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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别离 ...

  •   三月十五卯时初刻,整座安京城还沉浸在熹微的晨光当中没有醒来,纵横交错的街道上也不似往常般挤满早起出行维持生计的城中百姓,只有尚未散去的淡青薄雾缥缈挂在一轮金乌之下,挡住朝阳为大地投下的新生之光。

      从昨日入夜时分起,罗斩秋便派部下闭了安京所有城门,东南西北四个主城门更是由军中数千武艺高强,身披戎装的强壮士兵操戈镇守。他又派了众多能够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精锐弓箭手一齐埋伏在城墙上的箭楼当中,日夜监视着这座危机四伏的城池外侧。此时若是有人胆敢带着兵马前来接近,囤积在瓮城中多时的重兵便会倾巢而出,合着漫天射出的流火飞矢一起将来者化为灰烬。

      过了辰时,身着银甲,腰佩长剑的罗斩秋坐在一匹四蹄健壮,浑身雪白的骏马上面,听胯/下马儿不耐嘶鸣几声,眼望面前逐渐被日光照亮的厚重宫门,缓缓举起手中利剑,将拇指按在剑鞘口上镶着的那颗赤如鸽血的宝石之上,就欲推剑出鞘,发号施令。

      罗不归微笑坐在罗斩秋身后几丈远处设着的一张宽大紫檀交椅上,抬眼看了看头上天色,伸手捻了把正随风轻动的胡须后道:“秋儿,再等一等,太后说到了巳时陛下自会出来。”

      罗斩秋按剑不出,又听身下那匹随他征战多年,浴血无数的宝马再度高鸣两声问道:“若是太后此次料错了呢?”

      罗不归哼笑一声,有些皱起的粗犷眉间现出一抹狠厉摄人光芒。他沉吟半响后将手放在颈上斜斜划过,随即悠悠一叹道:“那就全杀了。”

      城中百姓全都躲在自己家中,个个风声鹤唳,高悬起心胆细听着屋外动静。有那胆大些的人将眼凑到拉开一条小缝的窗前,小心向宫城所在处望着,却又在见到那座同样被层层重兵把守住的巍峨禁宫后赶忙关紧了窗,把手放在胸脯上不停拍着,额上沁出更多冷汗。

      罗斩秋在马上继续坐了片刻,眼见辰时将尽却依旧没有人从面前的宫门后走出来,便再度举起手中长剑,握在掌间。

      他身后众多排列整齐,全副武装的士兵见他如此动作,久未见血的眼中瞬间燃起火般汹汹杀意。他们如同猛兽一样凶狠又深邃的眼睛紧盯住面前罗斩秋不放,只待他一声令下之后冲入这座由红墙围起的宫城当中。

      巳时一到,罗斩秋将手中剑刃推出剑鞘,他还未出声,身后等待多时的士兵便已不约而同的喊出了震天威喝。

      这声音传入云霄,撼天动地,便是连晴空中悬着的那轮红日也一下躲进了层层阴云当中,再不见了踪影。

      天色霎时暗了下来,驮着罗斩秋的那匹马儿喘气粗叫一声,也被周遭气氛感染,变得十分兴奋起来。

      罗斩秋将出鞘寒刃横在胸前,又用力向宫门方向一挥沉声道:“进!”

      近百名身抗撞木的士兵得令,使尽全身力气抱紧两臂中围着的那根巨大粗壮圆木,提起步伐向依旧禁闭起的朱红宫门冲了过去。

      “砰”一声参天巨响后,两扇宫门抖动几下,虽还未被撞开,却已有许多黄铜大钉随赤色门漆滚落在了地上。

      撞门士兵见状,略微调整片刻后重新扛起沉重撞木,就要向宫门再次冲去。

      正在这时,已有些破烂的宫门被人从里面用力启开,一名内侍手捧着一卷黄绸哆嗦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对宫门外侧骑在马上的罗斩秋颤声道:“罗……罗将军,这是陛下废后的诏书,请……请您过目。”

      罗斩秋纵身从马上一跃而下站到门后跪着的那名内侍身前,又从他手中接过诏书后将他扶起,笑说了一句:“公公受惊了。”

      那内侍瘫软着身子被罗斩秋扶起后又再度跌落到地上,忘了擦去额头滚下的道道冷汗只失神呆坐在原地。

      罗斩秋手持诏书走到罗不归面前,将诏书递给他躬身道:“父亲。”

      罗不归狂笑一声接过罗斩秋手中诏书,展开拿在手间看了半响,从椅中站起后忽然尽数脱了自己上身衣裳,又裸着身子将一捆荆条背在背上,对罗斩秋道:“秋儿,快随我入宫向陛下请罪去。”

      见罗家父子入了宫,把守在红墙外的诸多士兵也不再有动作。

      躲在门后窗边偷窥禁宫外动静的安京百姓全都松了口气,他们陆续打开窗户与房门,纷纷走上街头或立于窗后欢呼雀跃着向宫城方向大喊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如今皇帝下诏废后,朝中煞星已除,他们也再不用担心不久前发生在晋阳城中的那些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自此后仍可以安然在这天子脚下过太平日子,一生衣食无忧。

      四月初一,是丑娘离宫出发去青州的日子。

      临行前夜,她在兰陵宫外一弯凄冷月下徘徊了许久,直到有宫婢走出宫门见到她冷哼一声,讽刺说道:“深更半夜的你在兰陵宫外干什么?瞧瞧你的样子,丑得活像个鬼,若是吓坏了这宫里如花似玉的姑娘们,你有几个脑袋能够担待的起?

      那宫婢见丑娘不出声,脸上神色更加得意起来,她顿了片刻,想要再说些更刻薄的话来奚落她,耳后却轻轻传来一声:“冬绿,你退下。”

      那名唤冬绿的宫婢扭头见赵若华来了,急忙小跑到她身边,咬唇欠身对她道:“娘娘,您怎么出来了?”说着,她又抬起下巴轻蔑看了丑娘一眼,对赵若华接着道:“这丑人昔日害死了您腹中胎儿,您今日要奴婢怎样教训她只管吩咐一声,奴婢定当为您竭尽全力。”

      赵若华闻言,对着冬绿微微一笑,语气十分柔和的对她说道:“ 你若是教训了皇后想要本宫如何赏赐你呢?”

      冬绿心中一喜,面上一副谄媚模样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回过神来大声提示赵若华道:“娘娘,这丑人已不再是皇后了。”

      赵若华“哦”了一声后点点头,有些恍然道:“你若不说,本宫倒有些忘了。”她随后变了语气,放低声音对冬绿道:“明日起你不必再在兰陵宫中伺候了,自行到浣衣局中领赏去吧。”

      冬绿面色大变间已没有了方才对着丑娘时的高傲样子,她扑通一下跪在赵若华脚边不停求饶道:“娘娘开恩,奴婢不敢了,娘娘开恩。”

      赵若华不理睬她,踏步绕到丑娘面前,向她行了个礼后道:“皇后娘娘若有事来找臣妾相商,还请移驾殿内详谈。”

      丑娘与赵若华坐在正殿当中无语良久,赵若华见丑娘迟迟不愿张口说话,屏退左右侍奉宫人后才对她道:“娘娘,现下殿中只有你我两人在此,有话请讲。”

      丑娘从座上起身走到赵若华面前,对着她径直跪下后磕了个头。

      赵若华从椅中惊坐而起,弯腰扶住丑娘用力将她拉起道:“娘娘这是做什么?”

      丑娘不肯起身,只在二人僵持间对赵若华恳切求道:“明日我离宫后,还请全妃娘娘代我照顾陛下。”

      赵若华松开搀住丑娘的手,转身背对她道:“若华做不到,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丑娘跪在地上重新对她叩首一拜后道:“明日我走后,还请你代我照顾我的丈夫。”

      赵若华不曾转身,只轻叹一声不解问道:“娘娘明知罗丞相是我义父,又为何还要将陛下托付给我。”

      丑娘盯着赵若华背影道:“因为在这无情的深宫当中,你是唯一有情的人。”

      赵若华苦笑一声转回身蹲到丑娘身边,平视着她的眼睛道:“娘娘不也是吗?”

      她站起身走到殿旁一方圆桌前取来琵琶半抱在怀中,抚指在细丝弦上拨弄一下,待琵琶声停之后才看了不肯起身的丑娘一眼道:“娘娘大婚当晚是若华对不住娘娘,往后娘娘不在宫中,若华只能答应娘娘不去加害陛下,其余诸事非若华一个小女子能够掌控,还望娘娘明白若华难处。”

      丑娘从地上起身,对赵若华欠身一拜道谢后走出殿门离去。

      待她走出兰陵宫门,阑珊月影下已零星传来几许琵琶声响,伴她独行在禁宫深处座座错落相连的庭院之间。

      丑娘又往前走了几步,脚下月色却不复方才一般清明。她抬头向上望去,原是一片浓云遮住了如钩新月,只留下一圈银光环在流云外侧,也抹去她今夜最后映在这座深宫中的身影。

      兰陵宫中传出的琵琶声又比方才大了些,音律跳动,曲调悠扬,化为清风直入九天之上,为丑娘拨开云中月,拂动身前花,洒下一地银辉,摇出醉人香气,一路送她远去。

      丑娘走到依旧大门紧闭的承乾宫外,伸手拉住门上铜环最终却没有敲响,只来到正对着宫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倚树坐了下来。

      承乾宫内值夜的内侍听到门外动静,拉开右侧宫门小心探头环顾半响,最终发现匿身在婆娑树影下的丑娘后轻声跑了出来,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娘娘,明天是您离宫的日子,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陛下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带您到承乾宫中见他,请您不要让奴才为难。”

      丑娘摇头无声笑了笑,对站在她身前的内侍道:“我不见陛下,只在这处坐着便可,公公回去休息吧。”

      那内侍转身走到半路,又不安回头看她一下,才叹着气走到宫门里面将门紧紧合上。

      丑娘将身全部靠在身后粗壮树干之上,看着月光照耀下面前暗影重重的承乾宫,自嘲笑了出来,眼角忽而渗出几滴泪水,映着月色闪闪发亮。

      她闭眼靠树朦胧睡了过去,睡梦当中恍惚响起了一曲由叶吹出的小调声音。

      她睁大双目细听片刻,静到极致的宫闱当中却只有瑟瑟风声作响,再无其他半点声音。

      丑娘再睡不着,只用眼盯着面前所能看到的一切,直至东方欲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打破黑暗的同时也将她双目刺得生痛起来。

      她摸了摸身上被露水打湿的衣裳,正有些发冷间已有一名小宫婢提着包袱从昭华宫方向慢慢走了过来。

      那宫婢见了她,红肿着一双泪眼将手中包袱递到她面前道:“娘娘您果然在这,大家昨夜都一宿没睡为您担心。”

      丑娘伸手在她头上轻抚两下,最后回望承乾宫一眼后深吸口气笑道:“走吧,罗丞相派出的人应该马上就要到昭华宫外接我了。”

      小宫婢见丑娘此刻仍在对她笑着,原本肿到只剩一条缝的眼中又一下流出两行泪来。她喃喃对丑娘哭道:“娘娘,您不要再笑了,您明明知道只要您出宫就只有死路一条,为什么还要笑呢?”

      丑娘接过小宫婢手中包袱握紧没有说话,扶着她一起向昭华宫走去。

      只是她脚步刚动了动,一夜未有半点动静的承乾宫门却猛然被人拉开,有人奔到她身后拦腰紧抱住了她,用尽全身力气不让她向前再移动半分。

      丑娘看着圈在她身前的那双手,其中一只正用纱布层层包裹着。此时那手上的伤口又再度裂开,渗出的鲜血也将原本洁净的白布染红。

      “陛下,时辰到了,请您放手吧。”丑娘定在原地,望着那只手轻声道:“不要误了臣妾出宫的时辰。”

      良久之后,紧抱住丑娘的那只手颤抖着将她松开,来人在她身后不住哑声说:“丑姐姐,你……你出宫之后一定要好好活着。”

      丑娘没有回头,只对刘珏说了句:“我很高兴能陪陛下走这一遭,但今生你我缘分已尽,还望陛下从此以后忘了我,否则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安心。”

      丑娘说完,大步向前走去。刘珏也站在她身后,不曾再张口唤她一句。

      这时站在两人旁的诸多宫人看着他们一夜之间将满头乌发变得花白的傻子皇帝悄悄移开了眼,不忍再多看一下,否则就会溺毙在他那双好似万年死水般没有一点生气的眼中,被这世间无法用言语描述出的深沉悲痛吞没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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