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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香樟 ...

  •   我并不知法门寺在何处,也不记得在车内摇晃着行了多久,只感觉满心都是无法抑的狂跳伴着隐隐的渴望和憧憬,一路随着马车颠簸而来。等车停稳当,那车夫掀开帘子搀我下来,道:“小姐只管办事,我就在这里候着。”法门寺不似同泰寺,一眼望去少了金壁辉煌的大气只是安安静静处在半山一隅,在青山掩映之下也是一番翩然避世的深远意境。我点点头也不多言便提起裙裾踏上布满苔痕的石阶,渐渐便能见得一阵阵的烟霭缭绕。说也奇怪,虽不知道庙内焚的是何种香,可在这间或飘来的氤氲雾气中我的心绪竟也渐渐平复下来。我慢慢的走着不时同三三两两的香客迎面而过,皆是一身素服举家出行的样子,只等走近第二道山门更是见寺院内人头窜动、摩肩接踵。我见这样混乱景象,不禁又收住了脚,踌躇着竟不敢迈步进去。今日寺庙之中多是各人家族所办的水陆道场,全为故人超度而设,我这般冒然而入不说是人多难辨即便是遇到了薛公子又怎好相认,思忖之间才觉得自己这番的举动太失分寸,顿时又慌了手脚进退两难,只揉着帕子下不定主意。

      忽的听身侧有人道:“女施主,为何站在山门外而不入?”

      我回头正见一老僧笑望着我,鹤发童颜满脸和善,不禁答道:“本想来拈香祈福的,怎知道今日寺里这么多个人。倒有些不好进去了。”

      老僧捻了胡子笑道:“今日是中元节,寺里的施主自然是多一些。礼佛之事只是心诚则灵,并不拘于一格。”说着又指向远处一棵香樟树,道:“这株香蕊已有百年树龄,本在建寺之初由时任住持亲手植下,这些年多少吸了些佛祖的灵气,这附近的善男信女也多将它作为神物膜拜。施主若是不方便入寺内观拜只在此树下祈愿也是一样的。”

      我笑笑道:“这寺院中花草众多,参天古木更是举头可见,为何偏单尊了这一棵?”

      那老僧道:“姑娘真是伶俐。这其中确是有缘故的。却说数年前山下村中有位樵夫得了热症,无奈家境贫寒无钱问医。那樵夫的妻子便来寺中求祷,一路跪走而来行一步便磕一个头,一片诚心着实感人。只等她走完这台阶到了山门前忽见这香蕊的叶片上金光闪闪熠熠生辉,一派佛光普照之态,只照得她整个人呆立当场。待她再从寺中回来之时便取了这香蕊的叶片回去揉碎后涂抹在了那樵夫身上,谁知竟真是药到病除,往后山下的百姓若有心愿也乐意对这香蕊扎缎祝祷,又说这求姻缘是最灵验的。”

      我听他说得有些生动,最后一句更是意味深长,双颊抑制不住的一阵绯红。我原本并没有求拜的心思,何况方才在同泰寺中早已经尽了佛事,只如今听他一番话竟生了些祈愿的冲动。我依礼谢过老僧,不由自主往前行了几步,果见那香樟树上悬着不少红色绸缎,满树明艳照人的嫣红色映着郁郁葱葱的枝叶竟也含蓄飘逸相得益彰。

      那树下本就有绸缎和笔墨可取,我便也信手拿起笔来。想了片刻,自小礼佛不过是随身带些寄名符,供尖之类的玩意保平安,即便是拈香祝祷所念的不过是供养十方三世三宝,供养历生父母师长或供养十方法界一切众生和我含英的冤债障类云云,祭文早已是烂熟于心每每总是虔诚恭敬却不敢有一丝非分之想。只如今对着这棵香樟,不似金銮宝殿内的西方三圣,也不比太庙上列祖列宗的牌位,我心中竟也起了丝丝变化,轻快之间不假思索的写了两句。

      我望着那殷红绸缎上的点点墨迹只觉双颊滚烫心悸难抑,像是怕被窥见心思一般的谨慎惊恐。顺了口气,又惴惴的署上含英二字,便急不得伸出手来想将那缎子挂到树上。

      那树生的虽不高,于我却是难及只得尽力颠起脚来伸手去揽,怎知轻轻巧巧一阵风又将我手中的缎子吹了开去,我一惊忙要去拣却见身后凭空多出一双手,伴着一抹有些耀眼的亮红闪过我的眼前,耳鬓又温温热热传来一阵暖风:“姑娘莫急,待薛某替姑娘挂上吧。”

      我闻言忙向前跳开两步,待看清是他一时又惊又喜又羞,惊的是他这般陡然出现,喜的是自己心想事成也免去寻人的一番波折,羞的是方才胡言几句所祈的心愿竟这样被他大大方方看去,如此复杂的心绪之下竟连见礼都忘了,只等他将那绸缎挂妥,低头望我才回过神来。

      我一面气恼自己竟这般沉不住气,一面却始终不敢直视他的脸。那薛公子见我这般局促便随口问道:“姑娘今日也是来此打醮的么?”

      我不加思索的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抬起头欲解释却见他仰面笑望着那香樟树道:“薛某真是驽钝了。”

      我知道他误会,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解释,若说来打醮可又缘何只有我一人,说是来见他那便更是难自处。犹豫之间他又开口道:“姑娘才貌双全,又何愁觅不得一心人。将来必是能同文君与相如一般成全一段佳话,何必借助这些虚无之物呢?”

      他这话说的有些玩味,可听在我心中却是一阵刺痛,我不禁有些赌气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样的话,含英也算是一时糊涂才写的罢!”

      他这才低头望我,眼神满是探究,“姑娘此话怎讲?”

      我总算能直视他,不卑不亢道:“总说文君与相如男才女貌,千古佳偶。只是若故事只定格在卓府的那一夜,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相如偶见文君,惊鸿一瞥满腔爱意化做了凤求凰一曲殷殷深情,这样的故事倒也美满。只是生活并不始终如此绚丽旖旎,文君抛下一切随相如而去做了她所能为他做的一切,只是到头来呢?若干年前那一夜的激情终究淹没在每日的平庸之中,当相如丢下冷冷‘无意’二字后,文君的白头吟又能挽回些什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可是她终究做不到如此的绝决。破碎了便是破碎了,她还能拼凑回原来的那份炙热么?”我望着他执意想得到答案,得到我这些天来一心想要探究的答案。他究竟值得不值得我为他抛下一切,究竟值得不值得我去争取?

      他细长的眼睛慢慢又弯成一道非常好看的新月,在片刻无声的对峙之后又恢复了往昔的俊朗笑容,也许是我的错觉,只是他的眼里似乎多了一抹我从未见过的飞扬神采,“薛某不及相如,只是若薛某能得如文君这般佳偶,定不负相思意。”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嫁娶不须啼,婚姻之事多为父母之命这一点于你我都是一样的,可世人都以为男人能坐拥三妻四妾享尽齐人之福,便也觉得男人皆是喜新厌旧朝三暮四之辈。只是薛某看来,三妻四妾,其中真正情投意合的又有几何?都说男儿爱后妇,薛某始终觉得若是没有感情那无论有多少妻妾于一个男儿而言仅仅是无法推诿的责任,又因看见那些娇好女子为自己蹉跎一生而越发难辞其咎,这样的责任于我太过沉重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薛某不感苟同,若是两情相悦那是男是女又有何分别?就像今日!薛某同含英姑娘一样,只求能同一心人‘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我静静听着,心中渗出一丝丝淡淡的喜悦慢慢纠结像盛开了一朵绚烂的花,只见他缓缓靠近我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缱绻情思,粘腻得让我无法移开视线,只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近,渐渐将我包围在他独有的气息之中。

      忽的他停下了步子,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狼狈,踟躇片刻又用他已经幻化为冰冷的双眸紧紧的盯着我仿佛想从我的脸上得到什么答案。他终究移开了视线,又后退了两步,挂上那幅千篇一律的笑脸随口道:“姑娘今日怎么不同家人一道,却只身一人来法门寺祈福?”

      我方才还深陷浓情蜜意之间,忽然又听他这样问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我一时情急索性道:“含英来不为祈福,只为薛公子。”

      他万万没有想过我会这般直白,愣了一下,才颓然道:“姑娘又何必逼薛某至此?”

      我方才脱口而出此言早已经羞得不敢抬眼,可偏偏他竟这样回我,只让我一时间怔在当场不知如何自处。我如何有步步相逼?若不是他方才的那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我又怎会生出这句话来?莫非那些不过是随口戏言么?思及此,便有一个念头在我心中一闪而过,瞬时犹如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只将我方才盛放的喜悦心花打的支离破碎。我伸手扶着那香樟,仿佛想从这神树上索取些许的勇气,只是手倚着生硬的疼痛更催生得我的泪水伴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冲入眼眶之中,我强忍着对自己道“含英啊含英,你只记得去探询这些答案,又可曾想过落花有意随流水,可流水是否同样恋落花呢?原来我毕竟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娇纵郡主,却不想今日却兴冲冲跑来自取其辱。”那泪水生生盈在眼眶里未曾落下,我压着嗓子逐字道:“是含英唐突了薛公子。含英今日来是只为前次家丁的鲁莽之举致歉,但凡方才所言公子只当没听过罢。告辞了。”

      我转身趋步要走,却听他在身后轻声唤了句姑娘,又依稀觉得他伸手来揽我,那冰凉的指甲轻轻划过我的手心,释放着一阵酥麻传遍我的全身。我由不得又是一阵酸楚,今日这屈辱我是生受的,只怪我少不经事又自已为是鲁莽行事才得了这般的结果,事已至此我也断断不愿听他再说一些违心之语开解。我挥开他的手,决然离去,一路走的无比轻盈端庄仿佛将我所有尊严都捧在手上一般的小心翼翼,却等上了马车才发现脸颊上早已经布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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