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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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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空寺建在安京城东五十里处的天华山上,距今已有千年历史,寺中修行僧侣个个研习佛法,精其奥妙,历代主持更是其中佼佼者,尤以现任主持明禅悟性最高,是集古今佛门智慧于大成者。
昔日陈高祖起兵争天下时,明禅法师曾为他相面批命,断言其命带紫薇,将来可平乱世,安天下,登帝王宝座。陈高祖称帝之后,便亲到大空寺中面见明禅,叩谢佛祖,并封大空寺为陈朝国寺,自此受天下百姓供奉礼拜。
赵若华小产后,丑娘在罗不归与太后双方较量妥协之下前往大空寺中清修礼佛,为赵若华腹中逝去胎儿以及后宫诸人祈福。
十月初一辰时,丑娘坐在昭华宫中,一名衣装质朴,发式简单的宫婢手提包袱走了过来,见她此刻有些心不在焉,便低声唤了句:“娘娘,时辰到了。”
丑娘没有将目光从宫门口收回,只坐在原位点了点头,就听身旁的宫婢再度出声道:“昨夜奴婢已去承乾宫中请过陛下了,陛下说他这几日染了风寒,出行不便,为不将病气过给娘娘今日就不来昭华宫送您了。”
丑娘神色动了动,从榻上站起身来,便在宫婢的跟随下出了殿门一路向宫门直行而去。
铺着一地寒霜的昭华宫门外早已有一辆红木马车候着,或许是等的时间有些久了,车前拴着的两匹白马开始不耐烦起来,不时用矫健的四蹄踩踢着脚下砖地,哒哒的声音回荡在幽深寂冷的红墙当中,分外醒人耳目。
丑娘在随行宫婢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又等她也在车中一旁坐好后关紧车门,随后驾车人扬起马鞭抽上马臀,踏开四蹄的两匹骏马便拉车缓慢向前行去。
她坐在车中听车下马蹄踩碎深宫寂静,偶有匆忙行走在宫道上的内侍婢女们见了这车也知今天是她离宫前去大空寺修行的日子,便停下脚步站在一旁,躬身向她行礼后等待面前马车离去。
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已由后宫驶向皇宫偏门,等车在宫门后稍稍停住,驾车人掏出腰牌递给守门侍卫,就有人向内请了安后拉开车门仔细查看半响,随即将门关上,看着马车继续向外驶去。
出了宫门再行有半柱香的功夫,丑娘坐在车中听着外面声响,忽觉逐渐开始热闹起来。
摊后小贩高声的叫嚷,路中行人纷乱的脚步,道外牲畜新鲜的臭气,街前孩童尖声的哭闹。
此刻宫外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与处在一派死寂下看似十分平静的禁宫深处截然不同。丑娘耳听着车外这些她从前听惯了却也许久未曾听过的声音,心中思绪难得平静下来,面上也露出了一点久违的笑意。
坐在车中一旁的宫婢见丑娘笑了,不由有些吃惊的张大了嘴,忘了合上。
丑娘偏头看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那宫婢只摇头道:“奴婢还从未见娘娘如此笑过。”
马车在城里继续走了多半个时辰,便出了东门,来到城郊当中。
虽已出了城门,车外人流却毫不减少,甚至比方才在城中时还要多上几分。
丑娘听着车外不时传来的车轮声与脚步声,又见身旁婢女为她解释道:“今日是初一,该是安京城内外百姓前去大空寺中上香的日子。”
马车又行了许久,待明日高升,车中光线也亮堂许多之后,驾车车夫吁的一声将车停了下来,站在车前小声禀告道:“娘娘,此处便是天华山脚下了,山路艰险,马车难以再进,还请娘娘就此下车步行上山。”
丑娘闻言,示意车中宫婢上前为她推开车门,下车稳站在了地上,朝车夫吩咐道:“既是如此,你这就回去吧,本宫自行上山便是,到了大空寺中自会有人安排好一切。”
车夫面上浮上几分为难神色,他本是宫中一等侍卫,此番奉命护送皇后到大空寺中清修,如今皇后还未到达寺中就要让他回去,若是上山路中出了任何问题,他可担待不起。
车夫正在犹豫间,已有一人从车后走了上来,那人站到丑娘身前,对车夫吩咐了一句:“我护送皇后上山便可,你先行回去向太后覆命吧。”
车夫向来人行礼后跳上车辕赶马转头驱车走远,丑娘身旁随行宫婢亦欠身向来人行礼唤了一声:“罗将军”。
罗斩秋绕到丑娘身前站好,伸出左臂为她指着面前层层台阶笑道:“夫人,请。”
天华山山势险峻,陡峭难行。站在山脚仰头望去,一座孤峰直插入云,白雾缭绕,不可见顶。每至夏时,山上雨水丰沛,草木丛生,站在安京城中向东望去,直觉一支碧柱通天接地矗在漫天金光之下,美不胜收。
如今已是初冬,褪去一身翠衣的天华山上略显萧瑟痕迹。路旁枯树衰草夹着道道整齐石梯一路蜿蜒向上伸去,山间浓雾此刻尚未消尽,络绎行人走在道上,耳闻山巅古刹钟响,身似披上乳色薄纱,恍惚中竟有身处仙境,不在人间之感。
丑娘站在罗斩秋身侧,听他不时笑声为自己解释大空寺由来以及寺中历代主持佛学造诣之高,当说到明禅法师时,便是连一向自视甚高又才智过人的罗斩秋也不由叹道:“明禅大师在佛法上的造诣已臻化境,传言他修行多年,天眼已开,望一眼凡夫俗子便可知其过去,判其将来,就连高祖皇帝也十分敬重明禅大师,在世时每年都要来大空寺中小住几日,听明禅大师讲经说法,证道求心。
丑娘边听罗斩秋之言,边看一旁诸多身着素裳,手挎香篮的人群里忽然大步走出四个高鼻深目,黄须碧眼的番邦和尚来。
那四位番邦和尚身量皆高,脚步颇大,不用多时便拨开路上拥挤人群直朝山顶快速行去,小半会儿功夫就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一片轻雾遮在众人眼前。
丑娘行到山路尽头,不禁站在崖边向远眺望,一时只觉山河无边,心胸开阔。此时晴空万里,红日高升,四方青墙包围住的安京城盘卧在水流交织的平原之上,映着嶙峋波光,更显气势不凡。
她正欣赏面前景致时,嘈杂人声中忽然传来罗斩秋问语,与各式声音混在一起却又格外醒目。
“那日斩秋对娘娘所提建议,还望娘娘慎重考虑。”
她仔细回想片刻道:“罗将军杀人,本宫杀猪,道不同不相为谋。”
罗斩秋走到丑娘身边与她共看河光山色,半响挑眉道:“除站在高位者,世间万物皆为蝼蚁,娘娘又何必将你我区别看待。”
丑娘转身欲走,罗斩秋站在她身后轻声一笑道:“娘娘虽愿放下屠刀,我却无意立地成佛。佛门清净之地,斩秋不便与娘娘一同进入,就此告辞了。”
罗斩秋走后,丑娘站在大空寺前的石阶下仰头看了许久。直至有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匆匆跑了出来,到她身边问道:“施主可是千波夫人?”
得她首肯,那小沙弥卸了紧张神情默念一声:“阿弥陀佛”,才对她道:“请夫人随小僧进来吧,小僧已为您备好厢房,请您快去休息。”
丑娘随着带路沙弥一路走过寺前宏伟拱门,院中参天松柏,大殿供奉佛像,回廊数块石碑后最终在东侧一排厢房前停了下来。
小沙弥双手推开房门,转身对丑娘合十一拜道:“小僧名叫静音,夫人日后在寺中起居皆由小僧照顾,夫人若是有事,来找小僧便可。”
丑娘亦将双手合十对静音一拜道:“小师傅辛苦了,我现下有些累了,想要歇息片刻,若是有事,自会去找小师傅。”
静音闻言,对丑娘颔首一拜后退出房门离去,丑娘在房中待了片刻,起身向门外走去,她转身看一眼旁边紧跟着她的婢女道:“本宫到寺中随意转转,你不必跟来,在此处歇着便是。”
丑娘独自在寺中转了几圈,忽见大殿前已上完香的众人都急忙向殿后一个方向涌去。
她跟随众人脚步来到后院两座相对而建的宝塔中间,只见两塔之间一处由汉白玉石垒砌起的高台上正坐着五名身着袈/裟的和尚。五名和尚当中,一人孤坐上首,下首两侧再坐两人,正是丑娘方才在山间见到的那四名番邦和尚。
屏息不语的围观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其中一人道:“去年这时那四位番邦高僧在辩经法会上输给了明禅大师,听说他们回去后日夜向佛,潜心钻研,看今日这来势汹汹的样子,怕是做了十分准备,要一举将明禅大师击垮。”
另有一人撇嘴不屑讥笑道:“都说这和尚四大皆空,怎么争强好胜的心还这么强?岂不是和我们这些俗人一样了。”
还有一人低声道:“不要管这么多,反正今天我们是有热闹看了。”
台下众人议论声中,明禅大师已抬眼缓缓向下扫视过去。
众人触及明禅目光,一时都噤住了声,忘了说话。只觉那双眼蕴含慈悲,不可见底,犹如佛看苍生,参透世间万象。
丑娘站在人群当中,抬眼与明禅大师对视一下,便觉他原本无悲无喜的平静面上神色有些异动,随即恢复正常,待身前四名番邦和尚率先出口问法后,才引经据典,开始讲起佛理来。
一个时辰过后,台上五名高僧辩经渐入佳处,你来我往之间已呈现出诸多变化,直引得观战众人拍手叫好,喝彩不断,丑娘也在此时悄声转身走了出去。
山中岁月静,丑娘在寺中住了几日后这天到了后院边上赏景。
天华山高,愈往上走愈发寒冷,因而在安京城还未下雪的时候大空寺中已是薄雪一片。
丑娘站在题着四大皆空的古朴墙下细看面前红枫白雪,山风吹来,摇动叶上积雪落下,坠在地上融化了去,不见踪影。
簌簌落雪声中,丑娘身后传来一声:“阿弥陀佛”,她转身向后看去,原不知何时明禅法师已站至她身后,正双手合十道:“夫人好。”
丑娘回礼道:“大师。”
明禅法师看着丑娘半响后问道:“世人皆言大空寺中供奉佛祖灵验,夫人来到寺中多时,为何至今不曾到大殿当中跪拜佛祖?”
丑娘一笑道:“世人参拜佛祖,只因心有所求,我既无所求,又何必多次一举?”
明禅法师遥望寺中雪景,却忽然转了话题道:“夫人可曾批命?”
丑娘看了明禅一眼后摇头道:“不曾”。
明禅叹了口气后出声道:“夫人命中带煞,是亡国之人。”
寺中前院传来悠远钟声,由远及近回荡在苍茫天地间,惊起停靠在大殿屋脊上小憩的飞鸽成群从空中飞过。
鸽鸣声中,丑娘兀自笑了笑后又指着后院墙上刻着的四个大字对明禅道:“既然万事皆空,皮相不过外在,命理也是虚无,大师又怎可凭空为他人批命,岂不有些虚妄?”
明禅大师再“阿弥陀佛”了一声后道:“夫人既不信老衲所言,老衲也不强求,只不过夫人天命如此,非寻常之力可以改之。”
丑娘伸掌让一片红叶落在手中道:“本宫并非不信大师所言,只是天地万物运行间皆有其缘,缘起缘灭,世事也在瞬息中变化万千,大师抛去缘为而只谈天命如何,还恕本宫不能认同。”
明禅大师再度合十离去,只留丑娘一人站在雪中。
罗不归带领朝中重臣站在墙后,侧耳将方才明禅大师与丑娘的那番谈话尽数听在耳中。
等丑娘也离去之后,他哼笑一声对身旁随行众臣道:“方才明禅大师断言皇后是亡国之人,诸位大人可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