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逼迫 ...
-
三月初五早朝会上,刘珏坐在龙椅上面习惯向后望了望,只见平日里总是垂下的那道黄帘今日却被人卷起,帘后放着的那张椅上此刻也是空无一人,并无太后身影。
见他面上现出疑惑神情,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急忙躬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陛下,太后昨日忽然一病不起,太医连夜入宫问诊后称太后这几日需在瑶华宫内静养,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否则病情加重,便是华佗在世也难以医治了。”
刘珏朝身旁内侍点点头,他就阔步走到高台正中向满殿群臣大声宣道:“今日太后凤体不适,未能前来宣政殿中听政,因此歇朝三日,还请诸位大人先行回去,待三日后太后凤体有所好转再来宣政殿中商议国事。”
那内侍说完,躬身向后退到刘珏身侧,殿中群臣面面相觑几下,脸上神情各不相同。
有不知内情的朝臣互相看了几眼,只觉太后此番病得蹊跷,当中隐约透着几分古怪,却又猜不透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只得强压下心头浮起的那丝异样感觉,静观其变。
有得到风声知晓内情的朝臣站在殿内队伍当中,一齐抬眼偷望着站在最前端的罗不归身影,只见他正气定神闲站着,动也不动一下。
刘珏再坐了会儿,看此刻静到极致的宣政殿中群臣皆是心有所思的出神样子,便挺直身子清声咳一下,将众人唤醒急忙向他行礼叫了声:“陛下”后就从椅上起身,欲要离去。
只是他刚走了还没两步,高广殿门外突然急切传来嘈杂脚步声响。
刘珏停下步子不动,才将身转了过去面向殿门,就见一名传话内侍快步奔到殿中,跪地行礼后双手托着一封奏章举过头顶,扯着尖细的嗓音大声对他禀道:“陛下,晋阳太守八百里加急上书一封,请您过目。”
刘珏一时定在原地,看阶下群臣将目光从来人那处移开转到他的身上。他傻愣站了良久,直到身旁内侍上前小声道了一句:“陛下”后才匆忙回神,又在群臣注视当中垂下头去,以手拽衣,凝视鞋面惴惴道:“我……我……朕……”
群臣见他如此反应,心中皆是一声长叹。
君臣相顾无言中,罗不归却踏步从群臣首处行至那名传话内侍身前,将右掌心伸至他眼前道:“给我吧。”
那内侍仍跪在地上,闻言先是偷偷向上瞄了刘珏一眼,后两手小心放了下来,将手中那封奏章递给罗不归道:“罗丞相”。
罗不归点头示意脚边内侍退下,挑开奏章上的火漆封印后翻看片刻,又把它递给身后站着的众多朝臣要他们互相传阅。
在殿中群臣逐渐响起的议论声中,罗不归面对上方刘珏,用众人皆可听清的声音一字一板道:“陛下,晋阳太守加急来报,未等朝廷派出工匠到达城中,城外洪灾已至。此次晋阳内外洪水泛滥,淹没良田数千倾,冲毁房屋上万座,更使不计其数的百姓流离失所,沦为难民。”
罗不归说完,殿中哗然一片,吵闹声中,刘珏一连慌忙向后退了十几步,直至他背靠上龙椅后设着的一座紫檀珐琅镶玉屏风时才停住了脚,抬起头哆嗦着张嘴向面色沉重的群臣道:“此事……太大,等我……朕回宫找太后商……商量后再做决定。”
刘珏言罢,转身拔腿就跑,却在忙乱中撞翻了身后倚着的屏风,随它一起扑通一声砸倒在了地上。
随侍在刘珏周围的人赶忙弯腰蹲下小心将他扶起,此时罗不归却率数十名朝中老臣一起跪在殿中,沉声向上说道:“老臣还请陛下下旨废后。”
殿中众人俱是一滞,就连刚将刘珏扶起的那几名内侍与宫婢也顿在原地不再动弹,任由刘珏从他们手中重新跌落到了屏风之上。
刘珏却先回过神来,他大叫着从屏风当中站起了身,又抬脚狠狠踹在雕着飞龙的屏风面上,直讲上头嵌着的玉石踩得粉碎,才一手指着跪在殿中的罗不归大骂道:“凭什么?罗不归你这老贼凭什么要我废了丑姐姐。”
听刘珏开口大骂罗不归,众臣心内皆是一凛,他们望着罗不归此刻尚无表情的面庞,胸中却已思索了千百回,想着待会若是罗不归一怒之下要上前弑君,他们该如何做才能将他阻拦下来。
罗不归却不似他们想象中那般勃然大怒,只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再度向刘珏大声道:“皇后身为屠女,本是身份低贱之人,因得太后赏识入宫为后,又得陛下百般宠爱,但至今无嗣。年前全妃小产,太后严查此事确是皇后所为,况且皇后在大空寺中清修时明禅大师曾为其判命,言其命中带煞,是亡国之人。如今陛下登基不过一年,曾是陛下封地的晋阳已遭洪灾,城外处处尸骨成山,哀鸿遍野。若是陛下再不下旨废了张丑娘这手染血腥的屠女皇后,老臣实在不知日后我大陈的天下与后宫当中还会有何惨事发生。”
“你胡说!”罗不归话音刚落,刘珏已断喝一声抄起手边一尊花瓶向他砸去。
群臣都未做出反应间,刘珏掷出花瓶已全力砸到罗不归头上。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翠青瓷瓶已跌在地上绽开,罗不归额角红血正顺着侧脸缓缓滴在满地碎瓷花中,更显鲜艳。他却不曾抬手擦去额角大片血迹,只继续对刘珏道:“大陈江山得来不易,还请陛下莫要因一时儿女情长而毁高祖一生心血。”
刘珏双眼逐渐盈满泪水,又看众多老臣跪在罗不归身后,扣头随他一齐道:“还请陛下三思!”
似要将殿上瓦顶掀翻的震天呼喊声中,刘珏甩下殿中众人踉跄跑了出去。
罗不归身后一人远望着刘珏跌撞逃走身影,低声对罗不归问道:“丞相,接下来该如何?”
罗不归伸出右手抹开额角流淌鲜血,冷哼一声道:“你派人将明禅大师对皇后的判命之言散布到城中要全城百姓知晓,斩秋已开始部署,此番我定要让那傻子废后不可。”
丑娘正坐在书房当中看书,忽听外面传来众多宫人惊叫声道:“陛下,现在仍是早朝时候,您怎么就回来了?陛下!陛下!”
她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向外走去,正要拉开门去看院中状况,刘珏却已从正殿当中跑了出来,转身撞开书房门后一下扑进她的怀里。
被刘珏这样一撞,丑娘向后退了几步,又用手将怀中人抱紧在地上站定,才惊觉胸前衣襟已被热泪浸湿。
她听刘珏正伏在她怀中呜呜哭着,声音十分凄惶,便伸手在他肩上摇了几下,安慰问道:“珏儿,你怎么了?”
刘珏却不答话,只将头埋得更紧,眼中泪水越流越多,尽数沾到了丑娘衣上。
丑娘无奈叹了口气,正要召人出宫去打探今日宣政殿中发生了何事时,一名内侍却惊慌失措的从宫门外跑到书房门前,不住喘息道:“陛下,娘娘,罗丞相正率群臣向昭华宫走过来了!”
丑娘感到怀中刘珏身形一震,随后他又红肿着眼抬起头来,抱紧她急促对昭华宫中众人厉声吩咐道:“快关宫门!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宫中众人闻言,虽不知刘珏与罗不归之间又起了什么冲突,但还是听了他的吩咐,将两扇厚重宫门紧紧闭上,拴上门栓,又两两排成纵队,守在宫门后头,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众人站在门后,听宫外众臣脚步声渐渐逼近后又忽然停住。
他们止住呼吸将心吊到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寂静沉默中,门外却忽有人道了句:“陛下,请开门。”
刘珏听罗不归唤他,一把攥住丑娘的手将她拉到寝殿当中。随后又在锁紧殿内门窗之后将她带到了床前,放下重重帘帷与她相拥着坐在床上,不停抖身啜泣道:“丑姐姐,我害怕。”
丑娘抱住刘珏,用手来回抚着他后背轻声问道:“珏儿,到底怎么了?”
刘珏咬住嘴唇摇头不发一语,只来回小声重复道:“丑姐姐,我害怕,你就在这里陪我,哪里都不要去。”
丑娘心下奇怪,想要出去向罗不归问个究竟,刘珏却用尽全力抱着她,不肯有片刻放松。
她一时无法,只得陪在刘珏身边,不停安抚他,又侧耳听着殿外动静,却也只有一片叫人心慌的死寂。
许久之后,天色终于暗了下来,丑娘面前的幔帐中更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刘珏已在她身旁抽噎睡去,双手紧抓住她的裙角,喃喃呓语道:“丑姐姐,我害怕,陪着我。”
丑娘思虑半响,终是将裙角从刘珏手中小心拽出,又轻声下床掀开眼前数层罗帐,在未曾点灯的暗室中一路摸索着向门外行去。
等她站到门后慢手拉开殿门,却见门外的斑驳树影下平日里侍奉在昭华宫内的内侍宫婢们正抽泣跪成一团,神色凄哀,无比可怜。
她还未曾说话,已有一名宫婢抬起头来红眼看着她,边哭边小声道:“娘娘,今日罗丞相带人在宣政殿中请旨,要陛下,要陛下废了您啊。”
方才还月色清明的夜空当中突地划过一道霹雳雷响,震得丑娘耳内嗡嗡作响之时双脚也一并软了下来。
殿前众人眼看她就要站不住了赶忙起身去扶,丑娘却感自己眼花耳鸣之际向后跌入到了一人温暖胸膛当中。
来人站在丑娘身后让她倚在自己怀中,双手扶在她肩上唤了一句:“丑姐姐。”
见刘珏出来,众人回过神来煞白着脸色问他道:“陛下,罗丞相尚带人守在宫外,从您回来后到现在一直未曾离去。”
刘珏却不言语,只转身将丑娘带入寝殿当中重新锁好了门,阻隔住殿外众人望向两人的一切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