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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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陈建兴四年的冬天，确实比从前更加冷些。
陈朝自高祖刘鸿创立以来，虽不过十余年，倒也一直风调雨顺，无荒无灾，与前朝末年时那番饿殍遍野，人人争相易子而食的可怖场景截然不同。
“不过近些日子……”一位都城安京百姓的此时抬头望了望愈加阴沉的天色，又缩了缩被冷风刮僵的脖子，在心里偷偷嘀咕道：“这天气真是古怪得很，再过不多时怕是要变天了吧？”
过了戌时，安京城里已完全黑了下来，再不见有城中百姓在宽阔街道上来回行走。
“吱呀——”一声闷响后，位于城中央处的禁宫大门又缓缓合上。
十几位身穿官服的陈朝重臣分站在宫门前平整的道路两旁，躬身将一位衣装华贵，两鬓微白的高壮男子送入早已备好的八人大轿当中。
待那男子坐轿走远之后，众人这才稍抬起头互相打量几眼。然而此时，巍峨宫墙上高悬着的明亮火光却更映得他们面色沉沉。
一阵冷风夹着碎雪朝安京城袭来，砸在众人身上后，激得他们心中俱是一寒，便不约而同的紧了紧衣襟，钻入轿中，以求早日回府好避过今夜的这场风雪。
安京处在陈朝稍北之地，冬日虽说寒冷，但也还算四季分明。纵观整个陈朝疆土，若论极寒，那便该是与塞外蛮族接壤的幽州了。
待到安京下雪时，幽州早已水冻山封，寸草不生了。
这日已是腊月二十八，幽州城中连下了三天的大雪还是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天公虽不作美，城中百姓庆贺新年的兴致却没有因这严寒的天气而消减半分。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置备年货，清扫屋子，做些与过年有关的事情。
将天与地连成一片的茫茫白雪中，一位身穿大袄，脚踩皮靴的少女正逆风向城外行着。她依次走过城中交错相连的街道，街边百姓家中不时传出的说话声反衬得她走在雪中的身影更加清冷寂寞。
待她走到城外，风雪比在城中时更加骇人。
呜呜风声从她耳畔刮过，扯着她拢在帽中的头发四散飞在半空。少女脚步不停，独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步缓缓向远方走去。
少女走到一座院子前面停了下来，她刚从怀中掏出钥匙准备开锁，已被冻麻的脚尖却透过院前积雪猛然踢到了一处软物。
她心中奇怪，蹲下身来，用手扒开面前覆盖着的硬雪，蓦然却见莹白雪中微微露出一点比墨更黑的头发来。
她蹲在地上又看了会，用手探了探身前人的鼻息，确认雪中人还活着之后才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雪中扒了出来。随后开了院门，抱起晕倒在雪中的少年，一步一步向院中的那座小屋挪了过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少女在厨房中点了灯，边听着屋外风雪咆哮边做着手中的活。
灶膛中柴火噼啪猛烈燃烧着，少女背靠房门，听见一声开门响后又看到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臂环在了她的腰上，随后有人将头靠在了她单薄的背上，轻轻对她说：“丑姐姐，好暖和啊。”
少女没有转身，只是继续着手中的活计，缓缓对身后人说道：“今日我又去王大人家杀了头猪，他给了我两斤肉，你先去外面坐着，我一会儿端给你吃。”
“太好了！”少女身后之人闻言，一下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后又在原地跳了几圈，这才蹦跳着向外屋跑去，边跑嘴里还大声嚷道：“ 丑姐姐最好啦！”
一炷香/功夫后，少女左右两手各端着一个圆木盘子走了出来。她将盘子放在少年面前的桌上，又为他盛了饭，递给他一双筷子便不再言语，兀自吃起饭来。
少年从盘中夹了一块肉快速递进嘴里，嚼都没嚼便快速咽进胃里，又在猛然吃了一大口白饭之后才咧开嘴憨笑着唤她说：“丑姐姐，几天不见，你又变漂亮了。”
少女闻言，眼皮不抬，只从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嘴里，就着白饭一起咀嚼。
桌上点着一盏孤灯，如豆灯火摇曳处，少女面庞半明半昧。
明的那半，柳眉秀目，睫如密羽；暗的那半，烧疤盘踞，恍若鬼魅。
少年见少女听了这话没有回应也目无表情，不由心中惴惴，十分不安。
他将手中端着的饭碗放在桌边，又低下头，两手不安地相互绞在一起，小声出言道：“丑姐姐，你……你生气了？”
少女闻言，并不作答，只一味吃着手中的饭。
她对面坐着的少年此时已经低声抽泣起来，少年边哭边对少女说道：“丑姐姐，珏儿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珏儿的气。”
少年越哭越凶，腮上的泪沿着脸颊流进嘴里，混着他嘴里未曾咽下的饭，显得可怜又滑稽。
少女无奈，只得放下手中饭碗，又从一旁取了条干净的布巾后走到少年身边 ，蹲在他身前，用手中的布巾一点一点轻轻为他擦拭着面上的泪。
“丑姐姐”，少年见状，一下扑进她怀里，边抽噎着边对她说：“你不要生珏儿的气，齐伯前几日出门之后一直没有回家，珏儿一人害怕，又没有地方可去，所以……所以今日才来找你。”
少年仍旧伏在她肩头颤抖，又放低了声音说：“可是……可是珏儿不知道丑姐姐嫌不嫌弃我，这城里的人……城里的人都笑话我是个傻子……”
少年说完，将头从少女怀中抬了起来，他带着不安的神色惶恐望着少女，珠般明亮动人的眼中还泛着点点泪光。
少女叹了口气，用手中的布巾继续为少年擦拭着面上的泪。
她脑中想起方才少年夸她漂亮的那句话，心中不由失笑，若论容貌，她全然不如眼前这个少年。
幽州位处苦寒之地，千百年来，城中百姓大多生得容貌粗糙，方脸阔额。但这少年生来冰肤秀骨，眉眼动人，便是连幽州城第一美人遇上他，也要逊色三分。
如此俊秀的少年，只可惜……
“你可知齐伯去了哪里？”待少女为怀中人擦净脸，才向他问道。
“不知”，少年仍窝在少女怀中不肯起身，又吸了吸鼻子，摇头轻声说道：“前几日齐伯出门置办年货，吩咐我在家待着不要乱跑，我在家中等了许久仍不见他归来，心中害怕，今天终是忍不住来这里找你了。”
察觉怀中少年开始细细颤抖，少女想他此刻定是十分不安。
她放下手中布巾，右手轻轻拍在少年左肩上，安慰他道：“你先不要着急，齐伯可能是到稍远些的地方去了。你也知他向来疼你，上次你不是看到王家少年手中拿着泥人吵着也要，那泥人是王家仆人从百里外的河阳镇带回来的。这几日下了大雪，沥河已被冻住，河面上的风雪又大，我想陈伯该是被困在河阳回不来了吧。”
少年轻嗯一声，心中不安稍减。他从少女怀中抬起头来望着她，又微微拽她衣袖道：“丑姐姐，这几日我能否住在你家里，齐伯不回来，我……我不敢独自一人待着。”
朦胧火光下，她只见怀中少年神色凄惶，甚是可怜。迟疑半响之后，终是点了头。
入夜，屋外风雪愈加猛烈。一时间，天地间只有簌簌风声作响。
屋中，少女与少年和衣盖被共躺在床上，两人一时无话，却都毫无睡意。
少女借着窗外雪色看向屋顶，心中不由思索在这旧年将尽的最后时刻，少年家中的那位哑仆齐叔究竟去了哪儿？
正在出神间，少女听到身边床上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响声过后，少年已侧身将头紧挨着她的左臂躺好，又低声喃喃道：“丑姐姐，你不要生气了，小狗子告诉我说，如果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那便只管夸她漂亮，她定会高兴。”
少女没有回话，只是想起那日她在城中第一次见这少年时的情景。
她本是城外张屠户的女儿，名唤丑娘，自前年张屠户死了之后，便女承父业，以替人杀猪为生。
冬至那天，城中富户黄家小少爷过周岁生日，丑娘被请去帮忙，便从清早一直忙到了晚上。
戌时三刻，丑娘离了黄府，走到城北正要出城时，却忽听城下一处街边的暗巷里隐约传来几点哭声。
丑娘停了片刻，巷中哭声渐大，随后又有凄厉叫喊传出，惊起城楼上憩息的寒鸦盘旋飞过。
“放开我！你快放开我！呜呜呜……”
丑娘在原地站了会，又将腰间被布缠住的屠刀取出握在手中，转身一步一步向巷子当中走去。
她到了巷口，只见污物遍地的巷中一个身量颇高的成年男子正将一人压在墙上，嘴中还不时嘿嘿狞笑道：“小娘子，今天你就从了我吧，你若不从，我可再不怜香惜玉了。”
“救……救……救命”，被男子压在墙上的身影还在不停挣扎，手指抓进土砌的墙里，磨出道道血痕。
男子这时察觉到有人靠近，便抬起一张盈满酒臭的脸，朝来人大声低吼道：“还不快滚，你今天要是坏了大爷的事，大爷便将你一块宰了。”
丑娘没有回话，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屠刀。
月亮从云端露了出来，男子借着月色看向丑娘，待看清她身上尚未洗净的血污与脸上狰狞的烧疤时，嘴里哆嗦着大叫了一声：“鬼啊！”后，便将身下压着的人推倒在地，哆嗦着跑远了。
丑娘走到地上趴着的人身边，将她扶了起来。
“这位小姐”，丑娘将手中刀放地上，又问身边人说：“你没事吧？”
“姐姐”，丑娘话音刚落，面前人便一下撞到了她怀里，散乱着一头黑发嚎啕大哭道：“姐姐……姐姐……”
丑娘将怀中人拉开，借着皎洁月色，这才看清，原来这人是个俊美的少年。
丑娘用布将刀重新包好后插在腰间，又搀着惊魂未定的少年慢慢走出了巷子。
两人在城中走了半柱香的功夫，丑娘见少年情绪趋于稳定，正准备问他家在何处时，前方却忽然跌撞跑来一个佝偻人影。
那人影见到丑娘身边少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边跪边哭，又将额头不停磕在面前地上，直至有鲜血浸入土中。
少年见状，原本已安定下来的神色更加慌张，他俯身蹲了下来，扑到地上老奴怀里，大哭道：“齐伯，珏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您不要这个样子，您不要这个样子。”
丑娘见面前地上那主仆二人凄厉哭成一团，又看看天色，转身便走。
她身后少年却忽然用手指着她，抽搭着对身旁老奴说道：“齐伯，刚才就是这个姐姐救了我。”
丑娘脚步不停，继续向城外走去，却见那老奴人影飞快奔到她面前跪下，认真向她磕了个响头后又伸手指着自己喉咙啊啊叫了两声，随后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了她。
丑娘看着面前哑奴手中银子，摇了摇头，对他说道：“你家少爷生得美，日后千万要看好他，今日遇到个醉鬼错将他当成了女子，若非我刚好经过，怕是……”
哑奴闻言，手中银两哐地一声砸在地上，又转身伏在少年脚下 ，抱紧他小腿，哀哀痛哭起来。
自那日丑娘无意救了这少年之后，他便时时来找她玩耍。丑娘一开始对着他时总是脸色不愉，不作搭理。却不想这少年心智有所残缺，是个傻子，对着她的冷言冷语也毫不介意，只一味缠着她，成日姐姐长姐姐短的叫着。时日久了，丑娘对这少年小孩般的无赖做法也无可奈何，便就这样由着他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丑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