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罗记》书签

10、遇刺

　　八月初三，乃陈高祖刘鸿冥寿六十之日。新帝刘珏将依照惯例率群臣于这日一早前往安京城北六十里处的太庙举行祭祀典礼。因全妃赵若华之父赵元明生前救驾有功，死后配享太庙，故此次新帝前往太庙祭祖一事破例由全妃陪同。

　　初三一早，天还未亮，丑娘便在帐外宫婢的连声催促当中醒来。

　　“启禀娘娘，寅时已过，还请陛下快些起来，卯时二刻朝中诸位大人就要在含元殿前候着陛下了，今日午时之前必要到达太庙当中。皇宫离太庙尚远，陛下此番出行仪仗又大，若是再不起奴婢只怕耽误了功夫。”

　　丑娘从床上起身，又打发走站在帐外的宫婢，吩咐她出去准备洗漱用具之后才伸手轻推了推睡在床内侧的刘珏，低声唤他道：“珏儿，快起来吧，众人都在外头候着你呢。”

　　刘珏拉紧身上盖着的薄被翻了个身，脸对着墙没有睁眼，只喃喃说了句：“丑姐姐，我好困，你让我再多睡会儿吧。”

　　落下数层的垂地轻幔外已传来宫婢们小心翼翼的走路声音，丑娘一手掀开刘珏抓在掌中的薄被一手将他从床上拉起，还佯装恼怒的对他道：“你若再不起，误了祭祖的时辰，今晚就一人到偏殿去睡。”

　　刘珏即刻睁开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将头窝在丑娘磨蹭了好一会之后才委屈道：“我现在就起，丑姐姐别生气了，我不要一个人去偏殿睡。”

　　丑娘伸手制住在自己怀中扭个不停的刘珏，伸指在他散了几缕黑发的额头上弹了弹，有些无奈的道：“你呀。”

　　刘珏嘿嘿一笑，从丑娘怀中起身，将唇贴在她唇上流连了好一会，才十分不舍的坐在床边，唤人由外至里一层层的掀开眼前纱幔。

　　待宫婢将殿中纱幔尽数掀起，又跪身为刘珏穿好了鞋，他才站到床前伸了个懒腰，边打哈欠边道：“好累啊。”

　　一名宫婢闻言，将手中润湿的布巾拧干后摊开，上前为刘珏擦脸时轻笑道：“还不是因为陛下昨夜和娘娘闹了半宿，明知今日要去太庙祭祖，也不早些休息。”

　　待宫婢手中布巾轻轻从刘珏脸上拂过，也不知是热气熏得还是心中羞赧，此时他白净面上已红成了一片。

　　那宫婢见刘珏脸红成这样，带着眼角眉梢都染上一片艳色，不由出声夸赞他道：“陛下生得真好看，奴婢在宫中侍奉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如陛下一般好看之人。”

　　刘珏闻言，挺起胸膛昂着头不说话任由身后宫婢继续伺候他洗漱，直到捧着梳洗用具的宫婢依次退下，丑娘带人手捧着冕服来到他面前侍奉他宽衣时才偏头看了她一眼，略有些骄傲的出声问她道：“丑姐姐，我好看吗？”

　　丑娘正为他展平冕服肩上的细褶，听到这话，只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刘珏见状，有些孩子气的瘪了瘪嘴，哼了一声后转身背对着丑娘不去看她。

　　丑娘抬手在刘珏因睡了一夜而变得有些凌乱的头顶上摸了一把，才笑问他道：“又在闹什么别扭？”

　　刘珏偷瞄她一眼，又重重哼了一声，才气鼓鼓的拉她来到镜前坐下，对着镜中映出的两人身影大声说：“今天要丑姐姐为我梳头。”说罢，他将镜前一把玉梳硬塞到丑娘掌中，只睁圆了两只眼看着她，便不再说话。

　　丑娘含笑着取下刘珏头顶金冠，握住他一头黑发拢在手中慢慢梳着，半盏茶功夫后才将长发理至顺滑，绕在刘珏头顶盘成了髻，最后用金冠定住。

　　待丑娘做完这一切，刘珏面上怒容才消失殆尽。

　　他正要起身再与丑娘说些什么，殿门却忽然被人敲响，有内侍隔门禀高道：“陛下，全妃娘娘已率人在昭华宫门口候着您了，请您快些吧。”

　　刘珏拉着丑娘的手一路从寝殿走到昭华宫门口，又在早已在宫门前等了多时的众人目光当中与她道了别，才一步三回头的上了步辇，由内侍平稳抬着他向含元殿前行去。

　　待刘珏登上含元殿前宏伟气派的高台，站在初升的朝阳中接受过文武群臣的跪拜，这才由内侍搀扶着一步步走到殿前阶下准备多时的龙辇车下，脚踩木梯，迈步踏入嵌着无数金银玉器，宝石珍珠的车厢当中。

　　驾驶龙辇之人扬鞭一甩，长鞭啪的一声抽在车前六匹通体如墨，四蹄踏雪的骏马臀上。

　　马儿一声嘶鸣，昂首迈蹄阔步向前走去，拉动身后富丽车身微颤了颤，整车便在地上印出清晰两道车辙后稳稳向太庙行去。

　　龙辇后头，紧跟赵若华所乘四马华车，再向后依次则是文武百官乘坐车辆。

　　百官身后，千名军士肩抗龙旗有序排成十列紧密跟随。军士肩上，玄色龙旗迎风飘展，赤色巨龙舞在半空，远远叫人看了，只觉整个祭天队伍浩浩荡荡，壮观非常。

　　待队伍出了宫门缓缓进入安京城中，城中百姓虽早已被手持长矛的官兵隔在道外，但仍忍不住伸长脖子朝众多自城中道路上碾过的马车里张望着。

　　刘珏独自一人坐在车中，听车外百姓不停低声喧哗道：“这是陛下的马车，就是先帝幼子，曾经是晋王的那个陛下啊。”

　　刘珏伸手轻轻将马车窗上挂着的黄帘掀开一角，待他看清车外跪在地上，时不时将目光投射到他这处的无数百姓后又放下了帘，最后将头靠在身后马车壁上，在阵阵若有似无的晃动当中闭眼寐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珏被车外吵闹声音唤醒。他感到身下车轮渐渐停了下来，便坐起身子正了正自己头上有些歪了的冕冠，就听车外有人对他说道：“陛下，此处便是太庙了。”

　　刘珏没有说话，直到有人为他拉开面前雕龙刻凤的两扇车门又将他小心扶了下去。

　　刘珏站在原地，待群臣向他行了礼起身后分站在两旁。

　　梳着高鬓，一身盛装的赵若华自他身后盈盈走来，欠身行礼后唤了一声：“陛下”，刘珏便朝她点点头，携着她一起走入太庙当中。

　　刘珏带着赵若华踏上汉白玉长阶，在群臣的跟随当中先到东配殿亲自为高祖刘鸿，少帝刘瑾的神位上香磕了头，再看赵若华率群臣到了西配殿，为其父神位上香磕头之后走了出来。最后等到百官依次进殿上香行礼退出来后，已是申时二刻了。

　　待祭祖典礼完毕，刘珏走出太庙大门，正欲上车回宫之时，罗不归却带赵若华笑着向他走了过来。

　　“陛下”，罗不归向刘珏躬身行礼后站直身子，温和笑问他道：“今日祭祖一事颇为繁杂，陛下现下可有些累了。”

　　刘珏闻言，面上露出些许疲倦神色，当着罗不归面举手伸了个懒腰，又颇为倦怠的说道：“亚父说的正是，我昨夜本就没有睡好，今日又早起坐了许久的车赶到这处，现下累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刘珏说着，又用手扯了扯自己穿戴整齐的衣襟，将它扯得散乱些后才停住手，对罗不归抱怨道：“好累啊。”

　　罗不归颔首示意一旁赵若华走到刘珏身前为他重新拢好衣襟，又招来赵若华身边婢女为她取来一把琵琶，继续对刘珏道：“陛下若是累了，便让若华陪陛下坐在车中一同回宫吧。马车行在路上，难免有些颠簸，陛下若是入睡不成心中定会烦躁。若华她技艺高超，可为陛下抚曲一首，也可稍解旅途寂寞。”

　　刘珏流泪打个哈欠后看了赵若华一眼，后对罗不归谢道：“那便谢谢亚父了。”

　　刘珏与赵若华一同进入龙辇当中，待车身启动之后，刘珏卸下冕冠，头靠车身，在赵若华的注目之下就要进入睡梦当中。

　　赵若华看他无声似是睡着，也不言语，只将手搭在琵琶弦上，轻拨动弦，让一曲曼妙琴音从她葱白指下泄出，萦绕车中，传至车外，回荡在草木葱郁的天地之间。

　　赵若华一曲暂歇，正欲再起一首之时，耳边却忽然传来几点细微鼾声。她停住手下动作凝神细听，发现声音来处正是车中刘珏。

　　昏暗车中，刘珏不知何时已歪头香甜睡去，睡梦之中还不由咂了咂嘴，嘴角顺势流下几缕晶莹的口水，沿腮流入到了衣襟当中。

　　赵若华见刘珏如此痴傻模样，心中不禁有些嫌恶。她坐在原位深吸口气，眸光闪动之后等待片刻，听刘珏鼾声愈大之后确定他是真的睡着，才侧身掀开脸旁车帘，透过方正车窗，痴痴望向车前不远处身佩长剑，骑在马上的伟岸青年。

　　罗斩秋胯/下骏马似是感受到灼人目光，仰头不耐叫了两声，又将蹄刨在地上，甩了甩尾巴。

　　罗斩秋抬手在马背上拍了两下，才扬起嘴角笑骂了一句：“这才走了多远，你这畜生怎就发起脾气来了。”

　　安抚好坐下骏马，罗斩秋回头向龙辇处望了一眼，却什么都不曾看到。

　　赵若华急忙放下一旁黄帘，抱紧怀中琵琶，惊魂未定似得喘了口气，就听车中有人疑惑问她道：“若华姐姐，你怎么不弹了。”

　　赵若华心中一跳，循声向刘珏看去。却见他仍是那副呆傻模样，淌在唇角的口水还未曾擦去，只是半张开睡眼，不解盯着她看。

　　她强自稳住心神，有些失色的脸上对刘珏挤出个笑容后勉声道：“臣妾见陛下睡着，不敢贸然弹曲打扰陛下，不知陛下还想听些什么曲子。”

　　刘珏眼望车顶想了片刻，刚要张嘴说句：“随便什么都好”，却觉马车猛然一晃，车外骤然响起数声：“护驾！”接着车前有人大声对他喊道：“请陛下待在车中不要乱动。”

　　刘珏闻言，浑身开始发抖，他听车外刀剑相拼声嗙嗙响成一片，又听无数马鸣伴着哀嚎接连凄厉响起。

　　他惨白着脸色爬到车窗前头，刚想掀开车帘看看外面情况如何，眼前却噗的被一片血红盖住，鼻端萦起浓厚血腥味道。

　　赵若华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为刘珏擦掉脸上血污，却将那原本只溅在他两眼上的红血越擦越开，直至抹的全脸都是。

　　刘珏忍痛睁开眼，正欲张嘴说话，却忽然见身前赵若华脸色煞白的将他推开。

　　随后他听到一声闷响，低头看一支银亮剑身正正与他擦身而过，一路割破他黑色冕服的右臂直钉入了赵若华的左胸当中。

　　热血从赵若华胸前喷涌而出，沿着剑身直流而下，汇到刘珏身前的衣襟上渗入他的里衣里，紧紧黏住他的肌肤。

　　罗斩秋站在马车尾部，手中长剑亦是沾满血迹，他的脚边来回咕噜滚着一颗人头，那是方才他在救驾时从刺客颈上砍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