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罗记》书签

2、猛虎

　　除夕这日，丑娘起了个大早，带着暂住在她家中的少年一起进了城。

　　幽州城中的过节气氛比起前几日来更见浓厚，街道两旁的空地上挤满了摆摊的小贩，城中百姓摩肩擦踵地拥在卖年货的小摊周围，哄笑叫嚷着挑选家中所需的物品。

　　一时间，整个幽州城中充满着欢乐祥和的气氛，使人十分快活。

　　丑娘跟在少年身后，看他奋力挤过层层人群，最终在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人面前停了下来。

　　少年一手高举着冰糖葫芦一手在空中乱挥着向她走来，待他在自己面前站定，又咧嘴笑了笑，才将手中捏着的那串晶莹红果递给她说：“丑姐姐，你吃。”

　　丑娘摇了摇头，伸手在少年头上摸了一把后说道：“我不爱吃这小孩子吃的东西，还是你吃吧。”

　　少年闻言，嘴里哼了一声，将手中握着的冰糖葫芦猛然扔在地上，白皙的面上染上几分薄红，恨恨道：“那我也不要吃！我才不是小孩子！”

　　丑娘哑然，看着面前神色有些恼怒的少年，十分漂亮的眉眼间充斥着稚童般可爱又倔强的神情。

　　“丑姐姐”，街旁的喧嚣人群中忽地传来一点羞赧的声音。

　　丑娘身旁的少年悄悄牵住了她的手紧握在掌心，又似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齐伯说……过了这个年，我就可以娶亲了。”

　　丑娘与少年备齐了年货后赶在申时前出了城，或许是感受到了人间对这新年的喜悦，幽州城中连下了七八日的大雪此时终于停了下来。金光铺洒在蓬松柔软的皑皑白雪上，映着一碧如洗的万里晴空，美不胜收。

　　丑娘怀中一手怀抱着今日新置办的年货，一手被身旁少年牵着，看他兔子似得在层层白雪上蹦跳而过。

　　雪后凛冽的风刮过空旷原野，风声飘到远处，摇落万树梨花。

　　丑娘站在自家院前不时吹过的风中，看着自告奋勇要为她贴春联的少年站在梯子上，颤颤巍巍将手中捧着的三条红纸郑重地贴在了门上 。

　　酉时一过，暮色四合，离幽州城更远处的旷野中，隐隐传来几声狼啸。

　　丑娘将最后一道菜从锅中铲出放在盘上，又端着盘子来到桌边，只见少年正端坐在椅上，看她来了，十分开心地说：“丑姐姐，我饿啦。”

　　丑娘从桌上最中央处的一个盘子里取了块糯米糕递给少年说道：“先吃这个吧。”

　　少年接过软糕，喂入嘴中，将它咽下后才用舌头舔了舔嘴边的残渣，惊叫道：“真好吃！”

　　丑娘嘴边溢出一丝苦笑，垂下了眉眼说：“这是我幼时我娘教给我做的东西，从前除夕时，全家总是一起吃，后来……”

　　丑娘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是抬头看了眼坐在她对面神色有些疑惑的少年，终是摇了摇头，最后道：“没什么，你不是饿了么？快些吃饭吧。”

　　吃过饭，丑娘与少年一起收拾了碗筷，又在屋中坐了会，便准备歇息了。

　　丑娘正站在床边铺床时，却忽听屋中少年兴奋大叫了一声：“有烟花！”后见他流星般地蹿到门边，哗啦一下打开大门，望着如墨夜空中升起的一朵朵璀璨烟花，叫嚷道：“丑姐姐，你快来看，好漂亮的烟花啊。”

　　丑娘走到屋外少年身边，又与他一起在门前坐了下来。

　　此时幽州城中正是热闹的时候，城里人家在用过晚饭之后都一齐走上街头，燃放着炮竹与各色烟花，庆贺在这世间流传了上千年的佳节。

　　一朵又一朵造型别致，色彩绚烂的烟火腾空而上，在高空爆开后终又匿于黑暗。

　　丑娘扭头看着身边少年映在各色火光中的侧脸，却又见他一双如星眼眸从漫天烟花当中移了开来，才傻傻低声道：“丑姐姐，以后的每一年除夕，我都想和你一起过。”

　　刚到寅时，丑娘在身边少年的急促喘/息声中惊醒。

　　茫茫夜色里，丑娘只听身边原本安睡着的少年口中惊惨叫道：“放开我，别吃我，别吃我！”少年边叫着，两只手臂边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蓦地，他又在睡梦当中哭了出来，惨然呓语道：“求求你别吃我，放了我。”

　　丑娘伸手摸向少年额头，只觉他冷汗淋漓，颤动不止。她再摸少年衣襟时，才发觉他此刻犹如落水之人，浑身湿透。

　　丑娘下床，准备点灯唤醒少年，才将一只鞋穿到脚上，黑暗中，少年却啊地一声惊醒，直直坐了起来，哭着对她道：“丑姐姐，你别走！”

　　丑娘重新坐到床上，衣衫尽湿的少年摸索着挪到她怀里，茫然了好一会才缓缓开了口。

　　“丑姐姐”，少年啜泣道：“方才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与齐伯一同到山上去玩，却不想深林中钻出一条吊睛白额的大老虎一下扑倒了齐伯。那老虎生性十分凶猛，张嘴便咬断了齐伯的脖子又要向我扑来，我……我……”

　　少年越说，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他将右手搂在丑娘背上，左手拼命擦着面上掉落的泪水，哽咽说道：”丑姐姐，我不想再等了，城中雪已停了，待天一亮，你就同我一起过沥河找齐伯去吧。”

　　丑娘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少年抱着她无声低泣。

　　屋外，本就黑暗的天色愈发昏沉，丑娘与少年拥在一起，等待着这黎明前最不见天日的时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逐渐传来几声鸡鸣，丑娘抬头看了看屋外渐白的天色，松开在她怀中重新睡去的少年，起身去了屋外。

　　待她打开房门，准备去屋外取些积雪融了洗脸时，却看到小小的院落里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身着盔甲，手持长矛的魁梧卫兵。

　　见她出来，卫兵当中沉步走出一人来。

　　那人来到丑娘面前，先是两手抱拳行了个礼，才对她道：“姑娘起来了，我家主人在院门等候晋王与你多时了。”

　　晋王……丑娘回头朝仍在床上安睡的少年看了一眼。

　　那日她初见这少年身边跟随的哑奴之时，便已猜出这少年身份定然不同寻常。那哑奴虽身为奴仆，周身气度却是不凡，更与这幽州城中随处可见的乡野粗夫有云泥之别。

　　她原先只当这少年是来幽州避难的富贵子弟，没想到他却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开国高祖刘鸿的幼子，晋王刘珏。

　　“丑姐姐”，屋外众人正在僵持间，屋中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他揉着惺忪睡眼向外走着，却又在看到屋外院中站着的卫兵时硬生生停下了嘴里打了一半的哈欠，躲在丑娘身后，用手攥着她衣服下摆，怯声说道：“丑姐姐，他们是谁？”

　　院中众人还未作答，原本紧闭的院门就已被人从外推开。

　　院门开启，一辆银饰朱漆的四马华车正正停在门口。

　　“主人”，院中卫兵转身面向马车，躬身垂首，齐声向车中之人请安。

　　“晋王殿下”，一只古铜大手刚掀开车边绒帘，帘后就突地现出一张闭目短须的脸来。过了片刻，那张浸润风霜的脸上猛然射出两道比北风更为凛冽的精光。车中人隔着院门与丑娘和少年对望着，缓缓出声道：“ 陛下病重，老臣来接您回宫。”

　　“回宫？”少年稍稍松开丑娘衣角，又歪着头神色天真地问车中人道：“宫是哪里？离这远吗？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车中人闻言，颔首示意为他驱车的车夫掀开车帘，又弯着高大的身子从车中走了出来。他脚踩厚雪，一步步踱到少年面前，对他轻轻笑了笑说道：“殿下，那是全天下间人人都想去的地方 。”

　　少年见车中男子身影向自己逼近，先是往丑娘身后躲了躲，又探出半个头来摇头对着车中人说：“我不去，我还要找齐伯。”

　　车中人咂咂嘴，神色恍然一下，继续对少年说道：“齐公公现在就在城外等着殿下，殿下只要跟我走，不用多时便可见到他。”

　　少年听了这话，十分开心，他高叫着拍了拍手掌，又伸手拽了拽丑娘的衣角，待她低头看着他之后，才兴奋说道：“丑姐姐，我们一起去，昨夜你答应我今天和我一起去找齐伯的。”

　　丑娘不动声色看着面前这出贤臣迎新君的戏码，又将衣角从少年手中抽了出来，才仰视本就比她高上一些的少年，摇头道：“我就不去了，你随着这位大人走吧。”

　　“丑姐姐说话不算数”，少年听了这话，瘪瘪嘴，眼里浮出十分委屈的神色。随后他在院中众人讶异的目光中躺到了门前的地上，来回打滚叫嚷着：“丑姐姐说话不算数！”

　　车中男子见状，轻笑一声，又用深不见底的眼神看了丑娘一眼，沉声向正在地上撒泼的少年问道：“殿下可是喜欢这位姑娘？”

　　少年闻言，不停翻滚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又拍了拍沾在身上的尘土，伸手挠了挠有些散乱的发髻，食指对着食指，放低了声音说：“齐伯说我今年可以成亲了。”

　　“哈哈哈哈”，车中男子仰天长笑一声，对院中众人说道：“没看出来这晋王殿下还是个痴情种。”

　　随后他对着丑娘笑说道：“这位姑娘，晋王殿下既如此喜欢你，那你便随我们一起进宫去吧。”

　　丑娘没有动，男子冷哼一声，对院中众人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速速去屋里帮这位姑娘收拾包袱。”

　　丑娘同少年与男子一起坐在车上，阵阵摇晃声中，男子却忽然对着少年行了个礼，又抬起纹路粗糙的右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才如释重负般说道：“年前殿下从晋阳王府一夜消失，老臣自此寝食难安。老臣本想自裁到地下向先帝谢罪，但宫中陛下身子日渐虚弱，晋王殿下您又下落不明，老臣更怕死后无颜再见先帝，所以才勉强活在世上。”

　　少年呆呆看着车中男子垂泪，不明白他话中意思，只出声问他：“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齐伯？”

　　“快了，就快了”，男子收起眼中泪痕，阴测测说道。

　　晃动的车身渐渐平稳下来，不多时，便有人隔着车厢对男子禀报：“主人，到了。”

　　“来人，伺候晋王殿下出去”，男子说完，又转身对丑娘微笑道：“不知姑娘可有兴趣看老夫处置宫中逆奴。”

　　丑娘出了车后才发现，不知何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又开始阴云密布起来。团团乌云压暗了天色，阵阵冷风吹动路旁树上枯枝作响，叫人心惊。

　　车前一处开阔平整的空地上，两个身材高壮的卫兵正压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白发老人跪在那里。

　　“齐伯，齐伯”，少年见齐伯跪在面前，就要跑去找他，车中男人却忽然对身后卫兵吩咐道：“拦住晋王殿下，莫要让他去那老阉奴身边脏了身子。”

　　“是！”两名卫兵领命，一齐上前架住少年胳膊，将他抬到一座大石面前按他坐下。

　　“姑娘”，车中人对着丑娘捻须笑了笑说道：“还请你陪在殿下身边，我怕待会处置这逆奴时殿下受不住。”

　　丑娘来到少年身边站定，两名卫兵松了手，又站在车中人身后护他周全。

　　“齐伯，齐伯……”少年满脸是泪的坐在石头上面，看着不远处被几名卫兵围住的齐伯，几近昏厥。

　　“齐公公”，男子轻笑着走到齐伯身前，半是感慨半是怀念地说道：“自从陛下登基，你陪着殿下出宫到晋阳以后，我们是许久没有见过面了。”

　　“呸！”齐伯闻言，抬头狠狠朝男子啐了一口，扯着尖细又有几分刺耳的嗓子朝他怒骂道：“罗不归，你这逆臣贼子，等你到了地下，我看你有何颜面再见先帝！”

　　“住口”，男子怒喝一声，抬脚踹向齐伯心窝。齐伯嘴里猛然喷出一股猩红热血，随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齐伯！”少年坐在石上，被丑娘按住，惊叫了一声。

　　男子哼笑一下，左脚踩在齐伯脸上，又伸出左手示意身后卫兵取来一柄长刀。

　　“齐公公”，男子将刀尖抵在齐伯颈上，不紧不慢说道：“陛下要你在晋阳王府中好生伺候殿下，你却吃了熊心豹子胆将殿下带到幽州城来，老夫今日要是不杀你，陛下日后该如何统领群臣，坐镇天下？”

　　“罗不归！你这贼子！当日要不是你派人到晋王府中谋害殿下，我又怎会……”

　　齐伯话还未说话，丑娘只觉面前一阵刀光闪过，霎时间就血腥扑鼻而来。

　　咕噜咕噜，丑娘与石上少年屏住呼吸看向脚边，齐伯的人头正黏着颈上的一点皮似球般的滚到了他们身旁。

　　“齐伯！”少年大叫一声，两眼已落下泪来，随后身子一挺，直直在丑娘怀中晕了过去。

　　丑娘见到如此场景，虽已是强行稳住心神，身子仍在细细抖动。

　　她低头，看到一双厚底靴正踏着涌动鲜血向她走来。

　　她抬头，罗不归正左手拿着巾子擦拭右手上溅染的斑斑血迹。

　　“可惜了”，罗不归站在丑娘面前一点一点擦净右手血迹，又十分惋惜，语气悲痛地对她道：“齐公公当年不过是在清思宫里得了平妃的一条救恩之恩，便尽心伺候她这傻儿子直到现在。如此忠心之人，终不能为老夫所用，实在可惜啊。”

　　“来人，厚葬齐公公。”罗不归对身后卫兵吩咐完，又对丑娘笑道：“晋王既如此喜欢姑娘，日后便烦劳你照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