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罗记》书签

12、小产

　　丑娘在瑶华宫中向太后请过安，便坐在下首静待着她发声。

　　入内奉茶的侍女来了又走，太后端起手边茶盏掀盖呷了一口后放下，接着用指尖不时敲击手下座椅扶手许久，却始终沉吟不发一语。

　　“自八月二十全妃醒来，珏儿夜夜宿在兰陵宫中，至今已有一个月了吧。”太后饮尽盏中茶水，命婢女前来撤下茶盏的间隙，忽然问了丑娘一句。

　　丑娘望着太后此刻若有所思的神情答道：“是。”

　　太后莞尔一笑，又打量着丑娘看了半响才敛起面上笑意叹道：“哀家本以为千波是个聪明人。”

　　丑娘没有说话，太后继续道：“赵若华入宫不到四月便由原先的不得圣心变为现在的甚得圣宠，照此情形发展下去，哀家看不用多时你这皇后之位也该让与他人了吧。”

　　丑娘从座上起身来到太后身前跪下，请罪道：“人心善变，天威难测，陛下心中所思所想臣妾不敢擅自揣摩。”

　　太后俯看身前丑娘背影，摆摆手对她哼笑道：“起来吧，看来是哀家一开始就高估了你与珏儿间的感情。”

　　太后示意一旁秦嬷嬷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丑娘，又伸手摸了摸自己保养得当的细嫩脸颊笑道：“从前平妃便是个温良软弱的人，高祖在时总对哀家说平妃纵有万般的好却始终欠缺一点母仪天下的心思与气度，终究是配不起他这位当世一等的大英雄罢了。如今哀家看珏儿倒是随了母性，那日在宣政殿中被罗不归那老贼一唬，又被设计着让赵若华救了他一命，这便连自己身上究竟流着谁家的血都快忘干净了。”

　　秦嬷嬷站在太后身前低声唤了一句：“太后。”

　　太后横她一眼道：“怕什么，哀家的瑶华宫里还容不得罗不归之人放肆。”说完，她又问了丑娘一句：“千波，你说哀家方才说的可有道理？”

　　丑娘不答，太后见状对秦嬷嬷道：“哀家老了，断人判物的本事到底比不上从前了。”

　　秦嬷嬷绕至太后身后为她轻敲着两肩肌肉，又陪笑道：“太后说哪里话，如今这世间像您一般的人物还能再有几个？”

　　她一番话逗得太后咯咯笑了起来，太后边笑边道：“你还似从前一般嘴甜能讨哀家欢心。”

　　太后主仆二人正在谈话间，有宫婢卷起殿前竹帘走了进来，那宫婢来到太后面前请安后道：“太后，兰陵宫中内侍来报，陛下正带着全妃娘娘一起要来瑶华宫中向您请安。”

　　太后眸光闪动几下后思虑片刻，扭头问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丑娘道：“你可知此番陛下带赵若华来瑶华宫中所为何事？”

　　丑娘摇头道：“臣妾与陛下已许久未见过了，陛下近来心思如何臣妾难以猜测。”

　　太后正了正面上神色，招手要殿中前来报信的婢女下去，良久才轻轻嘱咐了丑娘一句：“千波，日后不要再让哀家失望了。”

　　那宫婢退下后不久，殿前悬着的竹帘忽然用力摇晃几下，紧接着就被人一把从外推开，身着常服的刘珏就这样从殿外闯了进来。

　　他小跑到太后身前站好，随意行了个礼之后扭头向后看去，嘴里大嚷道：“若华姐姐在哪里？怎么还没进来！”

　　太后掩嘴笑了笑，咳了一声对刘珏道：“珏儿每日与全妃腻在一起还嫌不够，现在全妃不过是进殿慢了些，陛下就急成这样。”

　　殿中侍奉众人大声哄笑当中，刘珏红着脸低头看脚面，还不停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尖。等他眼角余光从一旁丑娘身上扫过，才大叫了一声奇道：“丑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上首太后道：“今日本是皇后与宫妃来瑶华宫请安的日子，千波她当然会在这里。”

　　刘珏哦了一声后又抖了抖耳朵，随即向太后说了一句：“若华姐姐来了！”便朝殿门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守在殿门两旁的宫婢伸手小心为赵若华卷起门前垂帘，她就在左右两名宫婢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中秋已过，天愈见凉，赵若华左胸伤势尚未痊愈，现下正披着一件白狐披风款款向内走来。丑娘见她此刻柳眉轻颦，一双美目嵌在无色面上，映着浅淡菱唇，有如白玉镶珠，不似从前般光彩夺人，却更显出一股楚楚动人的病弱之美。

　　赵若华来到太后面前站好，离开左右宫婢搀扶后向太后与丑娘依次行了礼。待她得到太后首肯在丑娘右侧坐下，太后才看了她一眼问道：“你身上伤势尚未全日，由珏儿在兰陵宫中陪着你养伤便是，又何必来瑶华宫中请安。”

　　赵若华勉强一笑开口道：“臣妾自那日陪陛下祭祖受伤陷入昏迷，至今已有许久未曾来瑶华宫中向太后请安，今日太医为臣妾诊治过后称臣妾已无大碍，因此臣妾不敢耽搁，就即刻赶来瑶华宫中，希望没有误了时辰。”

　　太后闻言唏嘘道：“哀家如今不过一个久居深宫的孤老婆子，哪似你般圣眷正浓，你能记得来看哀家已是有心，哀家又怎敢怪你误了时辰。”

　　太后说完，刘珏忽然站起身用殿中众人都能听清的声音高兴宣告道：“今日太医为若华姐姐诊治过后说她有了身孕，我是不是要做爹啦？”

　　殿中众人闻言，浑身皆是一震，就连一直站在太后身后为她垂肩的秦嬷嬷也惊得停住了手，望着不远处神色十分兴奋的刘珏一时忘了继续手下的动作。

　　过了片刻，太后回过神来将刘珏唤到眼前站好，盯着他问道：“若华有孕，珏儿心中可是开心？”

　　刘珏用力点头道：“这是当然，我要做爹了，以后就有孩子陪我一起玩了。”

　　太后伸手在刘珏肩上拍了两下，笑道：“你还是个大孩子，往后再带个小孩子一起玩，哀家怕是没几天清净日子过了。”

　　刘珏挠头嘿嘿一笑，不再说话，太后问赵若华道：“你怀有身孕一事罗相可否知晓？”

　　赵若华道：“方才已经派人出宫到义父府上报信去了。”

　　太后点头道：“既是如此，你便回兰陵宫中歇着去吧。你身子尚弱又有孕在身，哀家会嘱咐太医为你好生调养，陛下长子不容有失，你明白吗？”

　　赵若华道了一声：“若华明白”后就起身行礼告辞，见她要走，刘珏急忙跟在她身后似小狗般的转来转去，又与她一起出了瑶华宫门，坐着辇轿走了。

　　刘珏与赵若华走后，秦嬷嬷跪坐在太后身前开始为她敲起腿来。

　　太后在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中慢慢闭上了眼，对丑娘吩咐道：“全妃有孕，这段时间就烦劳你好生照顾她了，她若能平安诞下皇子，也算是喜事一桩，只是可怜你要费些心神了。”

　　丑娘正伏在案前执笔写下近日赵若华安胎要用的诸多药材，一名宫婢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将一盅炖好的冰糖血燕放到她身边后劝道：“娘娘，先歇一歇吧。”

　　丑娘在纸上列完药材名单，将笔放在一旁笔架上面，待纸上墨迹干透后才将它交给一旁宫婢，交待道：“明日你将这东西交给宫中负责采买的尚宫，要她尽快购齐纸上所列药材送到兰陵宫中，不得有误。”

　　宫婢双手接过丑娘手中纸张折叠后小心放好收入衣中，正要退下，却忽听书房门外传来一阵匆忙脚步声后有人急声禀道：“皇后娘娘，兰陵宫中出了大事，罗丞相已连夜入宫，太后与陛下也正在里面守着，请您快些过去吧。”

　　丑娘从案后站起，望着面前噼啪一声爆开的跳动灯火沉声问道：“兰陵宫中出了何事？”

　　“启禀娘娘，今日全妃娘娘用过宫中呈上的安胎汤药，腹中忽觉绞痛难忍，陛下急诏太医入宫，可是终究晚了一步，等太医到时，全妃娘娘下身已见了红……”

　　门外禀告之人话未说完便再没了声响，随后肃杀秋夜中传来多人惊恐呼叫声道：“王公公，您醒醒啊，您醒醒啊！”

　　丑娘拉开木门走了出去，院中众人已围着那名昏死过去的内侍跌坐哭成一团，凄声大叫道：“全妃娘娘安胎一事向来由咱们宫中负责，如今全妃娘娘小产，罗丞相定不会轻饶了我们……”

　　见丑娘走了出来，有宫婢跪在地上以膝代步一路向她爬了过来。

　　“娘娘救命啊，奴婢还不想死”，那宫婢跪在丑娘脚下，双手紧紧抓住她裙角，边磕边大声哭道。

　　丑娘深吸口气，蹲下身将自己裙角从那宫婢手中拉出，只留下一句：“在本宫回来之前不要擅自寻死也不要轻举妄动”后就出了昭华宫门。

　　她刚走到兰陵宫门外，只觉一股浓厚血腥气扑面向自己涌来。

　　她一脚才踏入宫门，耳边就已传来数声摄人哀嚎，有人在一弯如钩银月下大叫几声：“陛下饶命！太后饶命！”后就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身首异处的死了过去。

　　丑娘鼻端的腥味比方才又重了许多，混着深秋时节特有的衰败气息，显出一种宛若地狱般渗骨的寒意。

　　她一路踏过两侧铺满枯枝，中间淌着鲜血的宫内道路，等她来到正殿门口站定，身后已逶迤留下两行红色脚印。太后坐在殿中榻上面色十分沉重，刘珏则站在一旁红着眼睛小声啜泣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见丑娘到了，罗不归从椅中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也不行礼，只冷声质问道：“皇后娘娘，方才太医来看过若华下午服的那碗汤药，声称汤药中本该用的一味药被人暗中换成了外观相近而药效全然相反的另一味药。若华安胎一事向来由你全权负责，今夜还请皇后娘娘给老臣一个交待。”

　　丑娘无声看着眼前貌似修罗，正在连声质问她的罗不归，又见院中有侍卫将已被处死的七八具无头尸身拖了出去。

　　院内兰陵宫中侍奉众人已在尸体与地上枯叶摩擦发出的轻响声中跪了下来，将头砰砰磕在冰凉地上不住求饶道：“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

　　正在这时，宫门外几名侍卫拖着一名浑身瘫软的宫婢快步走到殿前，待那宫婢到了殿前跪好，罗不归便示意赵若华身边一名宫婢伸手从那跪地婢女怀中掏了一样东西出来。

　　宫婢将手中东西恭敬递到罗不归手中，罗不归将手中东西展开放到眼前看了片刻，才将它扔到丑娘面前沉声道：“娘娘请看，这药材清单可是由你亲自书写的？”

　　丑娘从地上捡起被罗不归揉皱的纸团，打开后仔细看了半响，写满黑字的纸上一项项列满药材名称，墨迹尚新，字迹工整，与她方才在书房当中所写那张看似一模一样，只是其中的一味药被人换成了另一样。

　　跪在地上的那名宫婢开始哭了起来，她对着罗不归哀求道：“罗丞相饶命，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其余事情一概不知，还请罗大人明察。”

　　一直坐在殿中榻上的太后忽然断喝一声站了起来，她冲到丑娘身前挡住她怒道：“罗不归，这里是后宫，你是何身份竟敢在此放肆？”

　　太后怒喝之下，宫中众人安静下来，就连方才还在哭闹不止的刘珏也停住哭声，只双眼挂泪的看向殿前。

　　罗不归拱手对太后道：“太后教训的是，老臣本不该在后宫放肆，只是若华被人换药小产一事，皇后若不给老臣一个明确交代，老臣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太后冷哼一声道：“罗丞相也知千波是哀家义女，素来深得哀家喜爱，如今全妃小产，罗大人不经调查就要千波给你一个交待，难不成是有心怀疑哀家，借故为难千波不成？”

　　罗不归道：“太后言重，老臣不敢。”

　　见太后再度不语，罗不归眯了眯眼后道：“那老臣就给皇后一段时日，要她查明此事真相，不过在这之前，老臣还望皇后能到大空寺中日夜诵经为若华腹中已逝胎儿祈福。毕竟屠女为后，煞气太重，皇后若是不在佛前诚心忏悔，老臣只怕日后后宫不得安宁。”

　　太后看了丑娘一眼后问道：“千波，你的意思呢？”

　　丑娘思忖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太后与罗不归走后，丑娘看着殿中由始至终都未发一语的刘珏，刚动了动脚步想要上前说些什么，他却神色恨恨地转身跑开了。

　　她无言走出兰陵宫门，却被罗不归身旁一位亲信拦下道：“皇后娘娘，罗相有请。”

　　丑娘随他走到罗不归身前，罗不归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出声道：“老夫已知此番若华小产一事皆与皇后无关，全是太后所为。不过嘛……”

　　罗不归看着面前仍是无表情的丑娘，沉沉一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娘娘如今不能生育又已失宠，而不过多久若华就会再度怀有龙裔。娘娘无用之下太后定会弃车保帅，另寻他人伴在陛下身侧前去争宠，到时候只怕轮不到老臣来杀娘娘太后就会先行动手。”

　　“所以？”

　　“所以娘娘不妨重新考虑，娘娘往后若是愿为老臣效力，老臣一定不会亏待了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