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美人》吴桑

10、现代篇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乃至半个月后，妈妈始终没有回来。爸爸去外婆家以及所有的亲戚家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五月和七月就明白了，这一次，妈妈大约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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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走后，小阿姨搬了过来，和爸爸明铺暗盖做起了半路夫妻。而这个时候，饭店的合约也到了期，饭店的房东早就眼红钟家饭店的生意，因此不愿意再和钟家续签，钟爸爸只好四处再找合适的地方重新开饭店。一时之间，总也找不到合适的铺面，小阿姨就鼓动爸爸拿钱出去放贷吃利息。

　　钟爸爸对小情人的话言听计从，就把手中的存款通过小情人借了出去。因为利息比存在银行里高出很多，钟爸爸起初还沾沾自喜，可惜利息还没拿到手，小情人就偷偷跑了，就像当初五月的妈妈那样。钟爸爸借出去的那笔钱，都是假小情人之手，连借款人是谁他都不清楚，不用说，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钟爸爸人财两空，实在琢磨不透自己为什么会背到这种地步。他自己名声坏透，亲戚们那里钱肯定是借不到了，没有本钱，店面也就不用去找了，找到也没钱开。他自那以后一蹶不振，开始在家里酗酒，醉了酒后就打人骂人。那个时候，家里的担子几乎都落到了七岁的五月身上。

　　钟家奶奶看不上五月妈，哪怕儿子被骗了钱，她还以为凭自家儿子的手艺与本事，想找什么样的就找什么样的，到时姑娘们还不排成队由着自己挑？谁知一等再等，竟没人来说媒。她坐不住了，就四处放话，托媒人留意。人家一听说她儿子这种条件，还带着两个拖油瓶过日子，都表示很为难。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介绍的，对方也大都身有残疾的，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就是脑子不正常的，亦或是那种名扬千里的不正经女人。

　　钟家奶奶这下终于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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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幼儿园入园时间比小学晚一小时，因为无人接送，五月每天只能早早地把妹妹叫醒，给她穿衣吃饭，把她带到自己的教室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课桌旁或是教室角落里等候。第一节课下课时，她再领着妹妹一路小跑，把妹妹送到幼儿园去。幼儿园傍晚三点多就放学了，她就趁下课时的休息时间跑到幼儿园去，把妹妹接到身边来，和自己一起呆到放学，好一同回家去。

　　刮风下雨天时，路滑不好走，即便幼儿园离她的小学不远，一个来回也要花上一段时间，难免就有迟到的时候，好说话的老师也就算了，碰到性子火爆难说话的老师，就只有低着头挨训的份儿。挨过训斥，第二天，还是要照接照送。

　　当时的乡下，几乎没有隐私而言，五月家的那点事情，学校的老师也都知道，因此对她带着妹妹来上学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同桌的张小山却坏得很，每次都要趁她不注意踢七月一脚，或是打她一下。小七月知道自己的立场，看见张小山就远远地躲开，不小心被他欺负了，也绝不哭泣。她小小年纪就明白，不能令姐姐为难，也怕自己哭了以后，就再也没办法来姐姐的教室了。

　　那两年里，姐妹二人走在路上，总会有人在背后说：“刚刚过去的那两个，看见了没？爸爸偷人，妈妈跑了。爸爸的钱被相好的骗光了，这两个可怜哪，上辈子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唉！”

　　这话必定是知情人说给不知情的人听的，嘴里说着可怜，言语间却只能听出幸灾乐祸，与讥讽嘲弄。

　　她们出去玩耍，大人们看到她们，赶紧就把小孩子赶回家去，以避免自己小孩子和她们接触。别的人也就算了，连当初促成她爸妈婚事的媒人也都是这样。某次，她带着妹妹经过这媒人门口，媒人大概又说成了一门婚事，正笑嘻嘻地在门口给一群小孩子发放糖果吃。

　　七月终究还小，小孩子就没有不喜欢糖果的，于是也凑过去，等着人家发给她。那媒人发放了一圈，独独漏了她姐妹二人，将她们姐妹试作空气一般，要说眼神儿不好，没有看见眼前五月和七月，又怎么可能？

　　外人终究是外人，闲言碎语也只有由着他们去说了，毕竟，连自己家人也都指望不上，又凭什么去指责不相干的外人呢？

　　五月至今都还记得一件事情，也还是她上二年级时的事。那是平平常常的一天，只是天气不大好。快放学前，她接了妹妹到自己的教室，没过多久，就雷声轰鸣，雨落如注。等到放学的时间，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别的同学们都被家人陆陆续续的接走了，她家自然是没有人来接的，她早上也没有想到带伞，只好和七月手挽手站在雨帘后面，傻傻地等着雨停。

　　两姐妹正呆站着，忽然看见奶奶手里擎着一把伞从远处急急走来，五月一喜，张口就要叫唤自己和妹妹在这里时，就看见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里面窜出堂弟的身影。堂弟是二叔家的儿子，由于是钟家唯一的孙子，所以最受钟奶奶的喜爱。

　　钟奶奶把孙子拉到伞下，仔细给他擦了头和脸，叮嘱他不要踩水坑，要他小心不要被雨水淋到。因为被一个经过的家长提醒，不好再装看不见两个孙女了，只能转脸过来，向两个孙女挥了挥手，说：“你两个再等一等，等雨小了再回去吧！”话说完，领着孙子急急地远去了。

　　五月想着奶奶送完堂弟回去，也许会来接自己和妹妹，或者是叫人帮忙带把伞过来，可一等再等，身边的同学都走光了，还是没有任何人来。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咬了牙，把自己外套脱下，姐妹二人披在头上，一路淋雨跑回了家。

　　其实说起来，这不过是一件极小的事情，五月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妹妹不为奶奶所喜爱，所以也不敢对她有所期望，没有期望，也就不存在失望一说。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件事情竟然记得极深极牢，十几年过去了，都没能忘掉奶奶领着堂弟远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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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妹二人年纪还小，彼时还不能完全理解“歧视”这二字的含义，可还是能从别人的眼光中感知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孩子。所幸，姐妹两个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洗衣做饭做作业，根本无暇玩耍，倒省的出去看别人的脸色，被别人当做笑话。

　　家里的做饭洗衣打扫都是姐妹两个人做，有时五月做作业来不及，七月就去厨房帮忙干活，她的个头不比灶头高，可自妈妈出走后，时间不久，她也成了熟手。淘米、洗菜，烧火，四岁多的七月没有做不来的。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贪睡的时候，姐妹二人偶尔早晨起来晚了，哪怕上学要迟到了，也还是要先为爸爸煮好饭才能走，否则爸爸晚睡起来没饭吃要发火摔东西的。饭要是做多了，两姐妹来不及吃，就得盛两碗出来藏到爸爸看不见的地方去，爸爸要是看到她们没吃饭就去上学，回来又是一顿打。他倒不是心疼她们，而是怕别人说他让两个孩子饿肚子。

　　这个时候的爸爸身上可以称之为爱心的东西可说是没有，在外面却要面子的很。往往越无能的人就越要面子，毕竟，他们一无所有，就只剩一张面孔了。

　　如果在外被人嘲笑讥讽，说他对两个女儿不闻不问时，他回来必定要摔盘子砸碗，罚姐妹二人的跪，然后喝问：“这个家里是谁养活你们的！”

　　五月和七月就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说：“是爸爸。爸爸最好。”

　　爸爸这才会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