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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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娘在身后众多跟随宫人的议论与指点声中一路走到了皇宫后门，她停住脚步站在门边向外看了一眼，已有几十名身背大刀，形体健壮的英伟青年围着一辆未悬窗帘的木马车在等待着她了。
见丑娘身影终于出现在宫门后面，众青年当中大步走出一人来。他先向周围同伴使了眼色，又来到丑娘身前隔着半开启的宫门对她道：“还请夫人快些上车，莫要耽误了赶路的时辰。”
丑娘提起手中包袱向外走了过去，她身后一直从承乾宫跟到此处的脚步声也再度响了起来。
她走出宫门跨上面前那辆只由一匹干瘦老马拉着的简陋木车，转身坐定后将车门关了起来。
马车动起来掉头走了不久，车外便传来一人雄浑声音道：“陛下，此处已离宫门有些远了，为了您的安全，还请立即回宫去吧。”
丑娘坐在摇晃不停的朴素车中，扭头望了一眼旁边能看到外界一切情形的四方车窗。她抓紧手中攥着的包袱，直到指尖毫无血色的泛了白才稍稍松开，却终是没有将头探出窗外向后再看上一眼，只无言随着身下车子向远方行去。
马车逐渐走到琼楼林立，人潮涌动的城中街上。
来回行走在长街中央的百姓远远见许多带刀大汉包围着一辆马车从街头辘辘走来，急忙闪着身子避到一旁，又有些好奇的用眼角余光偷看到底是何人坐在那辆有些许破旧的马车当中。
待马车拉着丑娘出现在众人眼帘中后，有人看到她不时在车窗后闪出的面孔，突然惊叫一声道：“是废后！今天是她离宫去青州的日子！快看她这边脸上狰狞如修罗一般的疤，与画像上一模一样！”
那人高喊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对身旁围观百姓念道：“煞星为后，天将亡国，废后是害死晋阳诸多平民的不祥之人！”
众人闻言，一齐看了丑娘一眼又仔细瞅了半响那人手中拿着的画像，画中人被毁去的半张脸果真与坐在车中的丑娘分毫无差。
安京百姓见状，心中愤恨情绪高涨，却又慑于马车旁跟着的那些带刀之人而不敢朝车中丑娘发泄，只嚎啕大哭着向皇城所在方向跪了下来，不停磕头大叫道：“陛下圣明，罗丞相英明，只有除去这祸乱天下的煞星，我们才能有太平日子过。”
街旁百姓正在涕泗横流的跪谢拜首间，方才第一个对着丑娘惊叫出声的人已将手中画像用力揉成一团，狠狠向坐在窗前的丑娘脸上掷了过去。
众人从地上起身，有些心惊的看他做完这一切，正要看护送丑娘赶往青州之人要如何惩治他之时却发觉他们只是面无表情向前走着，并未有任何动作。
城中百姓见到这一幕，心中开始明了此番废后离宫之后再无任何权势可言，沦落成了可以任意遭人踩踏的蝼蚁。
不知是谁从手中提着的竹筐里拿出一颗鸡蛋向外抛到丑娘脸上，砸得她脸上一片狼藉间嘴里还恨恨骂道：“你这可恶的丑煞星，无辜害死那么多条人命！”
随着那人动作，又有许多类似腐烂菜叶，畜生粪便般的污物相继透过车窗落到丑娘脸上，她直着身子坐在车中，听着耳边百姓不绝于耳的咒骂声音，缓缓闭上了眼。
耳旁如潮水般翻涌不止的各式声音逐一退去之后，丑娘重新睁开眼，发觉自己已出了安京城门。她将头伸出窗外最后回首看了一眼，高耸城门上方那处石匾中央刻着的安京城三字依旧苍劲有力，就如同这座城池一般历经千年风雨浸润与战火洗礼而巍然不倒，更与她记忆深处中那晚离开时的样子没有一点差别。
只是多年前她从城门下离去，没有料到自己还会有回来的这天。而今天等她再次出了这道城门之后，就该与这城中一切的人与物永别。
马车停停行行，拉车瘦马累的气喘吁吁间不住向外喷着粗气。随行在丑娘周围众多身背钢刀的护卫们却仍是步履如飞，面色平常，甚至连鼻中气息变也没变一下。
黄昏时分，暮野四合中天色也暗了下来，橘色圆日褪去耀眼光芒向下沉入连绵远山后面。明月高照，繁星满空，悠远狼嚎起伏回荡在旷野四周，带动风鸣呜呜作响，愈显恐怖。
马儿将车拉到一处风势凛冽的高地上后，再也支撑不住，悲叫一声口吐白沫后昏死在了地上。
车厢随马身一起翻倒在了地上，丑娘被车身压住动弹不得间眼前有人踩着一地月色走到她面前。
她想要将头向上抬起却又不能，只听来人对她轻笑一声道：“皇后娘娘，主人让我来送您上路，还请您一路好走。”
那人说完，取下背上长刀对月一挥，将寒凉银辉尽数凝在刃上后和着雄浑内力就向丑娘颈上砍去。
只是他持住大刀的手刚向下移了半寸，却忽然闷哼一声向自己胸前看去。映着月光，他才惊见一只染血箭镞已射透自己胸背直插到了心口之上，锋利箭头还在不停向下淌着红血时白羽箭尾已贴在背上迎风飘扬。
那人颤抖着握紧手中大刀，用力转过身子望向飞箭来处。
待他看到远方半弯月下静立在高树枝头的一道矫健身影后，正欲张嘴大喊一声：“有埋伏！”树上站立之人已张弓向他射来第二支羽箭。
那箭破空而来，疾如流星，在他未能喊出嘴中话语之前便已穿透他的喉咙，让他不能再发出一语。
那人还欲挣扎几下，月下之人继续扬手发出第三箭。飞箭传来，击中第一支羽箭尾部，一路劈开箭身之后顶着那人心口箭簇从身前飞驰而出，溅落一地鲜血正插在了当中。
这时旁边有人大喝一声：“有埋伏！”众人赶忙拔刀一齐向车下丑娘冲去却也为时已晚。
高地四旁的暗处接连向上跃出数百手持弓/弩的人影，他们将高地中人团团围住，用弩中箭尖对住众人准备发射。
立在树上那人此时足尖一点踏在枝上，凌空一跃后乘月来到丑娘身前，掀开压在她身上的马车后将她带到了远处。
他身法快如闪电，轻似飞羽，在众人都未作出反应之际已将丑娘救出。
随后他对着持弓众人道一声：“放！”
一时间，箭如雨下，织成天罗地网，将高地上众人牢牢缚住，逃脱不得。箭阵落后，地上尸首成丘，罗不归派出的诸多高手已尽数死在乱箭之下，血流不止。
丑娘正坐地上心中不解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切时，一旁密林里忽就飞来一条由火堆砌成的蜿蜒长龙。火龙弯曲奔驰在草木葱郁的丛林当中，压过天上无边月色，照的暗夜亮如白昼，在为首一人纵马轻骑带领下向她冲了过来。
举火众人在丑娘面前停下后复又四散开来，猎猎火把燃烧间坐在马上那人已驱马来到丑娘身前，紧盯着她许久却不开口说话。
丑娘站在来人马前，也借着周遭熊熊火光无声打量着他。
来人高坐马上，一双细长凤眼嵌在斜飞如墨眉下，面色虽显苍白了些，目中波光流转间却自带着一股倨傲不凡的风流神色，映着参天闪烁星斗，贵如王孙世家子弟，只叫人看上一眼，心中便会油然生出无限臣服之意，拜倒在他脚下。
丑娘定定看着马上来人，深幽眸光闪动几下带上湿淋水色，喉头剧烈滚了滚，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来人此时翻身下了马，扬唇浅笑着走到丑娘面前，伸臂将她揽到怀中紧拥住，才一边安抚着她一边感慨道：“长荣，自那夜宫中一别后，你我兄妹二人也有多年未见了。”
丑娘将头靠在来人肩上，回抱住他后只抖唇叫了句：“皇兄”，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闭眼开始落起泪来。
被丑娘唤作皇兄的男人松开圈住她的手臂，又将她拉到眼前仔细看着，待他看到仍混着蛋液挂在丑娘脸上的诸多污物后，轻抬起自己繁复绣着精细暗纹的白色袖口，柔柔为丑娘小心拭净了面颊。
他边擦还边沉声笑道：“当年被父皇母后捧在掌心，奉若明珠的长荣公主怎么落魄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说完，将沾满秽物的袖子甩在半空使力抖了抖，最后又脱掉外袍扬手向上一抛，看它随风落到右侧一人手举火把之上烧成灰烬，才走到丑娘身前将她一路逼退至一棵上牢牢靠住，俯视着她冷冷问道：“ 你说可否是父皇母后在天有灵，纵使你贪图富贵，不顾国仇家恨嫁给刘鸿那狗贼的傻儿子做了皇后，也终是被罢黜出宫，不能继续你荣华一生的美梦了。”
丑娘微仰起头看了眼此时神色凶恶，一脸嘲讽看着她讥笑的兄长，垂头无语片刻，才重新盯看着他眼中翻涌不止的思绪低声道：“陈军破城那夜，父皇在晚膳当中下了迷药，想要在陈军入宫之前带着母后与你我一起葬身火海当中。谁料大火烧至一半时母后忽然醒了过来，你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息尚存的我昏死在了已被烧成焦炭的父皇身边，火势也蔓延到了我半边脸上。”
丑娘说着，将手放到自己被毁去的那侧脸上盖住，继续道：“母后带我挣扎跑到被烈火包围住的建章宫外，将我交给一直守在宫门处的张将军后又跪着求了他半响，却在张将军还未答应她带我出宫之前就被殿中掉落的横梁击中，葬身在了火海当中。父皇虽对张将军下了旨意要他守在建章宫中不得离开一步，确认我们全部被火烧死之后再自刎而死以身报国，但我当时在张将军怀中害怕的哭闹不止，他最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带着我一路浴血突破陈军重围闯到宫外，却在身后众人的追杀中负伤倒在了城中。”
丑娘双眼有泪花闪过，她将手抓在面前兄长腕上，凄迷一笑道：“就在我拖着张将军的身体被陈军追杀之时，是刘珏还有他娘救了走投无路的我，是他救了我。”
李定邦看着伏在自己胸前泪流不止的妹妹，好似又回到幼年时尚在宫中的那段日子。他的父皇一生未曾纳妃，只与母后育有他和长荣两个孩子。长荣身为大齐唯一的公主，从小受尽万千宠爱，却生来与自己十分亲近，那时无论在父皇面前受了何种委屈，也只会钻到自己怀里偷偷哭泣。
李定邦将手抚放在丑娘发上轻声道：“长荣，是皇兄错怪你了。”
等丑娘哭得累了在李定邦怀中抽噎睡去，夜色也将要褪尽。朝阳吐着金光从远方一条宽广河面尽头徐徐升起，微凉晨风带皱粼粼波光依次跃出平静水面，细浪拍到岸边茂密生长着的芦苇荡中，惊起成片尚在休憩的水鸟振翅从空中飞过。
李定邦将一颗覆着人/皮面具的头颅交给手下扮成罗不归府中家将的众人要他们带回安京覆命，随后他迎风望着远方，直到有一人来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才深吸口气叹道：“刘珏曾经救过长荣，长荣便甘心为他再度入宫为后，如今就算被罢黜出宫险些丧命也对他毫无怨言。长荣也曾救你一命，你便愿意追随我直到我们兄妹二人重新相见，可是小江，你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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