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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吹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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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姐姐,快醒醒”,丑娘在一阵轻微摇晃当中醒来,她睁眼,看到刘珏站在未曾点灯的昏暗屋中,朝她微笑。
“殿下怎么来了?”丑娘看看窗外天色,已是夜深,刘珏向来嗜睡,入梦之后更是任凭雷打也不轻易醒来,现下又怎会出现在她床前?
丑娘心中奇怪,以为他是有何不妥,正要下床点灯仔细查看,却忽然被刘珏按住了肩膀道:“嘘,丑姐姐,不要吵醒他们,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丑娘凝神细听了会屋外的动静,偌大的宫室之中此刻倒是难得的安静,守候在宫中值夜的内侍宫女大概是见刘珏已经睡下,便松懈了心神,偷懒会周公去了。
“丑姐姐,我们走”,刘珏握住了丑娘撑在床铺上的手,却带着几分透骨的寒意。
丑娘起身,又从一旁的柜子中取了件外衣披在刘珏身上,也不问他要去哪里,只被他牵着悄声从屋里走了出去。
丑娘跟在刘珏身后,看他一路绕过宫中巡逻侍卫,甩开无数亭台楼阁,又在穿过御花园中央一座占地颇广,怪石嶙峋的巨大假山之后缓缓将脚步停了下来。
“这是?”丑娘望着面前隐匿在一片繁茂竹林中的破败宫殿,心中甚是不解。
夜风忽骤,拂动竹叶四处摇摆,沙沙作响。无边风声伴着叶鸣,回荡在覆着败瓦的高墙内外,有如鬼魅哭号,伴着夜色,更显凄厉。
一片青翠竹叶从枝头被风拽落,飘在丑娘肩上,她抖了抖身子,将肩头落叶颤到泥土当中。
伴着飒飒风声,刘珏忽然仰头问丑娘道:“丑姐姐,你冷吗?” 问这话时,他没有去看身边站着的她,只将一张脸浸润在皎皎月色当中,周身淌满流光。
丑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竹枝掩映下宫门口悬着的那块牌匾下面,盯着上面清思宫三个大字反问刘珏道:“殿下怕吗?”
刘珏缓缓走到丑娘身后,俯身将头搁在她的肩上,轻摇了摇头,又带些撒娇意味的说道:“有丑姐姐陪着我,便不怕了。”
丑娘笑了笑,刘珏趴在她肩头,将下巴抬起在她身上蹭了蹭,才笑着叫了声:“痒!”
丑娘重新牵过刘珏的手,拉着他来到宫门外头,腾出一手来将门向里轻轻一推,便在刹那间腾起的无数封尘当中开启了这座荒废许久的冷宫。
丑娘与刘珏手牵着手走在冷宫当中荒草丛生的羊肠路上,沉寂院中凄风四起,二人却浑不在意。
丑娘来到一座废屋前面站定,刚要伸手去推屋门袖角却被刘珏轻轻拉住。
“丑姐姐”,他对她笑道:“我给你看样东西。”
丑娘跟着刘珏转身回走到院中一棵大树下面,她背靠树干坐在地上,透过稀疏树枝观看漫天星斗,耳边传来一阵西索声音,原是刘珏正用双手在树根边的土里往外挖着什么。
半响过后,刘珏从树下挖出一个黄绸包裹,将它徐缓解开后从中拿了个东西出来递到丑娘眼前道:“丑姐姐,你看。”
丑娘借着树下漏出的些许月色向刘珏手上望去,他的掌中定定立着一个木雕人偶。人偶身材婀娜窈窕,五官秀美绝伦,表情栩栩如生,就如一个小版刘珏站在他的掌心,只怕下一秒就会凭着月华幻化成精,翩翩跳起舞来。
刘珏将头侧靠在丑娘肩上,开始用黄绸慢慢擦拭起掌中那个木偶。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色里,娘告诉我她要去很远的地方找父皇,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临走前嘱咐我说,若是过了很久她还不曾归来,我一个人在这世上也要好好活着,如果能再回到她离我而去的地方,便到这树下来找她,她会一直守在这里看着我,保护我,直到我重新见到她,与她相聚。”
刘珏停住擦拭木偶的手,用黄绸将它重新裹好后又再次把它放到了树下被挖出的洞里。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放在木偶旁边,喃喃自语道:“这是当年娘走时留给齐伯的一件东西,那日他从幽州城突然消失时不知为何没有带上。”
丑娘看着刘珏双手捧起树下的土一点一点盖在那两件东西上面,忽然有几滴水痕从他脸侧滑过,坠入泥里,很快又与大地融为一体,不见痕迹。
“丑姐姐”,刘珏无声做完这一切,右臂搂在丑娘腰侧,将头靠在她膝上后出声道:“我累了。”
丑娘伸手为他拨了拨散在颈间的黑发,又拈指从他发间取出一片竹叶来。
她将那片细叶衔在唇间,双唇轻动,就有清啸弹出叶面,悠长如吟,婉转似歌,和着呜呜风鸣传到远方,似一柄弯钩挂在人心底,勾起无数离愁别绪。
刘珏趴在丑娘膝头,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丑娘将手搁在他头顶乱发上慢慢抚摸着,直至她膝上不再有灼人热泪流出,才逐渐停住了手。
凌晨时分,丑娘带着睡意朦胧的刘珏悄声回到寝宫当中,直至午时初刻才有宫婢入内唤醒了她,说是罗丞相已带了赵将军之女入宫至太后处请安,太后正派了人来请晋王与她一齐去瑶华宫中看看。
“丑姐姐!”丑娘正在洗漱,刘珏忽然撞开房门风一般的闯了进来。
“晋王殿下,您慢些走,别丢了规矩!”
他的身后,一众宫婢气纷纷踏门而入,气喘吁吁劝道。
“丑姐姐~”刘珏看丑娘坐在镜前正要将一只素色珠花插在头上,忽地一下绕到她身后,从她手中夺过珠花又快速转手重新将它插在她发上,才拍手大叫道:“丑姐姐笨死啦!”
屋中伺候侍女霎时笑作一团,丑娘身后一名捧着水盆的宫婢不由出言打趣道:“殿下真是好身手。”
刘珏轻咳两声,又拱起双手对屋中众人装模作样道:“承让承让。”
众人笑得更快活间一位侍奉在瑶华宫多年的老嬷嬷踏步走了进来,屋中人见状,瞬间收起笑脸,只低头向她请安道:“秦嬷嬷。”
秦嬷嬷冷冷环视屋内一圈,又踏着稳健的步子来到刘珏身前,目无表情道:“殿下与千波姑娘请速去瑶华宫中请安,太后已等候多时了。”
秦嬷嬷转身走后,刘珏对着她背影做了个鬼脸,惹得屋中人想笑而不敢笑的样子甚是滑稽,若非她们实在惧怕秦嬷嬷,只怕早已笑得前仰后翻了。
丑娘还未走到瑶华宫外,就听宫中传来错杂琵琶声响。
待她进到瑶华宫正殿当中,只见太后正撑肘闭目侧卧在上首锦榻当中,榻前一尊鎏金兽首铜香炉里燃着沉香,青白香灰随着琵琶声音缓缓滑入香炉底部。
见她来了,太后睁眼示意一旁婢女上前将她搀起。
太后重新在榻上坐定,才笑着对早已站在门口不肯入内的刘珏招了招手道:“珏儿快过来,坐在哀家身旁。”
刘珏依旧不肯过去,太后只得哀叹口气对身旁人说道:“看来珏儿对哀家误解颇深,到了今日还不肯跟哀家亲近。”
秦嬷嬷上前为太后奉了茶,又出声安慰她道:“晋王殿下只是怕生,待时日久了,定能明白太后苦心。”
太后抬手抹了下眼角道:“但愿如此。”
琵琶声停,太后向坐在榻旁珠帘后面的人招了招手,道了句:“若华,出来吧。”
丑娘侧目看向珠帘,入眼处先是一片斑斓光色,后又有浅淡鹅黄裙角飘出,最后一个明艳可人,身材纤细的少女从条条垂珠后面走了出来。
“民女若华给太后请安。”
“民女若华,见过晋王殿下。”
待那少女依次向坐在榻上的太后与站在门口的刘珏行礼后,才踩着曼妙步点来到丑娘身前,欠身道:“若华见过千波姐姐。”
丑娘初时只觉这少女声音十分耳熟,待她细做思索之后便认出此人便是那日在宫墙下对罗斩秋倾诉衷肠之人。
她一时没有动作,等榻上太后轻嗯了下,才出声对赵若华道:“不必多礼。”
榻上太后笑了出来,对丑娘及刘珏道:“今日哀家身体略有不适,若华听罗丞相提起后便央求罗大人带她入宫向哀家请安,其实哀家只不过是稍感风寒,倒是难为若华这孩子有心了。”
赵若华闻言,怀抱琵琶对太后行礼道:”太后日夜为天下万民有心操劳,若华身为万民之一,理应如此。”
太后摆摆手道:“哀家不过一介女流之辈,又有何能耐掌管天下大事,不过仰仗罗丞相与高祖老臣扶持罢了。”
赵若华不再多言,只重新对太后欠身行了行礼,便退到一边。
太后扶了扶如云发鬓上有些歪了凤簪,问丑娘道:“千波,你看若华如何。”
丑娘想了想道:“聪慧过人,色艺双绝。”
太后笑着道:“ 甚好。”
殿中众人随声应和几句,又听太后再道:“若华,千波既如此夸你,你便为珏儿与她重新弹奏一曲吧。你琴艺如此高超,只献一曲,怕是难解哀家病愁。”
赵若华闻言也不推辞,只重新在殿中凳上坐了下来,拿起琵琶,素手拨弦,缓缓弹奏起来。
丑娘坐在太后榻旁,细听赵若华琴声。
这琴声初初只是十分悦耳,弦声交错,犹如珠打玉盘;忽又变得曲声悠悠,好似花下莺啼,折花入云去。
琴弦之上,赵若华十指翻飞更见凌厉,殿中听琴众人仿佛置身雪山巅上,山上皓雪随磅礴琴声一起飞倾而下,更以排山倒海之势压至众人面前,叫人不能喘息。
这时,众人又觉面前急速出一箭,这箭击入无边雪瀑当中,倏地化成火龙,燃雪为风,众人回过神来再看时,哪里还有半片雪花影子,早已身处和煦春风当中了。
琴声停,赵若华抱琴起身道:”若华献丑了。”
榻上太后不由拍手叹道:“实在是妙。”
殿中奉茶侍女却不由脸色大惊,手指桌上一破碎茶盏哆嗦道:“茶盏……碎……碎了……”
太后呵呵一笑,示意丑娘与赵若华上前分站在她左右。
她拉起赵若华左手放在丑娘右掌当中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女,昔日赵将军在战场之上英姿无人可比,今日哀家听若华弹琴,才觉她不输赵将军风范。”
“不过若华啊”,太后话锋一转,继续道:“珏儿他生性胆小,日后你若要侍奉他,还是收一收你的杀气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