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生路 ...
-
太后怀抱着一只西域进贡来的白猫安坐殿中,见秦嬷嬷推门从殿外走了进来,神情慵懒的抬头看她一眼问道:“如何了?”
秦嬷嬷站在太后身前欠身道:“陛下从昨夜起就跪在宫门外不曾起身,直至现在也是滴米未进。看情形若是娘娘不放陛下进来见上一面,他还会一直再跪下去。”
太后轻手抚摸着怀中猫儿颈上那层白软似雪的皮毛,直至那猫儿舒服的往她怀里蹭了蹭,嘴里打着呼噜阖眼蜷成一团睡去,才对秦嬷嬷道:“皇后呢?”
秦嬷嬷道:“一直陪在陛下身侧,寸步不离。”
太后笑着叹了一声道:“好一对苦命的鸳鸯,如此看来哀家倒像是个恶人。”随后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的问了秦嬷嬷一句:“你说,珏儿他是真爱皇后吗?”
秦嬷嬷回记起方才透过宫门看到的刘珏面上表情,悲痛欲绝又了无生气,原本亮如明星的一双眼眸也如枯泉那般干涸无光,便是叫这世上最铁石心肠的人看了刘珏这副如同濒死野兽般绝望无助的样子,心中难免也会生出几分动容。于是她对太后感慨道:“依奴婢所见,陛下对皇后的感情,有九分像是真的。”
太后自嘲一下笑道:“也对,纵使珏儿是这世上最出色的戏子,也演不出如今这出感人至深的戏码,他若真有这样的本事,那么哀家在他面前也要自愧不如了。”
太后说罢,望着殿外渐暗下来的天色,又听怀中白猫继续呼噜半响,终是对秦嬷嬷吩咐道:“你出去将皇后一人带进殿来,哀家有些话要同她讲。”
秦嬷嬷领命退下后,太后耳畔传来一声惊天雷动,她侧目向外望去,一时只见夜色当中数道闪电划破长空,劈开天幕,倾盆向下泄起雨来。
雨势磅礴,殿外屋檐下顷刻间便流满数道水帘。飞雨如箭,凌乱射在门前悬着的盏盏暖橘灯上,扑灭灯中飘忽火光,徒留一地暗影落在积雨坑中。
秦嬷嬷冒雨走到瑶华宫外,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刘珏与站在他身后的丑娘,欠身领了个礼道:“皇后娘娘,太后请您入宫。”
丑娘用力睁开被骤雨打痛的眼睛,朝秦嬷嬷点下头,又看着身前刘珏湿透散乱的发顶,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轻声道:“珏儿,你先回去吧,太后肯见我了。”
刘珏挺身跪在雨中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只伸手环住她左腿靠着抱紧,对秦嬷嬷哽咽哭道:“秦嬷嬷,你再进去求求母后,我要和丑姐姐一起进去见她。”
秦嬷嬷看着脚下一滩积聚成坑的水洼中倒映出的刘珏身影,摇头硬声道:“陛下,太后说了只召皇后一人进去,请您不要让奴婢为难。”
刘珏哭得更大声间面上泪水混着雨水一起流进他嘴里,他双手紧抓着丑娘左腿不放,哀声哭求她道:“丑姐姐,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一旁秦嬷嬷见状,伸手抹了把脸上流淌的水迹,连声催促道:“皇后娘娘,请您快些,莫让太后等急了。”
丑娘见刘珏迟迟不愿松开困住她左腿的双臂,沉默半响抬起手臂,向下一挥,手肘斩断如织密雨轻轻一下敲在刘珏后颈之上,便已挥风将他击晕。
看着刘珏在左右两名内侍搀扶当中倒下身去,丑娘对瑶华宫外众人道了一声:“带陛下回去歇着,我稍后便回去了。”
一位小宫婢猛甩着头对丑娘哭道:“娘娘您一定要回来,您若不回来,陛下醒后看不到您,奴婢,奴婢实在不知该如何向陛下解释。”
丑娘没有回话,只在众人恐惧与担忧的注视当中随秦嬷嬷走入了瑶华宫中。
开启的宫门再度被紧闭上,丑娘跟在秦嬷嬷身后快步走在熄了灯火的宫道当中,雨点如鼓打在面前完全沉浸在夜色里的正殿顶上,掩住她们的脚步声,也盖住了这座宫室里所有人轻轻发出的呼吸声。
秦嬷嬷领着丑娘来到正殿门外,正要张嘴向内禀报时,殿中已有人掌了灯,火色燃起间已驱走一室骇人幽暗。
太后印在殿门上的侧影来回晃动几下,隔门向外道了一声:“千波,进来吧。”
秦嬷嬷俯身为丑娘推开一侧殿门,闪身将她迎了进去,待她双脚踏过木槛,才直身退到门前,将门缓缓阖上后离去。
太后怀中本在安睡的猫儿被丑娘脚步声惊醒,尽数立起粗尾上的短毛,咧嘴露出锋利犬齿后又弓身蹦到太后腿上,睁大铜铃般的眼睛戒备瞪着丑娘。
见怀中猫儿被丑娘吓到,太后淡笑一声重新将手抚在猫儿背上,一下接一下的来回摩挲着它。
半响之后,那猫儿终于安定下来,重新在太后膝头趴好。它用尾扫过太后已停止动作的手心,又半眯起一双碧如春江的眼睛,才仰头抖须打个哈欠重新睡了过去。
太后呵呵一笑,用手在猫屁股上轻拍一下后温言对丑娘道:“自古以来,要天下不要美人者多不胜数,要美人不要天下者也不计其数,但唯独天下与美人兼得者寥寥无几。千波,你说若是要珏儿来选,他会选什么?”
丑娘看着面前依旧容貌美艳,神情自若的太后反问道:“娘娘曾说只要臣妾听话,便会保臣妾周全。”
太后展颜笑了笑道:“那是哀家有眼无珠,硬将一只猛虎看成了无害的小猫。”
太后说着,手下猛然用力,怀中猫儿忽然凄叫一声蹿起,扬出掌中利爪狠狠自太后凝脂般白皙柔嫩的手背上刮出几道翻肉血痕后一跃跑远了。
丑娘看着太后手背那道被猫抓出的伤痕,又听她继续道:“哀家向来只喜养猫,不爱纵虎。你若只是小猫,哀家每日锦衣玉食的养着你倒也无妨,就算你不留神抓伤了哀家也只是小事。但一山终容不下二虎,所以……”
太后说着,伸手从椅旁的桌上取来一卷黄绸布来。她将那卷布递给丑娘,摇了下头道:“罗不归已在城中将明禅大师对你的判命之言散了出去,现下城中百姓情绪高涨,要珏儿废后的声浪也一日高过一日。罗斩秋已带兵围了安京,明日一早,珏儿若再不答应废后,罗家父子便会直接逼宫,就算军中有人心向珏儿也尚在戍边当中不能及时赶回。珏儿性子固执,罗家父子相逼之下定不会答应废后,到时他两人被逼急之下会再出什么事情哀家不能预料。事情若真到了那般无法控制的地步,珏儿,哀家,你都会死在罗家父子手中。如果你真爱珏儿,就该知道如何去做。罗不归已向哀家承诺,你废位之后他不会置你于死地,只送你出宫到青州祖陵去守陵,就是此生不得回宫罢了。”
太后见丑娘无言接过自己手中诏书紧攥掌心,默然许久长叹一声道:“离开珏儿,远离后宫是非之地,于你未尝不是一桩好事。罗不归不杀你,已是他对哀家做出的最大妥协,今夜过后,明日是生是死,全看你的选择。”
太后说完,用手揉捏几下额角,有些疲惫的对丑娘道:“你出去吧,哀家有些累了。”
丑娘转身,踏出殿门瞬间殿内灯火已灭,只留她与漫天冷雨作伴,独行回了昭华宫中。
守在昭华宫外的内侍见丑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走在雨中,急忙撑伞迎了过去,边为她挡雨边道:“娘娘您可回来了,陛下方才醒来后见您不在身旁,大发雷霆之后将殿中伺候的人全部赶了出来,也不唤人掌灯,只将自己一个人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面,不让任何人接近。”
听身旁内侍提起刘珏,丑娘才回过神来。
她对着身旁内侍惨然一笑,似是想起来什么来般空着双目道:“快带我去见陛下,我有要事找他。”
那内侍看到丑娘脸上表情,不由打了个寒颤害怕问道:“娘娘您怎么了?笑得这样难看……”
丑娘摇摇头道:“走吧 。”
内侍将丑娘带到点着两盏惨白宫灯的正殿门口,将门悄声推开一条缝后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您自己进去吧,奴才怕陛下发火,就不陪您进去了。”
丑娘摆手要守在殿门外的众人退下,刚走入殿中后便觉身前一样东西携着劲风砸到她身上,她却不躲避,任由那物件撞到自己身上滚落在地,紧接着就听刘珏大喝一声道:“滚出去!”
殿中寂静片刻,刘珏却忽然快步向她跑了过来。
刘珏跑到她面前,将她紧紧揽住,双手在她身上不停来回摸索着,嘴里还焦急问道:“丑姐姐,你有事没有?太后她有没有打你罚你?”
丑娘心中有些失笑,伸出一手想要将刘珏从她身前推开,举起的手最终却在半空当中定住,久久不曾落下。
直至刘珏环抱着她在这被无边大雨与黑暗包围住的寂室当中安静下来,身子也不再颤抖之时,丑娘才用手抵住刘珏左胸向前稍稍一推,将他与自己隔开一些距离后伸手把掌中握着的那卷黄绸递到他面前,不去看他此刻神色,只听着殿外一地雨声唤了他一句道:“珏儿。”
刘珏朦胧着泪眼紧盯住丑娘,被牙齿咬出血痕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还未出声,却已猛然夺过她中的那卷东西狠狠掷到地上,又扑到她怀中痛哭道:“丑姐姐,无论怎样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丑娘站在原地摇摇头,想要再度将刘珏从自己怀中推开,但无论她怎样用力都始终不能使刘珏向后退上半步。
她沉默半响,将手放在刘珏比原先宽厚了一些的后背上没有动作,只是哑声对他说着:“珏儿,你若不同意废后,明日你我都会死。”
刘珏仍将头埋在她怀里不肯抬开,又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坚定说道:“那我便同丑姐姐一起死。”
丑娘苦笑着垂头看了一眼正在自己怀中流泪的刘珏,才轻声道:“傻孩子,你是万岁的皇帝,又怎能就这样轻易陪我死去?”
刘珏听丑娘说完,虽正埋头在她胸前,却已觉察耳畔有寒刃破空声闪过,带起一道凌厉罡风拂过他满是热泪的脸颊,有如一炳玄冰制成的尖锥狠狠插在他的心上。
刘珏将右手护在丑娘左胸之上,霎时就有一把银匕深深刺进了他的手里,入骨三分。
刘珏却不顾手上能使人昏厥的钻心疼痛,只惨白着脸色不可置信的望着上方已陷入呆滞的丑娘,凄哀轻问她道:“丑姐姐,你宁愿现在一死也不愿同我一起下黄泉么?”
丑娘双目被刘珏手背上随匕身喷溅而出的红血灼痛,她闭上眼,压下心底就要翻腾涌起的滚滚酸意,颤了颤已毫无颜色的唇,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道:“珏儿,你是皇帝,你不能死,而我也不愿死在这有如牢笼一般的深宫当中。”
丑娘说至此处,忽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去背对刘珏,用十分决然又淡漠的语气继续道:“陛下,臣妾求您放臣妾一条生路。”
说罢,她再欲转身朝刘珏跪下,却已有一道人影行至她身后将她扶住。
“丑姐姐”,刘珏站在她身后,左手扶到她腰上止住她的动作。
丑娘依旧背向刘珏没有转身,却听他迈着稳健的步子一下一下挪到殿门前头。
刘珏缓缓拉开殿门,只留下一句:“从今以后,你要保重”,便孤身走入了雨幕当中。
丑娘转身,望着刘珏逐渐与噬人夜色融为一体的跌撞身影,枯坐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