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月圆 ...
-
中秋团圆夜,天涯共婵娟。
八月十五这天晚上,丑娘亲手做了刘珏爱吃的蛋黄莲蓉馅月饼,又在院中蜿蜒缠绕着一片墨绿葡萄藤的凉亭里放了许多新鲜瓜果后,静坐亭中,待他归来。
过了酉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明月从东天渐渐升起,拨开四旁流云,掩住漫天繁星,将清冷银辉洒向大地。
一名宫婢从昭华宫门外小心跑到丑娘身前,待她站定,才仔细打量着丑娘面上的神色禀告道:“启禀皇后娘娘,奴婢方才到兰陵宫中打探过,全妃娘娘现下仍未醒来,诸位太医也正在宫内候着不敢离开一步,看来今夜……今夜陛下也……”
宫婢话未说完,丑娘已摆手将她嘴中话语打断道:“好了,你下去吧,本宫知道了。”
那宫婢领命欠身离开,丑娘执起桌上银壶为自己斟了杯酒,混着清明月色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她重新执壶为对面放着的一盏银杯斟满酒,无声看天上明月倒映在酒中的那轮虚影来回晃动。
夜来风起,吹动亭顶浓密藤叶飒飒作响。丑娘继续在凉亭当中坐了会,直到月愈高升,风愈见大,才起身回到寝殿当中独自睡下了。
迷糊中不知睡了多久,丑娘被殿中一阵吵闹木窗拍打声惊醒。
她从床上坐起,看床前被风推至大开的纱窗正噼啪不停撞在窗框上面,月色透过雕花窗柩投到地上,留下一室暗影。
殿外值夜的宫婢很快悄声走了进来,见她醒着,急忙躬身说了句:“娘娘恕罪”便快步走到床前将窗合好锁紧,接着就要转身退下。
丑娘此时已离开床穿好衣服走出了殿门,那宫婢见状,急忙跟到她身后追问道:“这么晚了,娘娘去哪里?”
丑娘兀自从殿前提了一盏宫灯出来握在掌中,向身后跟着她的众人吩咐了一句:“今晚月色正好,本宫出去随意走走,你们无需跟来,早些休息吧”,便孤身向宫门外走去。
众人站在殿前看月光将丑娘身影缓缓拉长,又知她此刻心情不好也不敢擅自跟上前去忤逆她的意思,只互相看了几眼后站在原地,目送丑娘离去。
白日里看巍峨禁宫,只觉雕梁画栋,气势恢宏,但若夜间独行在这坡道相连,殿落不绝的高墙里头,难免会使人心生出无边寂寞与十足恐惧之感。
丑娘一人提灯走在宫室林立,回廊反复的深宫当中,眼前不断掠过连绵摇曳树影,寒蝉伏在树上凄切叫着,和着风鸣渗入夜色,将一地月光变凉。
她避开宫中巡逻侍卫走到兰陵宫外,遥见宫中殿门不断开合,肩背药箱的太医与手捧净水的宫婢来回穿梭进出。
亮如白昼的殿中灯火微微跳动,将刘珏守在床前寸步不离的侧脸剪影放大刻在窗上,一分一寸叫人瞧得鲜明。
那日祭祖归来途中刘珏半路遇刺,赵若华为他身挡一剑后陷入昏迷至今快有半月未醒。这段时日以来,刘珏守在兰陵宫中寸步不离,每日下朝之后也不再到昭华宫中去了,只直奔赵若华床头照看她等她醒来。
丑娘站在宫门前看了会窗上刘珏侧影,忽觉多日不见之下他似乎有些瘦了,正在思索明日是否要为他炖些补品差人送过来时却听院中传来几许脚步声音,紧接就有女声出言道:“许太医,您且慢走,回去好生歇着,明日申时奴婢再差人接您入宫。”
她熄灯避身躲在宫门左侧的阴影里,等院中宫婢送太医出了门折回去后才离开兰陵宫门,借着月色向远处踱步而去。
她来到瑶华宫外,却见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宫门外此刻竟无一人把手,原本应是奴仆成群的正殿门前也是空无一人,与太后素来奢侈浮华的行事作风甚是不符。
“秦嬷嬷,你看,这是瑾儿幼时最喜欢玩的东西。”丑娘正欲离开,门后院中忽然传来太后带着笑意的慈爱声音。
太后平时在众人面前总是一副威严而高深莫测的样子,像今夜这般发自真心的和颜悦色说话丑娘还是第一次见。
“奴婢也还记得,先帝从前总爱趴在您膝头摇这玩意。”太后声音散去,一个年迈女人的声音接住了她的话头。
院中两人谈话声稍停了会儿,太后才叹了口气重新出声道:“秦嬷嬷,哀家想瑾儿了。”
另一个人没有回话,太后又继续不停说道:“若他还活着,哀家每日能见到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太后说这话时,语气十分落寞哀伤,又带着对亡子的诸多追念,在这阖家团圆的中秋夜里叫人听了直觉可怜。
丑娘继续向前走着,身后院中传来细珠击鼓清脆声音。打破深宫寂静的鼓声当中,太后声音再度隔墙飘来:“来,秦嬷嬷,尝尝哀家做的这道点心,自瑾儿走后,哀家许久不曾下厨了,既是下了又怎样,瑾儿终究是吃不到了。”
太后与秦嬷嬷再说了些什么,丑娘已听不清了,她的耳畔只回响着秋夜中的点点蝉鸣,模糊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
她循着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来到御花园深处的一棵金桂树下,中秋已至,丛桂竞放,月辉穿过繁茂绿叶披在一树金黄花上,叶上波光皎皎间花香已溢至更远,好似连天上明月也一并染上了绝尘清香。
丑娘正站在树下赏花,满树花枝骤然摇动几下,一时间金桂如雨纷纷落了下来,粘在她衣上发上,亦将一阵幽香荡到她的身上。
浓郁叶下伸出一只布满碎光的手,手上长指捏合间已从她头上摘下了一簇盛开的桂花。
阵阵花香中随即传来一阵陈年的酒香,有人匿于叶间笑问她道:“皇后娘娘深夜不在宫中安睡,独身一人跑到御花园中干什么来了?”
丑娘站在树下没有答话,树上之人忽然轻轻哦了一声,有些了然的道:“莫非娘娘是对那傻子皇帝动了真情,见他日夜在兰陵宫中守着全妃操劳,心中开始吃味了。”
丑娘伸手拂去落在自己身上的簇簇繁花,在树下坐定后将头靠在树干上反问树上人道:“罗将军今夜又为何会在这深宫当中,可否是为了全妃安危担忧不能入寐?”
树上之人哼笑一声,咕咚喝了口酒,才悠悠对月吟道:“秋风送悲,秋雨见凉,秋愁声声相思难忘,自古以来的酸腐文人总是爱做些伤春悲秋的蠢事。“
丑娘回想起那日赵若华对罗斩秋低声诉说的告白之语,沉默片刻后出声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一道黑影从叶间蹿出,裹着劲风落到丑娘脚边松软的泥土上。
她捡起泥上酒坛握在掌心把玩半响,待坛上透骨凉意褪去,才一掌拍开坛口封泥,让带着凛冽香气的沉泥与美酒一同迸到她袖上后仰头喝了一口酒。
罗斩秋将空了的酒坛顶在指间旋转,看着浮在光滑坛身上的那层波光笑道:“情之一字,于我有些多余了,我既不懂情,也不奢望懂情,世间多少可怜人终究为情所困,这又是何必。”
丑娘继续饮了一口坛中酒后道:“既是如此,本宫想问罗将军一句,斩秋可是罗将军本名?一剑斩秋,断去尘世烦恼,到底是有些执着了。”
罗斩秋躺在树上闭眼,抬起右腿搭在左腿膝上,听树下丑娘喝尽坛中酒,才慢悠悠说道:“那皇后娘娘又如何?张丑娘也是娘娘本名吗?”
丑娘放下手中酒坛仰头望月,有些微醺之后拈起一朵桂花放在自己鼻端闻了闻道:“真亦是假,假亦是真,就如同全妃替陛下挡了一剑是真,而那刺来的一剑却是假的。”
树上罗斩秋赞许道:“娘娘好城府,既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解得如此清楚,为何不向刘珏那傻子说明。刘珏如今日夜守在兰陵宫中,日子久了,我怕他的心会从娘娘身上飞出去落在全妃身上。”
丑娘摇头道:“陛下虽傻了些,却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日后他的路该怎么走全凭他自己选择。”
罗斩秋笑问道:“若是他将自己带入了一条死路呢?”
丑娘接着道:“那本宫便陪着他。”
罗斩秋纵身从树上一跃而下,站到丑娘面前抚掌拍手道:“皇后娘娘好魄力又对陛下情深,只是识人的眼光差了些,刘珏那傻子除了一副好皮相,我倒真看不出还有哪点配得上娘娘的。”
丑娘反问罗斩秋道:“你看本宫如今这副样貌,若本宫告诉罗将军本宫就是爱陛下这副好皮囊呢?”
罗斩秋啧啧奇了两声,抛下丑娘一人独自向桂花林外走去,边走嘴中还边叹道:“从前我只当山中精怪谋人皮覆白骨一事只是传说,今夜娘娘一番话倒是让我有些信了。”
罗斩秋走后,丑娘另寻了一棵桂花树爬到顶端躺好,她坐在树上回忆起尚未遇到刘珏前所过的那些日子,平淡却安宁,不若现在这般好似身处巨大漩涡当中,稍不留神,便会随着刘珏一起被淹没,尸骨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