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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欺君 ...

  •   刘珏端坐在宣政殿中那张宽大至极的龙椅上面,动了动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又悄悄张嘴打了个哈欠好让自己清醒一些,最终还是敌不过因无聊而生出的困倦睡意,半眯着双眼就要呼呼大睡过去。

      站在他身旁伺候的内侍见他如此模样,略微抬了抬手中握着的拂尘从他眼前轻轻一晃,并出声小心提醒他道:“陛下,陛下。”

      刘珏在睡梦当中点了点头,微睁开朦胧睡眼扭头看了看挺身站在一旁的内侍,伸袖擦擦口水,重新在帘内太后与殿中群臣你来我往的问答声中闭上了眼。

      不知他昏昏沉沉睡了多久,却忽然听到高大殿中传来一声断喝:“放肆!”

      这声音中气十足,雄浑响亮,回荡在宣政殿顶排列整齐的木梁之间许久不曾散去。

      刘珏尚在酣睡,被这声音唬醒,不由打了个激灵醒来重新坐直已有些歪了的身子,抬眼向阶下望去,却见殿中群臣已集体噤了声,正面面相觑着互相用眼神打量彼此,不发一语。

      太后坐在明黄色的垂帘后头咯咯笑了两声,才向此刻正跪在层层阶前的一位年轻官员问道:“孙大人,哀家问你,方才你弹劾罗丞相卖官鬻爵,结党营私一事可有证据?”

      跪在阶前的俊朗青年先朝上磕了个头,才朗声禀告道:“微臣启禀陛下,太后,今年四月,安京城西百里处的汉裕县有一户姓吴的人家被灭门,大理寺追查之下原是汉裕县令所为,只因他看吴家二儿媳生得貌美而想占为己有,谁知竟遭到吴家人强烈抵抗。那县令气不过便买通城外山贼趁夜杀入吴家,吴家从上至下二十五口全部被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太后闻言,坐在帘后哦了一声后又道:“那秦家被灭门一事既是汉峪县令所为,又与罗丞相何干?”

      “启禀太后”,那姓孙的年轻言官纹丝不动跪在地上,向上作了个揖后继续道:“微臣查过,那汉峪县令本是安京城内一不学无术的无赖子弟,只因家中有些钱财又认识罗丞相府中采买的管事,便掏了五万两银子买下汉峪县令一职。可是此人胸无点墨又贪得无厌,在任期间不仅不关心民生反倒四处祸害百姓。他在任不过几年,汉峪县就有无数良家妇女被他占为己有,县中百姓惧怕罗丞相势力,对他更是敢怒不敢言。此番若非无家之事闹得太大,他也不会就此被罢官投入狱中。”

      鸦雀无声的宣政殿中,朝臣一时都低着头,听那姓孙的言官一字一顿的向上禀告着汉峪县令的罪行。

      罗不归则站在原地,气定神闲的用指来回抚摸着自己官服的袖口,从头到尾听完殿中言官对自己的弹劾,始终不发一语。

      待那孙姓言官说完,殿中重新恢复寂静,半响过后太后才重新道:“此事真相如何,陛下与哀家尚不能只听孙大人一人之言。”说罢,太后向站在百官首处的罗不归问道:“罗丞相,对于此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罗不归拱手躬身向上一拜道:“老臣启禀陛下,太后,方才孙大人所说之事,老臣一概不知,更不认识什么汉峪县令。”

      太后长叹一声道:“即是如此,那便派人到大理寺狱中将那恶贯满盈的汉峪县令带到宣政殿中,事实究竟如何,待陛下与哀家亲自审后便知。”

      太后说完,向身旁内侍使一眼色,那内侍会意,转身走出隔帘下了台阶,就要亲自到大理寺中提人去了。

      只是他刚走出殿门没几步,却忽见有人匆忙上了殿前汉白玉阶,一路快跑进了宣政殿门,见了坐在龙椅上的刘珏后径直跪了下来,气喘吁吁禀告道:“微臣启禀陛下,太后,今早卯时汉峪县令已在狱中自缢身亡,死前留下血书一封,称孙大人指控他的种种罪名皆是诬陷,乃屈打成招所致。”

      太后先是轻笑一声,后又叹了口气道:“汉峪县令既死,此事可就难办了。”随后她吩咐一直跪在殿中的孙姓官员起身,却又突然问了他一句:“孙大人,你可是建兴二年的探花?”

      那官员听太后问话,心中不知为何突然一紧,随后他强压下心中涌起的种种不安,回禀太后道:“微臣正是。”

      太后坐在朝臣都看不到的帘后轻抚了抚自己颀长秀美的颈项,才摇着头轻声道:“那倒是有些可惜了。”

      “启禀陛下,太后,老臣有本要奏。 ” 正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罗不归突然跪在了地上,出声说话。

      太后对罗不归道:“罗丞相有何事要奏?”

      罗不归躬身叩首后道:“老臣今日要参御史大夫方成岳一本。”

      太后似是惊讶般道:“罗丞相要为何事参方御史?”

      罗不归哼笑一声,厉声道:“污蔑朝臣,殿上欺君!”

      众臣一时哗然,也顾不得在君前保持仪态,一个接一个开始扭动身体,议论纷纷起来。

      众臣交头接耳声中,罗不归继续道:“方才来人所言殿中众人皆已听到,汉峪县令死前既说自己是被屈打成招,那么孙大人弹劾老臣卖官营私一事当属虚构。而孙大人是方御史门下子弟,方御史又与老臣素来不和,孙大人弹劾老臣一事是否暗中受到方御史指使,还望陛下与太后明察。”

      罗不归说完,又重重叩了下头才从地上起身。

      “罗不归,你这老贼休要含血喷人!”方成岳闻言,一声高喝斥断殿中群臣喧哗,又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对上禀道:“汉峪县令一案老臣全不知情,还望陛下与太后明察。”

      太后向身旁内侍轻点下头,内侍领命走出帘外,朝殿中仍在吵闹不休的众臣训斥道:“太后有旨,还请众位大人站回原位,切勿再交头接耳。

      众臣领命,重新站好,重归寂静的宣政殿中太后向那孙姓言官问道:“孙大人,汉峪县令一案你可否受到方御史指使来污蔑罗丞相?”

      孙大人扭头看了身旁方御史一眼,深吸口气,才缓缓走到殿前跪下,沉声道:“汉峪县令一案乃微臣一人所办,与其他人等无关。”

      太后道:“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孙大人沉默不语,罗不归狞笑一声道:“臣禀太后,理应处已死刑。”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忽觉遍体生寒,明明身处盛夏,却好似置身于凛冽寒冬当中。

      “珏儿,依你之见,今日该如何处置这孙大人?”被殿中众人忽视许久的刘珏正在低头把玩自己的手指头,忽然听太后唤了他一句。

      他抬起迷茫万分的双眼,看了帘后不时闪出的太后身影,又看了看座下屏息以待的众臣,才噘嘴伸出右手食指戳在自己鼻尖上叫道:“骗子!我最讨厌骗子!”

      罗不归终是捻须笑了出来,太后同时道:“拉下去,斩立决。”

      那日在宣政殿上,太后虽当众处决了污蔑三朝老臣罗不归的言官孙大人,但也自那日起,罗不归开始因病罢朝,不再踏入宣政殿一步。

      新帝与太后派了无数人前来请罗不归回朝,但他始终拒不接见。如此过了几日,才有一向与罗不归交好的老臣在宣政殿中坦言罗丞相自追随高祖以来便是一片忠心向日月,青天可鉴,为国为民操劳一生到头来反被诸多人嫉恨,想要除他而后快。如此惊怒与悲哀之下,罗丞相便一病不起,终日缠绵病榻之上,没有力气再出府一步,更没有力气上朝辅助新帝处理国家大事。

      罗不归位高权重,把持朝政已久,其党更是羽遍布朝堂内外。自他罢朝以来,其麾下众人也都随他一样开始称病不朝,往日熙攘吵闹的宣政殿中如今变得门可罗雀,朝会时必要进行的议政无法继续下去,因此也耽搁了不少重要事务。

      这日罗不归正在府中后院的湖心亭中赏荷,时值盛夏,一湖碧水映着晴空,田田翠叶掩住花红。偶有白鸟振翅从争艳花间飞过,荡起一阵清风,吹浮水浪波动,和着幽幽花香不时传到湖岸边上,沁人心脾。

      罗斩秋趁着满身浮香来到凉亭当中,见到罗不归先是行了个礼才道:“父亲,孩儿已将府中采买管事处理,并告诫府中众人往后定要小心行事,万不可再叫人抓住把柄。”

      罗不归将目光从盛密叶间一朵明珠般圆润的花骨朵上收回,随即嗤笑道:“你也勿需太过惊慌,刘瑾脾性手段都与高祖十分相似,最后还不是死在我的手上。如今换了刘珏这傻子做皇帝,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罗斩秋盯着眼前叶间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有些不解的向罗不归问道:“ 父亲既然十分瞧刘珏不起,为何不取而代之?”

      罗不归闭目沉思了会,睁开眼后道:“如今我已位极人臣,于权于势都再无可进之地,所图不过千百年后的一个名声而已。高祖当年稳坐江山之后并未将追随他打天下之人赶尽杀绝,始终于我有恩。我若废了刘珏,纵使坐了皇帝,也不过落得个忘恩负义的骂名而已。况且若华现已入宫,怀有龙裔不过余月之事,她一向对我忠心耿耿,待她日后成了太后,这天下还不是牢牢在我罗家手中。”

      罗斩秋张嘴正欲再说些什么,罗府管家却急忙跑了过来。

      “相爷,公子”,管家来到亭中站定,躬身行礼后又神色不定的道:“陛下来了府中探望相爷,现下就在前厅坐着。”

      罗不归与罗斩秋互看一眼,打发管家下去了。

      罗不归躺在书房窗边的榻上,见罗斩秋推开房门带着刘珏一同进来后,以肘撑身,慢慢从榻上坐了起来。

      罗斩秋将刘珏及数名朝堂众臣引到罗不归榻前,便听罗不归吃力张嘴道:“老臣身体不适,不能下榻向陛下请安,还望陛下恕罪。”

      这本是十分无礼之事,罗不归却面不改色说完,又接着平躺回了榻上,不再发出一语。

      刘珏定定站在原地,以手拽袖踌躇半响,终是有些不安的走上前去,两手搭在罗不归肩上将他稍稍扶起,才犹豫着张嘴道:“罗……亚父身体可……可好些了,朕……朕今日来看看你。”

      罗不归身子停在半空哼了一声道:“这话是谁教陛下说的?”

      刘珏转了转眼珠,抿了抿嘴后道:“没人教珏……朕说……朕……”

      “昔日高祖在时便与罗相以兄弟相称,得天下后更与罗相共同坐之。高祖崩后,少帝年幼,全靠罗相辅佐才能天下安定。如今陛下继位,若无罗相扶持,只怕形势会比少帝再时更加艰难。再说陛下身为高祖幼子,叫罗相一声亚父也是应当。”刘珏身旁一名老臣见罗不归质问刘珏,急忙上前解释道。

      “张大人所言甚是”,另一名老臣见状,也当即出声道:“况且罗相也心知当初高祖得这天下有多不易,如今又怎可看它毁在……毁在……”

      这老臣说至此处已说不下去,只是眼中涌出泪来,哭的无限凄惶。

      罗不归看着此时书房中相继哭成一片的朝中老臣,终是张了口道:“你们先回去吧,明日若我病好,自会出现在宣政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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