
呆画师跟着赤泫一起笑起来,赤泫看着他傻笑的样子,觉得他真是好骗。
赤泫买了画作,给顾子溪两锭银子。顾子溪却说什么都不要,说是已经是朋友,区区画作能送给赤泫是自己的福气。
“顾兄,话可不是这么说,朋友归朋友,可你是画师啊,卖画收钱,天经地义!”
这话又说到呆画师心坎里,顾子溪嘴角掩不住的蠢笑,看得赤泫更乐了。
“那我收一锭银子吧,还有一锭算我向你借红鲤的钱。”
顾子溪把一锭银子推回赤泫手里,赤泫扬眉:“借红鲤?”
“实不相瞒,我经常画它,但也只有那一晚所画的红鲤拿得出手。”
“那晚喝醉,回去时把它留在这里,想必顾兄细心照料,这钱我还真是少付了。”
赤泫又加了一锭银子硬塞给顾子溪。
“赤泫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向你继续借红鲤,我还想画画看。”
赤泫愕然,知道呆画师蠢,但是没想到能蠢到这个地步。
本来付钱取画,再把法术招来的红鲤带走,和呆画师就此了结。但是没想到他……
赤泫转过头,正对上顾子溪诚恳的目光。
放不下心,两天后,赤泫又来见顾子溪。
料想中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
桌上的绘料换成上等货,上好的宣纸有好几摞,而顾子溪吃的仍旧是白饭豆腐青菜。
三锭银子应该能买套好衣裳,像样的饭菜吃上大半个月,还能有剩余。
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褂,呆画师看到他,依旧笑得一脸蠢样。
散落一地的废纸团,不用看也知道都是呆画师不满意的画。
突然,赤泫觉得眼前的呆画师不再好笑,而是……
酒醉时,他曾说过,他和顾子溪是一样的,现在他是清醒了,而顾子溪却仍然执迷不悟!
“赤泫,是来看红鲤的吧!”
赤泫有点头晕:“是啊、是啊,我来看看你把它照顾得怎么样。”
不见木桶,反而多了个月白的大瓷盆。赤泫走到瓷盆边,盆里盛着清澈的水,一尾红鲤正慢慢地游得自在。赤泫的手指捻起盆边的鱼食,显然顾子溪买了最好的鱼食喂鱼。
“顾兄把红鲤养得甚好,甚好!”
顾子溪不好意思地红着脸摸摸鼻子:“其实……没你说得那么好。”
赤泫定定地看着他质朴的脸庞。这是一张毫无特点的脸,普通得几乎过目就忘,只是眼神始终带着几分天真几分单纯。
顾子溪摸着瓷盆,继续说:“总觉得……总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
“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呆画师眨巴着眼睛,“之前总觉得它听得懂我说得话呀……”
赤泫突然觉得眼前的呆画师不再好笑,而是有点可怕。
“鱼……当然是听不懂人话。”赤泫愣愣地说。
“之前它会转圈,会跳……”笨拙的手指在空中比划。
赤泫打断他:“现在不会转圈,不会跳吗?”
顾子溪憋红了脸,找不出解释的话语,半晌只低声道:“会是会……就是……说不出哪里,但总觉得不一样。”
这呆画师!
“赤泫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看过来的眼神怯怯闪烁,几分试探几分自卑。
赤泫缓过神来,拍拍顾子溪的肩:“顾兄说笑了!你对它好,它自然会知道。或许是换成瓷盆还没适应。你别胡思乱想,不如今日你我再痛饮一番?”
顾子溪松了口气,连说好好好。
赤泫拿出银子,让顾子溪去街上买洛川。
自己跳过龙门,不得不死心,但顾子溪卖不出画,却仍然不认命。
他画已成痴。
人心执念至此,倒也是真是罕见。
看来给顾子溪钱花,反倒又推波助澜,令其越陷越深。
倒不如……
倒不如留下看看好戏!
顾子溪走后,他又来到瓷盆边,轻轻一敲,盆里的鱼霎时不见踪影。
等顾子溪手捧满满一壶酒回到家中之时,赤泫早已不知所踪。
“赤泫啊赤泫……难道是突遇急事离去了吗?”
听到呆画师的自言自语,瓷盆中的红鲤懒洋洋地转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