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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故人 ...

  •   天色大亮之际,丑娘躺在床上醒来。

      她睁开有些红肿的眼睛,望着头顶轻纱幔帐失神片刻,才忆起昨夜发生的种种事情,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向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人问道:“皇兄呢?”

      那人从凳上站起,转身朝门边走去,只是刚走了半步却听身后丑娘轻声对他道:“小江,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

      他双脚忽得一滞,身子也跟着停了下来,语气有些奇怪的反问丑娘道:“这么多年了,公主还记得我?。”

      丑娘先是一愣,回过神后对逆光站在她床前静立不动的那人道:“小江,你过来坐在这里。”

      那人一时不语,身形晃动几下之后重新走到床前,面对丑娘坐定之后又用目光梭巡打量着她,就是不曾张口说一句话。

      丑娘迎着他的目光莞尔一笑,才垂头有些伤感的道:“原来你与皇兄都还活在世上,这样真好。”

      齐朝末年,国势衰微,连年天灾不断之下皇室尽失民心,各路英豪也趁此机会纷纷举旗而反,称雄自立谋取天下。

      齐末帝一面要派军镇压国中百姓,一面又要与众多造反逆贼常相抗衡,时日长久之下国库不免空虚,连带粮饷供给不足而使军中士气接连滑落。

      就在齐军征讨逆贼节节败退之时,一支由镇国大将军江衡亲自率领的军队却在战场当中所向披靡,挫敌无数,为齐末帝守住了大半江山。

      齐末帝延业十年初冬时候,江衡奉旨带兵前去溪川讨伐刘鸿却大败而归,其座下兵卒更是死伤过半,损失惨重。

      齐末帝龙颜大怒之下下令彻查此事,后朝中有人上书齐末帝称江衡与刘鸿早已暗中勾结在了一起,于溪川一役中佯装战败又使得军中精锐大减,借此削弱齐末帝势力。

      齐末帝一时震怒不已,当即派人前去江衡家中搜查,又从他府上搜出龙袍一件,与刘鸿往来书信数封以及其他违逆之物。

      见到这些物证,齐末帝坐在宣政殿中拍案而起,生生将面前紫檀御案拍下一角后立刻下令从天牢当中提出江衡,将他与族中诸人押至北城门处当街处斩,并将人头挂在城楼之上暴晒十日要城中百姓尽数观看。

      幼时的丑娘就是在这样情况下见到江沉璧的。

      她尚在母胎中时,一日齐末帝正在午睡,却有一名仙风道骨,白发长眉的老者入了他的梦中,对他连声恭贺道:“恭喜陛下,此番皇后娘娘腹中所怀胎儿是可兴国之人,陛下若使她平安长大,定能开创盛世,威加海内,留名青史,成为一代圣君。”

      齐末帝从梦中豁然醒来,身旁就忙走来一名内侍面带喜意对他禀道:“陛下,今日太医入宫为皇后娘娘问诊,查出娘娘已再度有了身孕。”

      齐末帝闻言大喜,心中对皇后王氏喜爱更甚,待皇后腹中胎儿降生之后,亲自赐名长荣,又从小将她视为珍宝,宠爱有加。

      那日齐末帝带着丑娘前去北城门外观刑,江府众人一日之内遭此巨变,全被吓昏了头脑,跪倒在身后一排抗刀刑手面前,浑身不住颤抖间却又忘了到底该说些什么。

      江衡在城中百姓唾骂指点声中心如死灰,他跪在地上,望着不远处高坐在观刑台上面带微笑的齐末帝闭上了眼。

      齐末帝伸手从桌上签筒当中抽了一支令签出来,将它捏在手中停了半响,又对坐在她身旁的丑娘沉声道:“长荣,你看到了吗?这些背叛了父皇的人都该死。”

      丑娘眨眨眼,不明白齐末帝话中意思,有些懵懂的对他道:“可是我听母后身边的人都夸江将军骁勇善战,替父皇打了很多胜仗。”

      齐末帝将手中令签扔到地上,刑手掌间大刀一挥,江衡人头已利落掉在一旁,被群情激奋的百姓当球踢来踢去,四处乱滚又碰得血肉模糊。

      丑娘吓得往齐末帝怀中缩了一缩,觉得正午时分的日光有些刺眼,她用手揉了几下眼睛,就见身后父皇又抽了几支令签出来后凉凉笑道:“江衡既在世人口中有如此声望,那便更该杀了。”

      令签再落到地上,刑场当中又有几名江衡家眷血溅黄沙。

      丑娘楞眼看着刑手一路将刀挥至最后一名孩童身前,那孩童身虽穿着华美精贵的丝绸织衣,却十分肮脏凌乱,袖角领口上早已裂开数道划痕,原本架在髻上的那座白玉冠也碎裂摔在一旁,沾染鲜艳血色。

      那孩童的脸比衣服还要黑上几分,看不清五官与神色间却更显得那双眼与众不同起来。

      丑娘见他此刻咬紧牙关看着面前倒了一地的亲人尸首,眼底虽比流血更红,一双琉璃般清明眸中却未曾泛上半点湿意,只如幼兽般瑟缩在一旁静待死亡来临。

      齐末帝这时又从签筒中取了最后一支签出来,就要将它扔到地上时对丑娘道:“今日江衡能带兵救朕,他日就能带兵杀朕,长荣,你记住,为君者永远都只能是孤家寡人,也永远都不能只相信一人,更将性命也托付在他身上。”

      齐末帝手动了动,刑场上的刑手也将刀锋对准那孩童脖颈,只待令签落地之后就将他处死。

      丑娘却伸手扯住了齐末帝的袖子,偏头望着他哀求道:“父皇,他好可怜,不要杀他了好不好?”

      齐末帝却不为所动道:“长荣,仁慈怜悯是最不能存留于皇家血脉中的东西。”

      丑娘忽然大哭起来,她边哭边扑到齐末帝身前夺过他手中令签掰成两半,又被令签断开的锋利边缘割破了手,躲到齐末帝怀中瘪嘴流泪道:“父皇,我好疼啊,不要杀他了,刀砍到他脖子上也一定很疼。”

      齐末帝听丑娘哭了半响,待她哭声小了些,才问她道:“长荣,你为何不让朕杀他?”

      丑娘歪头思忖片刻,咧嘴笑道:“他现在的神情好像母后宫中那条死了母亲的小白狗,我看他可怜,不忍心让父皇杀他。”

      齐末帝哼的一声笑了出来,对跪在不远处的江沉璧道:“既然公主不要朕杀你,那朕便饶你一命吧。即日起你便净身入宫到公主身边随侍左右,莫要像你父亲一样妄想反扑主人,否则你日后的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自丑娘在刑场当中救下江沉璧后,他便入宫做了她身边的内侍。

      十日之后,齐末帝派人前去城楼上面取下江衡一家人头与尸首一起扔到城外丛林当中喂狼。

      丑娘却在这之前偷偷去了建章宫中哀求王皇后许久,最终王皇后念在江衡从前有功,不忍他一家这样惨死之后尸身再被野狼啃食,便悄声将前去城楼之人全部换成了自己身边人马,又派江沉壁乔装与他们一起前去将自己族中众人已经腐烂的头颅缝在身体之上,葬在了不曾立碑的荒郊野地当中。

      自此,江沉壁开始陪侍在丑娘身旁,直至陈军破城当日,他眼看着齐末帝派人将丑娘与太子李定邦一齐带入了建章宫中与王皇后待在一起。

      他心感不妙之下尾随带走丑娘之人一起来到建章宫外,却又被带着重兵守在门外的张将军拦住,不能踏入一步。

      江沉壁抱膝坐在建章宫偏门下的石阶,忽听里面传来两人激烈的争吵声。

      他透过门缝向内望着,只见王皇后跪在齐末帝脚边紧扒着他衣摆哀求哭泣道:“陛下,臣妾求您放过定邦和长荣吧,您要死臣妾陪您一起死,求您放他们兄妹二人一个出路吧。”

      齐末帝一脚踏在王皇后心窝上将她踹开,看她扑到地上吐出几口血来后缓缓道:“定邦身为我大齐太子,理当随朕一起殉国。”

      王皇后闻言,再度起身伏到齐末帝身前,又吐出几口血后惨然大哭道:“那陛下便放长荣一条生路吧,她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啊。”

      齐末帝负手站在原地望了眼远方逐渐压下来的夜色,最终叹了一声道:“长荣命中注定是兴国之人,如今就算朕做了亡国之君,也不能将她留到世上让刘氏中人得了去。”

      王皇后继续对齐末帝哭求道:“陛下那日不过做梦而已,又怎可将戏梦中言当真,要长荣陪您一起葬在火海当中。”

      齐末帝忽而伸手狠狠扼住王皇后的脖子,看她目眦欲裂,面色发青般的快要昏死到了自己面前。

      他收回手,放王皇后在自己脚边再咳几口血后语气平平道:“春姬,你再进去陪陪定邦和长荣吧,今夜过后,我们一家四口同赴黄泉,今生是朕对不住你,来生你若还愿见朕,我们再做夫妻。”

      齐末帝与王皇后走后,江沉壁继续靠坐门上,待夜幕降临,建章宫中突起大火,漫天火光照亮深长宫道间,翻腾而出的烈烈火舌也将一片红墙金瓦吞没。

      江沉壁从阶上起身,却见身前众多宫人携着包袱四散逃窜间嘴中还惊慌大叫道:“陈军攻到宫里来了,大家快逃啊。”

      他缓步向建章宫正门走去,又见一条黑影从面前高墙上方跃出,瞬间不见了踪影。

      他躲在宫门一旁,听一名士兵对寸步不离守在正殿门外的张将军道:“将军,方才有人到殿中将太子救走了。”

      张将军沉吟两下,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紧闭起来的殿门内却传来王皇后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喊出的声音:“张将军,求你救长荣出去,别让她无辜死在这深宫当中。”

      张将军站在殿外许久不语,门后王皇后将门拍的砰砰作响间嘴中还不时发出凄厉惨叫。

      江沉壁最后看张将军拔剑杀了所有与他一齐守在殿门外的人,又打开殿门接过王皇后怀中正在哇哇大哭的丑娘,将剑持在胸前抱着丑娘一路向外走去。

      他跟在张将军身后,却在只走了几十步之后就被宫中来回奔走逃命的人群撞开,等他站定脚步再向前看去时,已寻不到抱着丑娘的张将军身影。

      如此一别,二人至今再见已是十几年后。

      丑娘将眼重新落在江沉壁身上,依稀看到的好像仍是那年他跪在刑场当中的模样。

      倔强,骄傲,纵使直面死亡,也从不低头,只冷眼望着发生在身旁的一切,不言不语,仿佛已跳出红尘之外,身处云端默看众生。

      她再晃神看了江沉壁一眼,却又觉得他终是与从前不同了。

      他本是极为娟丽的少年,长着一副长眉秀眼的样子,细密眼睫扇动间便将动人眉眼化作一缕轻烟,映着恬淡肤色,好似远山初雪,又如浩渺江波。他腰间还别着一柄剔透玉笛,那笛清润如许,趁着他灵秀身段,就像梅上卧雪积在寒凉月下,被风拂得盈盈一动间就显出了一种隽永百年的雅致意味。

      这时丑娘又望着他的眼睛笑道:“小江,你还是同从前一样,腰间总别着这柄玉笛,我又怎会认不出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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