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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杀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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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娘站在兰陵宫外,听着红墙金瓦内隐隐传来的几许琵琶声,停住了脚步。
前几日她与太后商议过后,又命钦天监测算出六月廿三乃是距今最近的一个吉日,便打算在那时为赵若华举行封妃典礼。又因赵若华姿容秀丽,书乐皆精,可称得上是才貌双全,故而封号也取一个全字,封做全妃。
那晚刘珏冒雨跑回昭华宫后,第二日便病了一场。
罗不归听闻此事,当即带着赵若华入宫面见太后请罪,直说自己不该在前日下朝之后将赵若华送入宫中安排她与刘珏见面。又言赵若华初见刘珏便已觉他活泼可爱,诚挚动人,更与坊间诸多谣言截然不符。
二人多谈几句,赵若华渐被刘珏内心纯真所感,不由芳心暗许。恰有内侍为刘珏献上西域贡来的美酒,赵若华与他畅饮几杯过后俱是有些醉意上头。二人酒酣耳热之际自然有些情难自禁,便趁着情浓做了男欢女爱之事。
谁知刘珏醒后似是忘了方才屋中发生的一切,见赵若华在身边熟睡,一时有些吓到,惊惧跑回昭华宫中,又因淋了雨,便一病到了床上。
太后当时闻言,只是以帕掩唇轻笑了下说道:“珏儿正值血气方刚的大好年纪,若华又生的这样漂亮,珏儿见了她一时情动也是难免。况且哀家那日在宣政殿中早已对着满堂朝臣说过,待珏儿登基后便会纳若华入宫为妃,如今她提前与珏儿圆了房也好,哀家从前还只怕她瞧不上珏儿,要她入宫做妃反倒是委屈了她。”
赵若华站在一旁连声道:“若华不敢。”
太后见状,拉过赵若华的手要她坐在自己身边,又说她既与刘珏有了夫妻之实,虽还未正式封妃,也不应再住到宫外,便立刻招了主管后宫事务的尚宫过来,赐了兰陵宫给赵若华居住。
如此一来,此事就算揭过,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宫中自是无人会再去探寻。
守在兰陵宫前的婢女见丑娘驻足停在门前,急忙上前行礼后询问道:“娘娘站在此处已经多时,可否要奴婢进去通传一声,让若华姑娘出来接驾?“
丑娘听着兰陵宫中不曾停歇片刻的琵琶声,摆了摆手道:“不用了,别扰了她此刻的兴致。”
宫婢点头称是,又领着丑娘一路穿行过宫中绿荫小道,最终在关起来的正殿门前停了下来,无声躬身退下了。
丑娘隔门听着殿中传来的琵琶声,与自己上次在瑶华宫中听到的甚是不同。
那时丑娘听赵若华在太后面前弹曲,只觉曲中层次分明却又杀机四伏。悦耳琵琶声落入人耳交织成了一片密网,将人由头至脚牢牢困住,好似落入深黑陷阱当中。琵琶弦上音符跳动,倏然化作匕上寒刃一齐飞入陷阱里面,等听曲之人察觉到时,身上早已大汗淋漓,不自觉间已在鬼门关前来回走了一遭。
今日她再听赵若华弹琵琶,却觉曲调哀怨,沮丧非常。恍若秋日细雨,浇在芭蕉叶上,又如寒蝉凄切,教人不得安歇。
正在这时,兰陵宫中响了许久的琵琶声停了下来。
宫中众人抬头望了望晴空碧日,才长舒了口气,方觉得身上暖和了些,不再寒冷。
丑娘站在已被拉开的殿门外,看赵若华神色冷淡的站在门前向自己行了礼,又转身重新向殿中走去。
丑娘随她脚步走进殿中,环视一圈后才在上首位置坐下,又端起手旁宫婢奉上的茶盏掀盖抿了一口,将茶盏重新放在桌上后出声对赵若华道:“本宫前来知会你一声,六月廿三是钦天监选定的吉日,还请你早做准备。”
赵若华坐在丑娘下首,秀目中流转的波光暗了暗后才道:“谢娘娘提醒。”
丑娘看赵若华脸上神色恢复如常,眼前又闪过罗斩秋英俊面庞,她先稍加思索了会,才出声向赵若华问道:”若华姑娘在宫外时可有意中人?”
赵若华纤长的身子以不可察觉的幅度抖了抖后对丑娘回道:“不曾有。”
丑娘笑了笑道:“那便好,本宫那日听罗大人说你对陛下动了真情,原以为他是在说笑,今日听你这样一说,方才信了他的话。”
赵若华感到自己喉头有些苦涩,她强自镇定住心神,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对着丑娘说道:“确……确是这样。”
丑娘好似没有察觉到赵若华脸上有些扭曲的神情,又对她道:“你也知陛下生来便有些心智不足,因此行事间难免幼稚了点,往后你与我一同在这宫中侍奉陛下,还请你多用些心照顾他了。”
赵若华哑声道:“娘娘言重了,能够入宫伴在陛下左右是这普天之下所有女子求之不得的事情,若华既已入宫,日后自当尽心服侍陛下,为娘娘与太后分忧。”
丑娘深深看了赵若华一眼,终是起身留下一句:“你既能这样想,本宫便放心了,算下时辰,陛下要下朝回来了,本宫也该回昭华宫去了。”
丑娘走到殿门前,刚要伸手拉开殿门出去,却听赵若华站在身后低声问了她一句:“陛下如此样子,娘娘就甘心入宫为后么?”
丑娘站在原地不动,半响反问了赵若华一句:“本宫为何会不甘心?”
见赵若华不出声答话,丑娘轻叹了口气道:“本宫终与你不同。”
丑娘将殿门拉开一点缝隙,让殿外烧灼炽热的日光落在自己未被毁掉的半张脸上,又听赵若华问她道:“大婚当晚在昭华宫偏殿……娘娘恨我么?”
丑娘睁大眼,透过眼前两扇门间的那条细缝望着这座深宫院落中的一草一木,直至院中明光将她双眼晃得疼了,她才闭上双眼,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赵若华的问题,只说了一句:”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是非爱恨比起性命攸关在本宫眼中根本不值得一提。”
丑娘留下赵若华一人待在正殿当中,出了兰陵宫门就要离去。
待她行至宫道尽头的一处拐角前时,却忽有一人伸手将她拦了下来。
“皇后娘娘,微臣给您请安了。”挡住丑娘去路之人朗声对她请安之后抬起头来,正是罗斩秋。
丑娘看着罗斩秋身后逐步跟上来的四名内侍,两两前后站成一队,肩上压着一根粗长扁担的两端,两条扁担当中正用红绳绑着一头体型肥硕的活猪。
那猪被人抬在空中,四蹄虽被绑住但仍在不停挣扎,圆滚身子随着内侍动作上下颠簸震颤间还在用力扭动,只怕下一刻就能挣脱蹄上红绳从扁担上面逃开跑掉。
“启禀娘娘,这猪乃是微臣府中家将昨日于城外揽月山上捕获的一头神猪。据城中百姓所言,这神猪每到月圆之时便会飞身跃过山上一处断崖,到揽月山巅吸取月华以益修行。如今这神猪既被微臣所获,自然是要送入宫中请陛下品尝,只不过……”
罗斩秋见丑娘眼中浮起疑惑神色,沉沉一笑道:“这神猪虽已被捕,性情却还十分凶猛,微臣昨日寻遍安京城也未能找到一个敢操刀杀它之人,因此今日才将这神猪抬入宫中,想要交给娘娘处理。”
丑娘看着内侍肩上已挣扎至无力,嘴中发出待死哀鸣的神猪,对罗斩秋道:“或许罗将军看错了吧,这猪并非神猪,只是世上随处可见的普通猪罢了。”
罗斩秋古怪笑了一声道:“若真是如此,那只能怪微臣眼拙。”
随后他又压低了声音凑到丑娘身前道:“不过微臣听闻娘娘从前乃是幽州城外一位张姓屠户的女儿,在幽州时也以替人宰猪为生,今日微臣既眼拙将这畜生抬进宫来献给陛下,就断没有将它再抬回去的道理。娘娘不妨在微臣面前亲手操刀杀了这畜生,后与陛下一同享用。”
丑娘冷笑一声道:“罗将军,或许你也记错了,本宫是太后亲认的义女,河阴郡主魏千波,哪里是什么张屠户的女儿。”
罗斩秋如星眸中闪过一丝不屑,又笑道:“微臣或许眼拙,将这畜生认作神猪,但娘娘身份尊贵,微臣万万不敢有眼无珠也将娘娘的身份认错。”
丑娘沉吟半响,看了罗斩秋一眼道:“罗将军真想看本宫杀猪?”
罗斩秋点头道:“这是自然”。
宫中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台四周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内侍与宫婢。
他们看着挽起袖子,手拿屠刀站在高台中央的皇后娘娘,心中不由啧啧称奇,嘴里也开始议论纷纷。
在这之前,历朝历代的皇后莫不出身朝中高门望族,是地位与身份都极为尊贵之人。而今日他们这傻子皇帝的丑皇后却要当着宫中众人的面操刀宰猪,干这下九流的活计,实在是有失身份。
不过当众人将目光从站在一旁微笑着的罗斩秋身上收回来时,心中已经明了。
赵若华封妃在即,今日皇后杀猪这场戏,是罗家父子安排出来故意刁难皇后,要她出丑,在众人面前难堪用的。
丑娘站在高台之上,右手握刀,面无表情的看了眼围在台边喧闹的宫中众人。
她看着面前台上已被四名内侍合力按住,惧怕之下已无力再挣扎的那头活猪,微眯了眯眼,握刀迎了上去。
台下众人急忙用手捂住双眼,又不忍去听活猪临死前的那点呻/吟,刚想用手去堵耳朵时才发现已无手可用,一时只恨自己少长了几双手。
直到他们鼻端有浓重血腥味传来时也未曾听到台上那猪哼叫一声,有胆大些的内侍睁开被手指遮住的眼睛,偷偷向台上望时才发现那活猪已经竖着四肢死去多时。而原本按住那活猪的四名内侍已瘫坐在了地上,青色的宫服被飞溅喷出的猪血染红。
众人才睁开眼,又见皇后依旧站在台上轻轻从手中掷出一样东西抛到他们脚边。
众人低头,看清那东西是什么。
正是一颗新鲜且还在颤动的猪心。
罗不归站在台边完整看完丑娘整个杀猪过程,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神色后不由拍手赞道:“好好好,微臣没想到皇后竟如此厉害。寻常屠夫杀猪,只能割喉放血待猪慢慢死去。今日皇后杀猪,却能一刀剜掉这畜生的心叫它哼也不哼一声的痛快死去,实在厉害。”
丑娘扔掉手中还在滴着鲜红热血的屠刀,又放下半卷在臂上的袖口擦了擦脸上方才杀猪时被溅到的血迹。
她正在动作间,旁边有人为她递了一条锦帕过来。
然后她就听到那双手的主人用世上最轻柔的声音对她说道:“皇后娘娘既有如此手艺,只用来杀猪实在太浪费了,娘娘若是愿意,便同微臣一起来杀人吧。”
宫中远离高台四周众人的一处僻静小道上,一位头发雪白的前朝内侍正佝偻着腰清扫铺在道上的那层浮尘。
他动了动鼻子,嗅到一点血腥气息,不由摇了摇头叹道:“自陈高祖掌管天下之后,这深宫当中已是许久不曾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