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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盂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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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站在那里,无比依恋的望着他有些寂寥的背影,夜风轻轻拂过吹起他通裁的纱袍,更显的几分萧索。我想追上去却终定住了脚,今夜我做的出格之事已经太多了。
小叶一路都在问我那公子的缘故,我只说他见我与同伴失散便送了我回城,其他皆不欲再言。小叶见我从未有过的这般失落,也噤声不语,一路相安无事到了延喜门才话别各自回宫休息了。那日夜里我自也是辗转反侧,照例已经是芳菲已尽的时节,却始终能隐隐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蕙兰芬芳,依着清冷的月光弥漫在我的身侧。恍惚间似又回到了方才的溪流泽地,耀夜满天,玉箫声声,在一片黑暗的背后却是那双灿若星河的眸子挥之不去。我终忍不住起身,命人点起一盘安息香来,却也等过了四更才渐渐有了睡意。
第二日起身早已过了晨昏定省的时辰,我忙换了衣裳,梳妆事毕就去同萧氏请安。萧氏许是体恤我昨日出宫的缘故,也未有怪罪,倒埋怨我昨日回宫并未差人传话报平安,只是两个侍卫来回了采娥的话。
我闻言心中也是惭愧,只怪昨夜回了宫之后千头万绪,竟是连这个都给忘了。
萧氏见我不回话,又道:“也快道晌午用膳的时辰,不如等你父亲来一同用了吧。”
我连声称是,便同萧氏走出殿外去候着,才刚走到妙手游廊就见父亲风尘仆仆的走来,我同萧氏对望了一眼都迎了上去,行了礼。
萧氏伸手整了整父亲的帽缨子,又取出丝帕替他拭脸上的汗渍,边埋怨道:“有何事竟走得这么急?”我在一旁望着两人如斯亲昵,心中不免又浮现出薛公子的影子,一时又有些怅然。
父亲只道:“还不是筹办盂兰盆会之事!父王才下旨要在同泰寺办盂兰盆斋,按理还要以礼乐送盆至各官寺献供种种杂物。母后又是新近薨的,自然是要办的妥当。既不能铺张浪费也不好太过简单。”说完,又对我道:“蕙儿也是好久都没出过宫了,中元节那日随皇上和父亲一起去同泰寺祈福可好?”
我忙回了神道:“蕙儿自然乐意了。不只为皇祖母超度,也为皇上添福添寿才是。”说着忽又想起那薛公子也曾提过盂兰节打醮一事,脸上不觉一热,此后用膳时竟也无法集中精神,只我平日也不多话,父亲同萧氏才未有怀疑,也算安安静静的吃了一餐便就告辞回了绣房。
我才回了屋却见小叶已在室内等我,便笑与她道:“可是嘴馋了又想那核桃糕了?”
小叶嘟了嘴道:“好没意思,人家见你昨日心思恍惚的才想来看看你,竟被你这样算计。我看我以后还是甭来了。”
我闻言,脸又是一阵红忙叫了下人置办糕点,才拉了她的手坐下道:“是我不好。”
小叶喜滋滋的望着我道:“今日可不得瞒我了。你快说说,昨日那个公子是谁?”
我低下头,正见手指上那几点粉红,妖娆却不张扬,只似我如今的豆蔻年华,不自觉便开口道:“说什么呢?即便昨日种种便也是昨日死罢了。昨日,他与我是萍水相逢,今后更是行同陌路。我还去想这些做什么?”
小叶忙道:“怎么地昨日死呢!你未婚他未娶,即便你是公主却也有箫史与弄玉之事在先,我见那位公子锦衣华服也像是官宦子弟,说不定与你便是天作之合呢!”
我大窘,啐她道:“你又来笑话我!连箫史与弄玉的事情都搬出来,这些得道修仙的故事也是能枉信的么!何况,他也是来此地省亲访友的,我只知道他姓薛,是否婚配也不知,你倒说说我该如何去想!”
小叶顿了片刻摇摇头道:“唉...只可惜你错失了段好姻缘啊!以后若是再见到心仪之人定要问清楚,姓什名谁哪里人士,是否婚配。最好是连生辰八字也问了。”说完大笑起来。
我听她这般取笑我便要去打她,“你这丫头,嘴真是越发毒辣了。看我今后还给你核桃糕吃。”正玩笑着,宫女又送了茶点上来,我见状才坐了下来,又闲话了一番便送了她去。
待她走后我便去了绣房,又命人焚些蕙草来熏室,才静下心来。只是几次落针都错了位置,我却是反复摆弄不肯罢手只等最后一针竟深深又扎进了指尖疼痛钻心,才认命的放下针线,往椅背上靠去,香几上的博山香炉润气蒸香,烟气从盖里喷薄出来,宛如山腾岚气,呈现出一种山海之象,我入神望着,渐渐的视线却又迷离起来,仿佛那香烟变了形态隐约间还能辨出是薛公子的样貌,我只觉他含笑望着我,笑容温煦,眼神却是炙热,不觉又有些心猿意马。只等回过神来才见香烟已经散尽哪还有薛公子的影子?不禁惨然一笑,起身回了闺房。
只是回了闺房却也无事可做,百无聊赖的坐到了镜台前出神,手上却是不自觉的拉开了妆奁的抽屉,一开一合的只听那滑槽幽闭之音才稍安适些,忽的瞄见了底层点翠镶嵌的五彩香囊,其中躺着的正是建成表哥所赠的玉人配,一时间笄礼那日父亲所言便又一下涌上心头,身在皇家毕竟身不由己,我也是看多了这般的悲剧。我虽贵为郡主,可是婚姻之事却更是不得自主,其中纠结的有权势,利益,阴谋甚至民族大义只单单没有爱情。
很小的时候,大姑姑义成公主远嫁突厥和亲,我便是如何都忘不了皇祖母的肝肠寸断,义成公主的泪眼迷离。虽然大姑姑在突厥贵为皇后,我却宁可像小姑姑兰陵公主一般,安安定定的留在长安。驸马爷柳述的地位,虽远不及可汗尊贵,可与我而言即便每年见不得兰陵公主几次,但每次见他同柳大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恩爱景象却总也是倾羡不已。兰陵公主婚配那年,父亲本欲做主将她许给萧氏的弟弟萧旸,可姑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独自去找皇上表明心意,只柳述不嫁。当时听来只觉得此举惊世骇俗,我一面虽称赞姑姑的勇气,一面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些,即便这些关系到的是我一生一世的幸福。我从小便是这样,与世无争,寡言少语,克己自律,只求一份安宁娴静,我从未敢奢求过自己的婚姻大事,虽每读到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之类的诗文总忍不住脸红心跳的臆想,虽每次看宫戏也会为其中的生死相许而唏嘘,即便是虞姬与霸王这般的悲剧,却因在种种谋权弄术背后的点点真情,而显得越发弥足珍贵。只是我却比谁都清楚这般的少女情怀不可能属于我。我以为我会心甘情愿的被指婚,会从善如流的去敬爱我那可能素未蒙面的夫君。只是从昨日晚上我才隐约发现,我可以隐忍,却如何无法磨灭我心底的向往。我可以假装,却如何无法抹去脑中的浮想。昨日夜里,我沉寂多年的一池心水被一个陌生男子生生搅乱,那是我从未体会过的美妙情愫,是我缄默多年后无法遏制的深切渴望,在这一刻,我决定要正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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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那日,天气未曾有的晴朗,晴朗到我都几乎都忘了今日是鬼门大开的日子。我坐在翠盖珠缨的八宝车内,心中却是仍是紧张,长安的街道上寂寥无声,许是禁卫军早已清街跸道,我忍不住拉开帘子,见地面上细细铺陈这一层水洗过的黄沙,映着日光整条街道仿佛披上了件金灿灿的华衣,刹是好看。同泰寺离太极宫不远,只一会便到了。我头顶着纬帽下车,从一层薄纱中隐隐望见寺院山门前的台阶上红毡铺地,道旁立了一干唱经的僧众,每人都披了一件崭新的袈裟,流光异彩熠熠生辉。等走入内道场后,更是梵乐悠扬,旌幢蔽日。
只等净坛绕经、上兰盆供、众僧受食、磕头祈福一干事毕,我扬手招来了近旁的侍女道:“我忽的有些头晕,许是方才日头毒辣晒的有些中暑,去回了太子只说我去一边禅房休息片刻,就不去内殿听颂经了。”侍女须臾来回说:“太子命郡主好生休息,若有不适还要宣太医来看才是。”我点点头由她扶着我进了一侧专供香客休息的禅房,又遣了她下去,不一会便有人来敲门,我一看正是小叶。忙拉了她进来道:“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小叶笑道:“是啊是啊,我可不敢迟了!若是你的薛公子走了可又要怪罪到我头上来了。”我一面心里紧张也不去理会她的调笑,只将祭服脱下来穿到她身上,嘱咐道:“一会你只躺在榻上假寐便是。每年来此地皇上都要同这里的慧文大师参禅悟道,约莫申时离开,现在刚过了午时,若我赶得及便回来这里,赶不及就直接回宫了。我即便回不来你也不必担心,出门的时候将帽纬戴在头上低头走就行了。你我身形相仿,又着一样的衣服别人定是认不出来的。”小叶忙点头应到:“知道了!衣服都在那方包裹里,马车也替你雇好了就等在后院的小门口,你出门向北走就是了。”说完,又从帮我穿戴好衣衫,裹上头巾还塞了些银子给我应急。我又嘱咐了她几句便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