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云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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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邦走进屋来，见丑娘正与江沉璧相顾看着，面上都还带着几分故人相逢的喜悦，便也轻笑着坐到了两人之间的床边上对丑娘道：“长荣，你醒了。”
丑娘看到身前这位十几年不曾见过又与父亲长得十分相似的兄长，原本平静下来的万般思绪忽又变得沸腾起来，她忆起年幼时发生在宫中的许多事情，又想起不久前自己在刘珏身旁历经过的种种遭遇，脑中连接闪过近十张面目各异的脸庞之后，却始终无法将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一切事情串联起来，只觉自己仍是幽州城外那一方小小院落中的张姓屠女，不过是站在戏台外看那名唤李长荣的女子演了一出出戏罢了。
“长荣，你怎么了？”李定邦见丑娘此刻神色有异，有些担忧的出声叫了她一句。
被兄长拉回心神，丑娘呆愣间看了他一眼，才想起自己原是要问他那日在建章宫中到底是被何人所救，这些年去了哪里，又怎会在高地四周设下埋伏于危急中救了自己一命。
只是她话还未说出口，肿起的眼眶中再度流下几滴泪来，她怔坐在床上半响，想要止住眼角不停滑落的泪水，无奈印在怀中被上的那圈湿痕却越扩越大。
李定邦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凑上前去为丑娘擦泪间还连声安慰她道：“长荣，不要再哭了，皇兄知道你这十几年来受了许多委屈，如今你我兄妹再见，皇兄向你保证，往后再也不会同你分开了。”
丑娘哽咽着点了点头，李定邦从床边站起来后对她说道：“长荣，你去收拾一下后便随我来吧，所有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
李定邦先行带江沉璧离开后，丑娘下床梳洗一番又换了身衣服，便在守在门外的一名侍从引领下走到了前厅当中。
她独自在前厅当中坐了半柱香/功夫，眼看众多奴仆手捧托盘鱼贯穿行在院内一片清幽古朴的修竹叶下。
待侍奉在这座院落中的奴仆终于停下脚步，躬身围在厅中那张放满各式诱人菜色的红木圆桌旁站好，李定邦才从偏门后拥着一名大腹便便的清秀女子走了过来。
那女子半倚在李定邦怀中，款款走到丑娘身前拉起她的手仔细看了她半响，才掩住嘴角娇笑一声，对身旁李定邦道：“夫君，这就是您从前总提起的长荣妹妹吧？”
李定邦扶着那女子小心坐到凳上后又将丑娘招至二人身前，才对她道：“不错，这便是长荣了。”
崔笙笙微笑将丑娘让到旁边一方圆凳上坐好，又叫来一名仆从退到厅外到厨房中取了一碟皮薄如纸，喷香扑鼻的水晶包过来。
她掀开碟上扣着的青瓷圆盖，又伸筷从冒着袅袅白气的盘中夹了一只包子放到丑娘面前的盘子里，对她道：“太子说妹妹从前在宫中时最喜吃这道江南小点，今日我特意做了来招待妹妹，还望妹妹不要嫌弃我手艺不好，做出的味道比不上宫中御厨才是。”
丑娘慢慢夹起盘中包子递入口中，将它嚼碎咽下后偏身向崔笙笙谢道：“嫂嫂做菜手艺比起宫中御厨来毫不逊色，长荣多谢嫂嫂今日款待。”
崔笙笙手指着面前一桌菜道：“妹妹既如此喜欢，那我便放心了。我原先只想妹妹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是宫中身份及尊贵的人物，吃不惯这宫外小民做的陋食。”
丑娘笑了笑，还未张口回话，身旁崔笙笙已将手抚在自己高耸起的肚皮上对她道：“从前我听人说当今陛下独宠中宫皇后，心里万万是不信的，毕竟从古至今又有哪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呢？可是今日见了妹妹方才信了那些传闻，妹妹容貌虽有瑕疵，到底还是大齐公主，只看周身气度便已叫人觉得不凡，又哪里会配不上坐在宣政殿里的那个傻子皇帝呢？”
李定邦伸手为自己斟了杯酒，将酒捏在指上把玩间轻哼一声道：“ 长荣是我李家的子孙，刘鸿那狗贼的儿子如何能与她相提并论。”
崔笙笙收回自己放在肚子上的手，又为丑娘夹了箸菜后颇有些奇怪的问她道：“不过我尚有一事不解，妹妹纵然得宠，怎么这么久了还不曾怀有身孕，皇家不是一向最以子嗣为重么？”
丑娘手中竹筷从她指间脱出，“啪”的一声摔落到地上后弹到李定邦脚下。
她看向崔笙笙，只见她重新摸上自己的肚子，原本不甚出众的脸上也正洋溢着一抹慈爱温柔的浅笑。
那笑意流淌在她眉眼当中，仿佛春日云霞披在冰封万物之上。霞光所照处，坚冰绽裂，人间复苏，更将她面容变得活泼鲜明起来，好似回暖后的一汪碧水，孕育出无限生的气息。
丑娘心中猛然被这笑容刺痛，她将右手五指紧扣在光滑桌面上，面色也失去血色变得苍白起来。
崔笙笙说完，吩咐身后奴仆重新为丑娘取来一双筷子，开始吃起饭来。
李定邦却在此时看了丑娘一眼，将手中仍盛满酒的小杯向后一倾，等杯中美酒全数落到身后地上后才面有戾色的重重哼一声道：“幸好长荣没有怀上刘珏那傻子的孽种，否则日后我反倒要为难该怎么处理他才好？”
丑娘回过神后又不明白李定邦话中意思，直问他道：“皇兄这是何意？”
李定邦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道：“你用过午饭便回房歇息去吧，晚些时候皇兄再去找你。”
丑娘回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直至日光西斜，夕照透过窗柩射进屋来，将她目所能及的一切事物都镀上迷离金色。
李定邦就在这样一室温润平和的光晕中推门走了进来，他来到丑娘床前，垂眼看着她笑道：“长荣，起来，皇兄带你去一个地方。”
丑娘从床上起身，跟在李定邦身后向门外走去。
她望着他负手行在前方的挺拔背影，晚风拂起他的衣袂，落日为他泼上华彩，他只一味向前走着，飘飞衣衫就已在火般云色中幻化为了轻盈羽衣，带着他冲天而上，俯瞰山河。
这一刻丑娘心中在想，比起刘珏，自己的兄长确实更像是的天生的王侯子孙。
李定邦将丑娘带到马厩旁，亲自为她挑选了匹毛色上乘，体格健壮的千里良驹，又先她一步蹬鞍上马，挥鞭大笑着留下一句：“长荣，跟在皇兄身后别走丢了”后便策马飞驰而去，唯留下起伏草浪沾满莹洁月色簌簌摇摆着为丑娘引路。
丑娘跟在李定邦身后，随他一路纵马踏过山间无数深浅沟壑，跨开道道落星奔腾溪河，最终在山顶一处骤风四起，视野开阔的断崖前勒马停了下来。
丑娘身披繁星，脚踩草甸，置身于一片如纱轻雾中极目向下看去。苍穹无边，山野寂寥，夜风压低广袤绿草，草影动时牛羊已现。一弯清水从燃着万千灯火的城中曲折穿过，好似一条玉带缀着斑斓宝石委委铺在连绵草甸之上。
蜿蜒长河两侧，无数牛羊还在低伏着头饮水，牛羊鸣叫声随着城中繁杂闪动人影一齐透过山巅薄雾扑至丑娘面前，她正无声欣赏眼前景致如画时李定邦并驾在她身侧桀骜笑了一声。
李定邦也将丑娘眼中所能望到的一切景色尽数收在眼底，他将马鞭握在右手当中，扬手向前一指不羁道：“长荣，你我兄妹二人眼前的这片江山是多么动人，皇兄每日都要来此处看一看它。只可惜如此美丽的东西却从我李家落入到了他人手中，如今你重新回到皇兄身边，它也该随你一起回来了罢。”
丑娘依旧骑马立在原地没有动作，只轻皱起眉对李定邦道：“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定邦对月长笑一声后道：“长荣，当年父皇在时，笙笙的父亲不过是朝堂当中最不入流的一个偏门小吏。陈军破城那夜，他早料到父皇会带着母后与你我兄妹二人一起为国殉葬，便早花重金买通张将军身边一位武艺高强的随从要他见机行事，将我活着带离宫中。”
李定邦说至此处，嘴角挂上一丝笑意没有再说下去，丑娘却接过他的话头继续道：“所以为报他的救命之恩，皇兄便娶了他的女儿，并许诺给她皇后之位是吗？”
李定邦眯了眯眼，摸了摸身下正在吃草的马儿鬓毛，叹息一声道：“长荣，如今跟随在我身边之人，有不少都是当年父皇座下旧臣。大齐亡国之后，他们有的被刘鸿重新接纳进入朝堂之中，但终因背负前朝遗臣之名而遭人排挤冷落。有的则直接沦为丧家之犬被人到处追杀，只因他们的项上人头可以换取千金。长荣，如若你是他们，你又会怎么做？”
丑娘不再出声，李定邦笑了笑道：“长荣，站在我身后众人将赌注全部押在我的身上，成，便是名垂青史，重回权势巅峰；败，也不过是一死而已，对某些人而言，从云端跌入泥潭成为蝼蚁任人践踏的滋味或许比死更难受。所以，长荣……”
李定邦对丑娘伸出一手，直直看着她道：“你愿意来助皇兄一臂之力吗？”
山风从李定邦与丑娘之间吹过，两人衣襟扇动间皆挡住了脸颊，叫对方看不清自己面上神色。
风定之后，李定邦冷哼一声收回了手，半响他又质问丑娘道：“长荣，你是不愿随皇兄一起从刘珏那傻子手中夺回原本属于我李家的天下吗？”
丑娘不答，调转马头向山下方向走去，只背对着李定邦道：“陈军破宫那夜，云端之上的大齐公主李长荣便已经死了。九霄云上看起来是那么无瑕，梦幻又美丽的地方，可那瑰丽背后却只是一片寒冷的虚无罢了。为了不让别人安坐在那个冰冷无情的地方，我的父亲竟要将我同我的母亲与哥哥一起活活烧死为它陪葬。从我的母亲拼死将我从那世人都所向往的云端抛下之后，我便已坠入到了世间最低贱的尘埃之中。如今的我，不过是幽州城外一个屠户被毁了容貌的女儿罢了”
李定邦见丑娘抽鞭欲走，驱马跟在她身后大喝一声道：“那刘珏呢？若你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又为何要随他重新回到你恨极了那个地方去，你爱上他了是不是？”
丑娘牵住马缰的手猛然一滞，李定邦就已扬鞭啪的一声抽在她的背上。
清脆鞭声响过之后，丑娘背上裂开衣襟下已绽出一道翻肉伤痕。
她咬唇强忍背上火烧般痛意等待第二道鞭伤来临，鼻端却忽地漫起一股浓厚血腥味道。
她心中奇怪之下扭头向一侧望去，却惊见李定邦嘴角溢满鲜血，面色青白的捂住心口坐在马上。
李定邦额头渗出成片冷汗，溅满红迹的前襟也被身上不断涌出的汗水的浸透。
丑娘急忙翻身下马走到他身旁想要将他扶住，李定邦却直起身来重新在马上坐定，张开失色嘴唇避开丑娘身形惨笑道：“长荣，皇兄身有重疾，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如果你始终不能理解皇兄的一片苦心，皇兄不会怪你，可是刘珏……”
李定邦伸手拭去自己嘴角血迹对她沉声道：“他的父亲是皇帝，他的哥哥是皇帝，连他自己最后也在那冰冷虚无的地方做了皇帝。你恨父皇当年为了那兴国的无稽之梦要将你烧死在火海当中，可是从古至今每位天子的血液中都一脉相承流淌着这样的残忍与绝情。灼日虽会被阴云暂时遮挡，但云层之后的那番壮烈景象自古以来都是一样，你又为何要对刘珏另眼相看呢？”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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