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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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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不归带着刘珏与丑娘一路疾行,不作耽搁,终是在元宵节这日抵达了安京城外。
上元佳节,本就是个十分重要且喜庆的日子。天还未黑,四面城墙围着的安京城便已被出行赏灯的城中百姓挤了个水泄不通。平日里深居闺中的王侯娇女们也都盛装打扮,与普通人家的小女儿一起走上街头,欢度良宵。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热闹非凡的安京城浸于一片辉煌灯火之中,壮丽秀美,不似人间。
城中百姓提着花灯熙攘走在宽阔路上,却无人发现高耸城墙上手持长矛的巡逻士兵比平时多了几倍。步伐一致,身形整齐的士兵们来回在城墙上走动着,脚下沉重持续的步点仿佛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牢牢笼住今夜这座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的皇城。
灯火交相辉映中,鼎沸人声里却忽然传来几点骏马嘶鸣。随后原本在城门处挤成一片的黑压人群忽然被劈开,一辆环绕银饰撞击声响的马车恍若一支利箭,刺开街上人群,直奔宫门而去。
丑娘坐在车中右侧,怀抱着至今仍未魂定刘珏不停安抚。
罗不归坐在马车中央,自进了城便一言不发,只闭目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宫门开合声中,马车渐渐停了下来,萦绕在车厢内外的气氛也霎时变得阴沉诡异。
“父亲”,隔着一扇薄木门,丑娘听到车外有人对罗不归说道:“您回来了。”
罗不归伸手拢了拢从自己肩头滑落的披风,只沉声对车外人吩咐道:“先迎晋王殿下下车。”
“是。”
一阵轻响过后,车前木门被人拉开,丑娘只觉深宫夜色中露出了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却又在摇曳宫灯模糊映照下看不真切。
“晋王殿下,请下车。”车外青年仍保持着躬身垂首的姿势没有动,再一次出声,对车中坐着的刘珏说道。
“丑姐姐,珏儿怕”,刘珏却没有动,只紧盯着先他一步下了车的丑娘背影,喃喃不安道。
罗不归坐在车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看着如同惊弓幼鸟一般瑟缩在角落里的刘珏,语气慈爱的说道:“殿下怕什么?这是您的家啊。”
这时,通往禁宫深处的长路那边匆匆传来凌乱步声,数十名身穿宫服的内侍婢女提着红木纱灯,仓皇小跑过来。
为首一人来到车前跪下,喘息不定地对罗不归禀道:“罗丞相,方才陛下又在承乾宫中晕了过去,太后急诏太医为陛下诊治又命奴才前来此处为您带路,请您速带晋王殿下去陛下承乾宫面圣。”
罗不归看了身旁不愿下车的刘珏一眼,才笑着对车前众人吩咐道:“既是如此,那你们便伺候着晋王殿下到承乾宫去吧,殿下有些胆小,自己是不肯去的。”
“是”。
车前一人起身,向身后众宫侍使了个眼色,他们便竖分成两队大步走到马车门前,只低声说了句:“殿下恕罪!”便齐架着刘珏,快步向承乾宫走去。
“丑姐姐,救我,我怕!丑姐姐!救命!”刘珏被人架在半空,本就恐惧的心此时更加慌乱。他躺在众人臂上不停挣扎,来回滚动,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点哽咽,怕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姑娘”,刚才站在马车外唤罗不归父亲的那位青年走到丑娘身边,伸出一手指着承乾宫所在方向说:“你也请。”
丑娘抬头,看着连绵起伏在苍茫夜色中的宫室楼阁,仿佛丑陋怪物,就要将她吞没。
人影繁动又灯火通明的承乾宫外,对皇帝病情无能为力的各位太医正俯身跪着,以额贴地,冷汗淋漓。
宫内九重罗帷帐中,太后韦氏轻用手拿着浸过温水的锦帕,一点一点为躺在床上的皇帝擦拭颊上不停滚落的汗滴。
昏睡躺在大床上的青年帝王,面容颓唐又缺乏生气,死灰般衰败的脸上覆着一层蒙蒙的黑,掩住人体本该有的红润血色,就像光秃树桠上悬着的最后一片枯叶,飘摇欲落。
燃着无数盏烛灯的明亮屋内,侍奉在左右的宫人都提起了心胆,小心应对。
突然,床上人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动了动,坐在他床边的中年美妇见状急忙出声唤他道:“瑾儿!瑾儿!”
哀哀泣叫声中,床上人还是没有睁眼,太后扭头就要再传太医进来,一只细瘦无力的手忽然拽住了她的袖子,所有人都放轻到几近没有的呼吸声里传来一点微弱的声音:“珏儿来了,带他过来。”
太后止住眼底晶莹的泪花,背对着自己的儿子没有动弹,宫门外却忽然飘进一阵喧哗,随后有人向内禀告道:“陛下,太后,晋王殿下到了。”
太后站起身,展臂让站在一旁的宫女理顺自己有些皱乱的华服,才重新面对皇帝坐定,对外面等候的众人说:“让他进来吧。”
皇帝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头偏向小心走入屋中,又慢慢向他挪来的刘珏。他将手贴在光滑柔软的床铺上,稍稍晃动几下,待刘珏离他更近了些,才张了张苍白的嘴角,轻轻叫了声:“弟弟。”
太后坐在皇帝床前,看他嘴唇动了动,嗫喏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又望着站在一旁,眼神依旧慌张迷茫,躲闪不定的刘珏。直到皇帝伸出绽满青筋的右手,牢牢抓住刘珏原本藏在身后的左手腕不再动弹时,刘珏突如其来的一声“疼!”才让她如梦初醒。
她站起身,一把将身旁的刘珏推到地上,抱起床上青年尚是温热的身体,大叫了一声:“瑾儿!”
刘珏翻倒在地上,面色委屈的看着自己左手腕上被皇帝捏出的乌青指印,随着身前太后的叫声哇地一下哭了出来:“疼!好疼!”
承乾宫外,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朝臣与宫人们一齐跪了下来,对着已经死去的青年奋力高呼道:“ 陛下!”
这呼声随风而上,缭绕云端,飞出高墙,散落四方,如九天惊雷,劈在所有人心上。
丑娘端跪在瑶华宫正殿众厚实温暖的绒毯上,听身旁宫娥来回走动。
“抬起头来,给哀家看看。” 殿中挂着的一道珠帘后,悠然传来太后清丽婉转的声音。
“民女面相丑陋,有碍观瞻,惟恐吓到太后,不敢抬头。”
“无妨”,太后坐在上首轻笑两声,又示意身旁侍女上前为她卷起珠帘。
宫娥上前,伸出柔美素手轻声卷帘,只留帘上圆珠碰撞作响,有如环佩叮当,十分好听。
珠光流淌间,上首太后已来到丑娘身前。她右手执着柄玉扇抵在丑娘下颌,抬起她的脸仔细看了半响,又展开层层扇页遮住她被毁掉半张脸,才收了扇子对身旁侍女叹道:“原本也是个十足的美人。”
殿中众人随声附和道:“太后所言极是。”
太后重新在榻上坐定,把玩了手中玉色上乘的扇子片刻,自顾自语道:“真是可惜了。”
屋中寂静半响,直到有侍女前来奉茶才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气氛。
太后端起手边茶盏小饮了口茶放下,身后就走过来一个面容姣好的侍女,手捧一个镶嵌明珠的匣子递给她道:“娘娘。”
太后接过匣子走到丑娘身边,将它打开后从里面取了一只锻造精美的九尾凤钗出来。这钗身由纯金所制,头部镶着两只明珠做凤眼,尾部再分出九条长尾做点缀,可谓巧夺天工。
太后一边将手中金钗缓缓插在丑娘头上梳起的髻上,一边向她解释这钗的来历:“当年高祖初见哀家就已十分喜欢,随即便叫天下最手巧的匠人锻了这只钗,同哀家第二次见面时将这钗送与了哀家,还说甚么‘他为天下主,引凤栖梧桐。龙凤呈祥日,乾坤定掌中’,呵呵。”
丑娘由着太后将钗插在她头上,待她适应了这钗压在发顶的不菲重量后,才听太后问她道:“听说珏儿十分喜欢你,在幽州时就告诉罗丞相要与你成亲?”
丑娘没有答话,只是过了良久才轻声反问了太后一句:“这天下人能容忍一个傻子做皇帝吗?”
“哐当——”一声响后,殿中奉茶侍女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上,她马上跪在地上颤着身子向太后请罪道:“太后恕罪!”
太后从榻上起身,径直踩过身前碎瓷再度走到丑娘身边,亲自将她扶起后用保养得当的手摸了摸丑娘面上的糙疤,才把嘴凑到丑娘耳边轻声说:“这天下到底还是姓刘,珏儿虽傻了些但他日后的孩儿又不见得会傻,罗不归害死了哀家的瑾儿,哀家又岂能将高祖与瑾儿的这份家业白白送与了他?”
正在这时,殿门外侧传来内侍的低声禀告:“太后,方才晋王从睡梦当中惊醒,不见张姑娘,正哭闹着四处在找。”
内侍话音未落,就听门外有宫女惊呼一声:“晋王殿下!”,随后殿门被人大力撞开,刘珏携着一身寒夜霜气闯了进来。
“丑姐姐”,刘珏只穿着件贴身单衣跑到了丑娘身边,他拉起丑娘双手将自己十指勉强纳入她掌中,又把身子黏在她怀里,才嬉笑着说道:“好暖和。”
殿中有宫女为他取来一件狐裘披风,刚披到他身上却被他一把扯到地上,还用脚狠狠踩了上去,嘴里嚷道:“我不要。”
殿中众人一时间变了脸色,太后坐在榻上却扬唇笑了出来。
“珏儿”,她朝刘珏招招手,从身旁的一个盘子里取了颗蜜饯出来,捏在指尖晃了晃说:“快过来,哀家记得你从前在宫中时最爱吃这个。”
见到太后指尖那颗晶莹剔透的果儿,刘珏舔了舔嘴,松开抓住丑娘掌心的手,眼中闪着渴望光的一步步向太后走去。
太后一把将刘珏搂在怀里,又将手里的蜜饯喂进他嘴里,再拿起旁边矮几上放着的帕子亲自为刘珏净了面,后对身旁人笑说道:“珏儿还像从前一样的稚童心性,十分可爱。”
“追云姐姐”,刘珏又从手边的盘子里偷了颗蜜饯放进嘴里,边嚼边对一旁的太后争辩说道:“我才不是小孩子!齐伯说我过了今年就可以成亲了!”
提起齐伯,刘珏或是又想起那日齐伯为罗不归所杀的惨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嘴中还没咽下的蜜饯随着口水一起滚到了太后裙上。
“太后息怒”,殿中宫人见太后此刻沉了沉眸子,便知她已是极怒,急忙跪在地上开口向她请罪。
太后重新拿起放在一旁的帕子替刘珏擦泪,又用十分和缓的声音对他说道:“珏儿怎么又忘了,自嫁给高祖的那日起,哀家已从追云改名为凤仪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再过不久,珏儿你该改口尊称哀家为母后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