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惨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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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娘在大空寺中住了两月，每日听诸僧诵经辩法，佛前暮鼓晨钟，倒也颇觉有趣。
她本不是对佛虔诚之人，也不轻信世间造化作弄，但在这古刹当中待的久了，见多了前来上香参拜的天下众生，也不免对大殿当中供奉着的那尊佛祖金像心生一些好奇与敬畏。
一日山中大寒，殿前庭院白雪飘零，丑娘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金佛两侧安放燃烧着的数千盏莲形长明灯，忽见密集雪幕中现出一道人影，蹒跚行到殿中。
来人走到佛前，既不奉香也不下跪磕头，只将手中一枝冰雪尚存的腊梅轻放到了香案边上。
丑娘心中有些奇怪，便站在一旁出声向来人问道：“老先生既在雪天辛苦上山来到佛前，为何不向佛祖磕头许愿之后再走？”
来人闭眼微笑，一张和善面上隐隐透出几分禅意对丑娘道：“世人每日对佛祖所求甚多，我若再提要求，岂不扰了佛祖清修，实在罪过。”
丑娘有几分了然，又道：“老先生所言甚是，佛祖向来高高在上，又怎会真的关心芸芸众生？倘若佛前有灵，人世只应不有疾苦，而享太平万年。”
来人闻言，仰头望向道道盘旋青烟后那张正在拈花一笑的慈悲佛脸，他又转过身打量丑娘几眼后道：“世人求佛，不过求心，命若天定，事在人为，女施主虽不信佛，佛却早已在你心中。”
丑娘正在思索来人话中意味，却忽被前来殿中打扫的小沙弥唤醒。她睁开眼，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坐在门槛边的一条长凳上倚门睡着了。
小沙弥手持扫帚对她说道：“天气寒冷，夫人若是困了，还请回厢房中去睡吧。”
丑娘醒醒神后向小沙弥问道：“小师傅，方才可有一名老者前来寺中上香？”
小沙弥看着殿前积在松柏上的那层厚雪摇头道：“今日雪大封山，不曾有外人入寺。”
丑娘沉吟片刻，才向小沙弥合十道：“谢过小师傅。”
十二月初五，宫中有人前来大空寺内宣旨，称年关将至，皇帝下令接皇后回宫团聚，共度佳节。
丑娘在诸多宫人陪伴下走到寺门外头，对前来送她出寺的明禅大师行礼道：“大师还请留步，不必出门相送。本宫乃是世间俗人，住在寺中已多有打扰，又怎敢再要大师涉足红尘半步。”
明禅带领寺中众人站在门内阿弥陀佛一声，后吩咐守门僧人关上大门之后转身离去。
丑娘眼看寺前匾下两扇暗朱木门合上之后，才对着宫中前来接她之人一声令下，出发回宫。
她回到阔别已久的后宫当中，正在宫道两旁打扫，飞檐顶上修葺的宫人们见了，先是有些吃惊，醒过神来后赶忙向她行礼问了好，才继续手下的活计。
她还未走到昭华宫门外头，先前侍奉在里面的内侍与宫婢已一溜烟小跑了出来，将她团团包围住后七嘴八舌的问起话来。
一名稍矮些的宫婢惊讶道：“娘娘不过在大空寺中住了两月，怎么瘦了这么多？”
宫婢旁边一名年长内侍忍不住骂她道：“翠枝你怎么如此之苯？娘娘此番是去大空寺中清修，每日膳食自然与宫中不能相比，况且和尚食素，娘娘两月不沾荤腥，能胖才怪。”
那小宫婢不由脸红辩解道：“可是娘娘终归是皇后，能与那群臭和尚相提并论吗？”
一名刚刚成年的小宫婢见状将双手合十，学起和尚样子瓮声道：“阿弥陀佛，佛祖面前，众生平等。”
丑娘面前围住她的众人霎时抱肚笑成一团，自她走后两月以来的昭华宫外也是头一次生出如此热络的气氛。
众人尚在哄笑间，昭华宫门直对着的宫道那头隐约走来几个人影。
有机灵点的宫婢看见道上来人，低声在众人身前咳了一声。
昭华宫中诸人会意，收起面上嬉笑神情逐步走到丑娘身后站好，待那几人来到丑娘面前，向她行礼后方才道：“皇后娘娘，太后有旨，请您到瑶华宫中请安。”
丑娘点头，侧身交待站在门前数位宫人几句，又请太后宫中前来传话的内侍在昭华宫内等了片刻，沐浴更衣打扮完毕后才随他们去了瑶华宫中面见太后。
她走在置着炭盆的瑶华宫正殿当中，脚踏绣金牡丹红毯，面前一室熏香扑鼻，遍体生暖，好似身处三月和煦光中。
太后身着锦袍，怀揣手炉，正斜靠在窗前铺着貂皮的长榻上赏雪。从窗前向外望去，宽阔院中已是皓雪一片。落雪堆在殿外十几株竞相争艳的寒梅枝上，红白交映间散出满庭芬芳。
带路侍女将丑娘领到太后身前，太后回过神，吩咐一旁侍奉之人关窗放下卷帘后才看了丑娘一眼，有些冷淡的问她道：“你从大空寺中回来了。”
丑娘点头，见此刻太后对她说话态度不似从前一般故作亲热，又想起那日在兰陵宫外罗不归对自己所说的那一番话，便打起精神小心应付太后道：“今日陛下派人到寺中传旨，臣妾接后不敢耽搁，立刻赶回宫中前来面见太后。”
太后握紧怀中暖炉，沉默半响后道：“前几日许太医进宫来为哀家看诊，说给哀家一件惨事。安京城中有一富户娶妻多年未曾有子，那富户家中老母见状逼他纳妾，他百般无奈之下只得答应。谁知他家中那位与他青梅竹马的夫人竟是个性子烈的，就在他纳妾当晚悬梁吊死在了喜堂当中。那富户家中害怕，就找了道士来看，道士看过后直说那位夫人生前怨气太重，死后不得葬进祖坟当中。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最惨的是下葬当天那道士还拿削尖了的木钉钉到那夫人的百会穴中，说要封住她的魂魄，要她永世不得超生。”
太后正说着，侍立在正殿中的众人不由感到身上一冷，随后打了个寒颤，脸色都有些发白。
太后却叹了一声道：“你说那位夫人又是何必？如今那富户纳的妾已为他生下一子扶正，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家业就这样拱手让给了别人，实在可惜。她若看得开些，就算让那富户纳几房妾进门又如何？只要她在一天，就没人能顶替她的位子。”
丑娘无声听太后说完，掩住面上有些黯然的神色道：“臣妾知道了。”
太后脸上这才露出几许笑意道：“你既如此识时务，又为珏儿及哀家付出许多，哀家定不会亏待了你。你是哀家亲自为珏儿挑选出迎进宫门的皇后，有哀家在这宫中一日，你就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一点你无需担心。等过完年，哀家打算从几位素来与罗不归不合的老臣族中挑选几位适龄女子接入后宫，此事还是交给你来办吧。”
丑娘心中苦笑一声领命称是，太后又对着她说了些闲话，过了酉时便让她回宫歇着去了。
等到戌时，晴了两日的安京城中又密密下起雪来。
守在昭华宫自备小厨房里为丑娘打下手的宫婢看她正不停忙活着做出五样精致菜式与几样可口点心，俱是刘珏喜爱吃的东西。
那宫婢拉开门缝伸长脖子向宫外望了几眼，又见此时屋外雪势渐大，便转身看着丑娘忙碌身影犹豫几下才出声劝道：“娘娘，今夜雪下的这样大，宫道湿滑难行，您又不曾派人去请，奴婢想陛下多半是不会来了，您还是回去好生歇着吧，这里就交给奴婢来办，若是陛下来了，奴婢即刻进去叫您。”
丑娘似是没有听到身后宫婢劝她的话，只掀开炉上笼屉伸手取出一盘蒸好的红枣糕放在了旁边桌上。
那宫婢抿抿嘴，正要动身去将那盘红枣糕拿走摆到托盘上面，却听门外寂静雪夜里由远及近传来几点沙沙脚步声响。她轻轻拉开门，就见刘珏穿着一件黑色轻裘大氅独自撑伞站在院中。
那宫婢急忙欠身向刘珏行了礼，还要再出声对他请安时却见他嬉笑着对自己摇了摇头，又用手指着厨房门边示意她退下。
宫婢退下后，刘珏收起手中落满飘雪的油纸伞立靠在檐下墙边。他猫着步子走进厨房当中，一步步挪到丑娘身后，刚将右手搭在那盘冒着白汽的红枣糕上时一直背对着她的丑娘有些无奈的开口道：“珏儿，洗手。”
刘珏吐舌笑了两下，又把手在被雪水浸得稍湿的外袍上用力擦了几下，才重新从盘中捏起一块红枣糕递入嘴中，边吃边道：“丑姐姐，好好吃啊。”
丑娘摇头，出门唤人前来将房中备好的几样吃食依次送到院中一座石亭里面，又亲自端来热水为刘珏洗净擦干了双手，才与他一起坐在四面半卷了厚帘的亭子当中，用红泥小炉温了盏酒，开始赏起雪来。
刘珏用银筷夹了一箸菜放进口中，咽下后又喝了杯酒，才咂嘴叹道：“丑姐姐，自你离宫去了大空寺，珏儿已好久没有吃过如此好吃的菜了。”
丑娘执起炉上酒壶为了自己斟了杯酒，又将桌上酒杯捏在指尖望着亭外飞雪笑了笑道：“我也是。”
一名宫婢上前为刘珏重新斟了杯酒，又看着此刻丑娘脸上颇为愉悦的神色出声打趣道：“陛下与娘娘若是每日都互对着用膳，只怕是白粥也能吃出佳肴的味道。”
刘珏憨笑着拿起面前酒杯仰头饮尽杯中美酒，又不停将盘中膳食夹到丑娘面前催促道：“丑姐姐也多吃些，不过去了大空寺里小住两月，怎么瘦了这么多，快多吃些补回来，这样珏儿晚上睡觉抱着你时才舒服。”
刘珏说完，亭中侍奉宫婢已红着脸低下头掩嘴笑了起来，他有些奇怪的嘟着嘴出声不解问道：“你们笑什么？”话音刚落，众人却是笑得更厉害了。
丑娘双颊也变得有些酡红，不知是因喝多了酒还是听了刘珏刚才的那番话。
刘珏借着亭外盈盈雪光与炉中烈烈火色瞥头看了丑娘一眼，脑中轰得一声后忽觉朦胧酒意上头。他啪的一声将手中银筷拍在石桌面上，又边吩咐宫内众人边向浴室当中跑去道：“快些备水，我要和丑姐姐一起洗澡睡觉了。”
丑娘颊色变得更红间亦觉得脸上酒气上涌，她招来一名宫婢搀扶着自己站了起来，踏着落雪慢慢向浴室方向走去。
沐浴过后，宫婢将刘珏与丑娘送到寝殿床上躺好，又逐一放下床前厚帐向外退了出去。
待关门声响起，刘珏从一侧翻身压在丑娘身上，将头凑在她脖颈当中闻了半响后喃喃道：“丑姐姐，你身上好香啊。”
丑娘抬起一臂放在自己鼻尖闻了闻后笑道：“大概是大空寺中香火的味道，我在寺中住了两月，现在才刚还回来，身上味道不曾散尽。”
刘珏在她身上蹭了半响，又与她唇贴唇深吻许久后才用一双黝黑湿润的眼睛望着她有些不安的道：“丑姐姐……那日你出发前去大空寺中，我忍住没去送你，我……我怕若是我去送了你，会舍不得你独自一人前去，你不会怪我吧。”
丑娘躺在刘珏身下摇了摇头，又伸手摸上他发顶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刘珏眼中湿意更甚，他将头埋在丑娘颈间低声道：“丑姐姐，罗不归与太后总是告诉我，全妃肚子里的孩子是你……因为天下每个女人都会嫉妒别的女人为自己丈夫生下孩子，所以你……”
刘珏话未说完，却感身下丑娘呼吸突然一滞。
只是还未等丑娘出言说些什么，他已再度上前吻住了她。
丑娘躺在床上用力睁开眼，满眼帐内灯火晃动中刘珏凑到她的耳边，启唇轻声说：“我相信你，在这世上我唯一相信也只能相信的人就是你。所以……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也一定要相信我。”
丑娘呜咽一声闭上眼，将手覆到身旁撑着的刘珏手上牢牢握住，直至灯火红烛燃尽也没有分开。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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