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罗记》书签

6、合欢

　　四月初八，陈少帝刘瑾崩后八十一日，其弟刘珏在含元殿前举行登基大典，正式称帝，并册封嫡母韦太后义女，河阴郡主魏千波为后。

　　新皇登基，本是值得天下万民庆贺之事，但那日吉时一到，安京城中百姓遥望含元殿，看着高阶之上由内侍搀扶，踩着礼乐鼓点一步步走向帝位的冕服少年，心中俱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天下有主，民心可定，忧的是新主孤弱，往后这天下由他做主，祸福不知。

　　丑娘坐在昭华宫寝殿里那张铺满各式吉祥干果的大床边上，高梳成云样的乌黑鬓发中端插着一只金光熠熠的凤簪，入眼处是一片迷离的红。

　　红的地毯，红的宫灯，红的幔帐，红的被褥。

　　就在这样一片铺天盖地，让人无处可逃的红色当中，刘珏身穿黑色冕服推开门缓缓走了进来。

　　眼见刘珏已经走到寝殿当中，侍奉在殿中的一众内侍与宫婢纷纷向他行礼道：“陛下。”

　　“丑姐姐！”谁知刘珏双脚才刚刚踏过殿前门槛，便全然丢了身为天子该有的仪态与礼数，一路小跑飞奔到丑娘身前，又猛然撞进她的怀里，双手环抱住她的腰，在她身上不停磨蹭撒娇道：“你今天好漂亮啊。”

　　殿中侍奉宫婢见到他此刻无赖样子，有的噗嗤一声捂嘴偷笑出来，有的悄悄别过已是微红的脸，还有的嬉笑出声对他劝道：“陛下不要如此着急！”

　　“我要洞房！我要洞房！”刘珏依旧赖在丑娘身上不肯起身，只摇头晃脑的在她怀中闹得更欢了。

　　有个年纪稍大些的宫婢眼见吉时快到，忙敛了面上的笑容走到丑娘身前一把将仍旧不肯起身的刘珏拽起来道：“陛下快些与娘娘行礼吧，礼成之后便可洞房了。”

　　刘珏闻言，一下从丑娘怀中蹦了出来，又展了展自己身上的玄服，捋了捋旒冠上有些散乱的玉珠，才清了清嗓子故作老成道：“那你们快伺候我与丑姐姐行礼吧。”

　　“陛下，从今日起您该改口了。”丑娘从床上站起身走到刘珏身后，轻拍了拍落在他肩头的尘土，提醒他道。

　　“丑姐姐，叫我珏儿”。刘珏对丑娘扭头一笑，将满室辉煌火光尽数映在黑眸当中。

　　“行合卺礼！”

　　殿内尚仪高唱了一声，刘珏与丑娘相对而立，又一同拿起身旁内侍早已备好的玲珑玉杯，手交着手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礼成！”

　　待殿中内侍收了杯子，便有尚宫带人走上前来为刘珏释冕服，御常服，最后将他引入了一旁的东房当中。

　　丑娘站在原地，看着刘珏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头。随后尚宫又再度带人前来服侍着她坐到了床帷里面，待尚宫为她脱去衣物放下四周幔帐退下之后，她才深吸口气，听到自己胸膛中传来的扑通心跳声。

　　被火红幔帐包围住的空间当中，光线熹微朦胧，帐中一切事物落入丑娘眼里，都好似燃起的熊熊烈火，灼烧着她的身子与灵魂。

　　一只光洁修长的手掀开床前红帐从外头悄悄探了进来，丑娘抬头，便见刘珏只穿着里衣将大半个身子钻到了帐子当中。

　　“丑姐姐”，刘珏见丑娘正在看他，连忙背过身去，十指放在腹前绞成一团，又压低了声音喃喃道：“我们……我们洞房吧。”

　　丑娘望着刘珏背影，只见他说话时双耳还在微微抖动，如美玉般白皙的耳后泛起了浅淡薄红，映着帐中不时跃动的火光，更见风情。

　　“陛……珏儿你知道该怎样洞房吗？”丑娘看着依旧羞涩不肯转身的刘珏，有些疑惑的试探问道。

　　“知道，宫中的教习嬷嬷那日专门教我了。”刘珏背着丑娘猛点下头，又静了半响，忽然转过身子飞扑上床，将丑娘半压在身下仔细瞧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搁在她留着烧疤的半张脸上，轻声问道：“丑姐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丑娘伸出手在自己半张脸上摸了摸，对刘珏无声笑了笑后解释道：“我幼时家中失火，昏迷在了火场当中，后来我娘救我出来时半张脸已被烧毁，就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丑娘正说着，却忽感有滚烫泪水滴在了她的脸上。

　　她闭上眼，刘珏带着湿意的唇已一点一点的印在了她带着疤的脸上。

　　“被火烧时，疼吗？”刘珏将唇从她脸上离开，又看着她闭起的抖动眼睫问道。

　　“都过去了，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丑娘手拍着刘珏比起一般男子略显单薄些的后背安慰他道。

　　刘珏撑起左肘半趴在丑娘身上，伸手取下她插在头上的那只飞凤簪，看她一头青丝如瀑般泻下，映着半是美艳半是丑陋的脸，呼吸霎时变得粗重。

　　“丑姐姐”，刘珏反手将手中凤簪扔到一旁，又将唇轻柔点在她唇上，两唇相碰间喘息问道：“我们洞房吧。”

　　丑娘躺在刘珏身前落下的半片阴影里，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刘珏重新将唇压在她唇上，两人唇齿相依间刘珏双手已渐渐伸进她的衣襟当中。

　　“陛下，娘娘！”门外忽然传来值夜宫婢带着哭腔的高叫声，惊得刘珏与丑娘回过神来，急速翻身坐了起来。

　　“何事？”丑娘看着身旁一脸茫然，有些不知所措的刘珏，拢好衣襟，掀帘向外厉声问道。

　　“奴婢启禀娘娘，方才罗丞相派人来报，说他有大礼要带到昭华宫中送给娘娘，此刻怕是已到宫门外了。”

　　刘珏坐在丑娘身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将嘴凑到她耳边不满嘀咕道：“又是这个讨厌的罗罗不归！”

　　刘珏正说着，与寝殿一窗之隔的院中传来数十人整齐有序的脚步声，紧接着屋中二人就听到宫中侍女仓惶带着哭腔的声音：“罗丞相，您……您这是做何？”

　　罗不归没有答话，只站在窗外望着殿中一片红烛摇曳，出声对丑娘道：“皇后娘娘，老臣今夜特意前来为娘娘献上大婚贺礼，还请娘娘笑纳。”

　　丑娘下床，穿戴整齐就要开门出去，一直坐在床上没有出声的刘珏却忽然张嘴唤了她一句。

　　“丑姐姐”，他叫住她，望着她向来深幽又坚定的眸子说道：“你快回来，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哪儿也不去。”

　　丑娘点头，拉开沉重的殿门稳步走了进去。

　　宫内院中，罗不归正带着两队带刀侍卫定定站着，见丑娘来了，不可见底的眼中倏地闪过两道精光。

　　“皇后娘娘”，罗不归上前两步走到丑娘身边低声说道：“请娘娘移驾随老臣到偏殿中去，老臣备了好礼要送给娘娘。”

　　丑娘站在原地不动，只反问了句：“不知罗丞相今日要送什么好东西给本宫。”

　　罗不归沉吟不语笑了两声。

　　院中有机灵些的宫婢见此刻气氛不对，准备偷偷溜出昭华宫去瑶华宫中请太后过来解围。

　　只是她脚步刚动了动，便觉一柄精钢大刀带着逼人寒气哐当一下砍在脚边一盆花上。嗙的一声响后，整盆花已由首至尾被人从中劈成两半，枝上叶片尚存，枝头繁花已落，被人一片片削了开来随风飞在半空。

　　那宫婢瘫倒在地，冷汗直流，全身上下连动一动的力气也没有了。

　　丑娘见状，已知罗不归此时不善且不会轻易罢休，只得转身面向宫中偏殿道：“罗丞相请。”

　　丑娘与罗不归两人坐在偏殿当中，一时无语，门外却传来内侍与宫婢的大叫声道：“陛下，求您不要过去。”

　　“罗不归，你快开门！你把丑姐姐怎么样了！”

　　紧阖起来的偏殿门外，刘珏正拍门大叫。

　　罗不归闭眼笑了笑，捻须沉声道：“看来陛下与娘娘感情甚好。”

　　丑娘仍不答话，罗不归便击掌朝偏殿旁的一处小门方向重重拍了三下。

　　随后小门被人从里面拉开，赵若华手捧着一个青瓷小碗从门后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这是？”丑娘看着赵若华捧在掌中的那碗汤药，问罗不归道。

　　“启禀娘娘，这是老臣今夜特意为娘娘献上的大礼，名叫合欢。”

　　“合欢？”

　　“正是。”罗不归抬眼望着殿外来回人影闪动，对丑娘解释道：“烟花之地女子，最怕怀有身孕，然而只需将这合欢服下，便可终身免去受孕之苦，夜夜与人笙歌，岂不美哉？”

　　丑娘垂眼望了望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对罗不归道：“若是本宫不愿受罗丞相这份大礼呢？”

　　“秋儿说娘娘本无意做刘珏那傻子的皇后，但被太后威逼之下不得不当她的棋子来做这个皇后。”

　　“不过……”，罗不归重重哼了两声道：“娘娘若是以为入了太后营中老夫便不敢动你，那未免也太小看老夫了，娘娘一心只怕太后杀你，难道就不怕老夫了吗？”

　　丑娘从赵若华手中接过药碗，十指描绘着碗壁上的纹路问罗不归道：“今夜本宫若是喝了这碗汤药又如何？”

　　“老夫可保陛下平安”，罗不归看了眼身旁站着的赵若华道：“毕竟老夫还要看着若华生下陛下血脉，登上皇后之位，待陛下百年之后成为权掌后宫的太后娘娘。”

　　“丑姐姐，你没事吧？”一直守候在殿外不肯离去的刘珏见丑娘从里面走了出来，急忙奔上前去将她抱住，又伸手在她全身上下四处摸了摸，看她有没有伤到哪里。

　　“珏儿，我没事”，丑娘对刘珏摇摇头，不知为何笑容有些哀伤。

　　罗不归独自一人从殿内走了出来，看到刘珏对他笑着行礼道：“陛下。”

　　“哼！”刘珏拉起丑娘，绕过罗不归，跑回寝殿去了。

　　院中罗不归带人已经离去，刘珏坐在床上，听宫婢隔窗对内禀告道：“陛下，罗丞相已经走了。”

　　“你们都去把宫门给我关紧了！不许再放任何人进来！”刘珏瞪着窗外罗不归离去方向，气呼呼的对守在院中众人吩咐道。

　　“丑姐姐”，刘珏扶着丑娘重新躺在床上，又放下床前幔帐，褪尽自己衣裳后缓缓压在了她身上。

　　当刘珏的唇重新碰到丑娘唇上时，她轻轻推开了他，有些疲倦的道：“珏儿，睡吧，我有些累了。”

　　刘珏伏在丑娘身上，稚子般纯洁的眼睛定定盯了她片刻，才叹了口气道：“既然丑姐姐累了，那便早点睡吧，我们下次再洞房 。”

　　丑娘平躺在床上望着红色帐顶处绣着百子图，图中孩童面貌个个活泼灵动，可爱至极。

　　她忽然背过刘珏侧躺过去面对墙壁，殿中红烛将尽的昏暗时刻，身后有人伸出温暖的手臂抱住了她冷汗淋漓的颤动身子。

　　“丑姐姐”，燃尽红烛的黑暗室内，有人将一个一个火热的吻留在了她的肩上。

　　“你不要怕，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就像那夜你在幽州陪着我一样的陪着你。教我洞房的嬷嬷说只要洞房过后就会有孩子，将来我们要一起生很多孩子，如果生的是男孩子，我们便叫他……”

　　身后的人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她的身子抱得更紧，又掰开她因痛用力捏在身前的双手，牢牢握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