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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惘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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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已经是向晚时分,我小心翼翼的由西内院的玄德门入宫。今日祭祀众人皆从承天门出入,西门的地方少有人把手。侍卫虽不认得我可见了手令也不曾多言便放了我进来,宫门在我身后缓缓的掩合,伴着一声厚重的巨响将我与宫外种种又全然割断开来,我不该有何留恋,只是不知为何新生的泪水却又从干涸的泪痕上滑过。
宜春宫内冷冷清清,我自小径回了寝殿见得小叶时她正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屋内并未掌灯,我背门站着她也看不真切我脸上的表情,只是玩笑道:“你总算回来了。我还真怕你就同薛公子远走高飞了呢!”我闻言眼睛一酸又是止不住的掉下泪来,方才便寻的丝帕也不知所踪,我一面感慨,这几日我同小叶的心思都是一样的,如此的笃定,如此的成竹在胸,可曾想过竟是这般的一个结局?不愿被看穿此时的落魄伤神,只是淡淡道:“今日并未曾遇见薛公子,许是我们没有缘分吧。”小叶一惊还想追问,我顺口打断道:“时辰不早了,还是赶紧换回来吧。”小叶便是这般的单纯心思听我这么说早就忘了薛公子的事情,只是一经抱怨道:“你这头饰可沉的紧,戴得我一日晕乎乎的可别有什么毛病才好。”又说:“这衣服上满是琼脂的香气,回去又要沐浴否则定要露出破绽的。”我一面在内室梳洗更衣一面安抚道:“今日是大祭,自然要沐浴熏香以示虔诚,穿戴也是依品级有定制的。算我委屈了你吧!只所幸今日这么大的动静竟也平安过来了。”小叶笑道:“这小打小闹的何难?你即便和薛公子夜奔而去了我也能想到脱身的办法。”我实在不愿再提起这件事情,便道:“还顽皮!等一会父亲来了看你如何脱身。”小叶换下衣裳又同我扮了鬼脸也兴冲冲走了。我才一人静静坐在案几前对着满室熟悉的摆设再也不曾掩饰的放声大哭起来。
是夜萧氏又来探望,见我怏怏的病态惊道:“你父亲只说你有些中暑之兆,怎么如今脸色这样苍白?还是要唤太医来看看才是。”
我忙道:“不必了,休息一下就好了。何况那太医每次都说些阴啊阳啊之类的东西,我也未必明白。”
萧氏笑道:“还是同从前一样,不过是怕吃药罢了。可不能依你!”说着便遣了采娥去传太医,又执起我的手道:“你自小随先皇后长大,今年刚从大兴宫搬到东宫来住,虽然你性子好没那么多计较,但是郡主的排场总是要讲的。我方才进来看你这院子里竟连一个使唤丫头的影子都不曾见也太不成体统了。免不得有好事的人说我懈怠,好端端生些嫌隙,等明日我就找内务府送两个抵事的女官来罢!”
我本为了出宫之事特意遣开了院里的侍女,便搪塞道:“今日是中元节我特意遣她们早些走的,你也是多心了,以我们的情分我怎么会在意起这些。若是真要说嫌隙,我私下里都不曾叫你一句娘娘你又可会怨我?”
萧氏并不理会,只道:“这哪是一回子事?且不说这些,等你订了亲事出外建府没几个伶俐的丫头带走难保不被婆家人欺负了去。何况到时有了封号品级便是食朝廷的俸禄。吃穿用度一应供给总也要个打理的人。”
我最不耐别人提起我的亲事,更何况是今日,只是萧氏偏偏又要提起,我生硬道:“怎么想起说的这些?”
萧氏闻言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才开口又有人报说太医到了。她深深望了我一眼藏于帘子之后,只等太医替我诊了脉又开了方子退下后才出来。我知道她有话要同我讲,只是以我今日的心态断断不愿听她所提之事,便也不再挑起这个话头。萧氏又坐了片刻,只看到我吃完了药才离去。
我睁着一双眼空洞的望着罗帐,今日落了这么多泪眼眶自然是干涩酸涨的,可是睁久了却也没了知觉,渐渐的又想起早先之事,不竟有些感慨。即便薛公子无意于我,但我多只是气恼自己鲁莽行事,又因他那番话说得我的确动容,便也有些许自怜之意。
从前,独孤皇后不承幸时我也会去寝殿内陪她,我有日正读诗经卫风的一首,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我疑惑道:“皇祖母,这百姓人家婚配都不是父母之命么?”
独孤皇后笑道:“鲜少不是。蕙儿怎么也爱问这些事了?”
我天真道:“这戏里唱的总说两情相悦才长久,都说父母之命如何不好,蕙儿看来可不是这样。皇祖母与皇上不也是恩恩爱爱白头到老了么?”我自顾说也未留意独孤皇后脸上上闪过的一丝哀伤,又继续念,只念到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忽听到皇后身边的侍女低呼了一声道:“娘娘!”我转头见皇后的手指尖上滚着一滴猩红血液,映着葱白手指特别的触目,那身侧的侍女已忙做一团,皇后却有些置若罔闻淡淡问身侧的侍女道:“今日还是宣华夫人承幸么?”
那侍女道:“是的,已经是第三日了。”
皇后看向我有丝凄婉道:“蕙儿,换一首念吧。”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皇后的手艺一向精细怎么会莫明伤到了手?越想着心中便生了丝惶恐忙胡乱翻着扉页,却又听她开口道:“于嗟女兮,无与士耽。真真是极有道理的一句话呢!蕙儿你定要记住了。”我便这样愣在当场,全然不知道皇后的意思,这句话只是到了今日我才懂。
大兴宫的春色总是最美的,我虽娴静却也贪恋春光美景,闲时便爱在淑景殿周围观玩,千步廊四周花团锦簇,千姿百态,争奇斗艳每每总看的我目不暇接,只是今日方走了几步就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阵阵凄厉之声,在这春日美景之中着实格格不入。后宫之内一向太平,即便是太监宫女犯事也极少动用私刑,这叫声便越发显得怪异。我循着声响走去直到梅花别苑,那院内的梅花早已尽谢一副颓败的惨象,我又悄悄走了几步才见独孤皇后立在梅花树下一脸冷漠,而她的脚下却是一妙龄女子正抱着皇后的双脚不住哀求,皇后厉声道:“还不动手?”众宫人听了,一齐下手。可怜那女子,在地上乱滚了一阵,不到片刻时光,便已经花残月破。我大惊,倏然惊醒了过来。我如何竟做了这般一个怪异的梦?我拭了拭汗,才细细想起,那时我该是十二岁的光景,而那受刑的女子叫尉迟贞,是宫中一位婕妤。
我慢慢躺下,再无半点的睡意。方才许是药性发作才催得我昏昏睡去,如今倒是完全清醒了过来。皇后的样子一向都是端庄威仪的,不仅打理后宫井井有条还时常谏言皇上贤良明智,宫中上下都十分敬重她,把她与皇上称为“二圣”。每日定省之后便可见皇后随皇上一起坐辇去朝堂,到了门阁才止步。候其退朝之后又一起回宫,同吃同乐同寝,相顾欢欣。后宫之内虽美女如云,但多形同虚设,皇上每日皆是在皇后处歇息的。只那日皇后沾染了一些风寒不宜面圣,皇上便在仁寿宫宠幸了尉婕妤,谁知道第二日皇上上朝之后皇后便对她用了私刑。这些事情我也是从别处听到的,若非亲眼所见我也断然不会相信一向温存和善的皇祖母会做出这件事了。自从尉婕妤的变故之后,皇上才又多了些恩露,虽然所宠幸的宣华夫人和容华夫人皆是皇后一手调教而成的,但我却也能明显感到她的眉目间掩饰不去的哀伤疲惫。
我如今这样想来倒是有些唏嘘,皇后这般的心思在皇家是断然要不得的,不说对帝王而言雨露均占繁衍子嗣是不可推诿的责任,即便是寻常人家的男儿哪个又不是三妻四妾的,她哪里能奢望什么一心一意天长地久?
除了薛公子,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只可惜那一瓢却不是我。
我冷笑一声,“于嗟女兮,无与士耽。”甚好!甚好!
第二日一早采娥便领了两个宫女来见我,一唤素玉,一唤紫衣。我待宫人一向亲厚也笑吟吟的扶两人起身问了几句吩咐了赏赐,那素玉一见便知是在宫中有些阅历的人,对答不卑不亢神色也一向坦然,而紫衣倒多有些小叶的脾性,一双大眼不时四下顾盼很是伶俐。我忙谢了采娥,道:“有劳太子妃费心了。我这就随你去谢恩。”
采娥笑道:“郡主还同娘娘计较这些,娘娘倒是特意嘱咐了郡主身子不好要多休息才是。”
我笑道:“不过昨日有些疲倦,吃了药已经大好了。我同娘娘有话要说你便从了我吧!”采娥自是伶俐的人,也不再推脱。
萧氏见了我又埋怨道:“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脸色这么差就急着出门。还不快回去休息!”
我嘻笑道:“你别大惊小怪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真的不妨事了,只你还这么当真!可不是怕我要将病气过给了你?”
萧氏笑道:“瞧你这张嘴,真真是说不过你!”
我笑着命素玉上前呈上一个虎头鞶囊道:“这是我前几日闲来无事绣的,给芸儿可好?”
芸儿系萧氏同父亲所生,今年方才三岁。萧氏将拿鞶囊左右把玩了一番,道:“他一个小娃娃不知道深浅的,白白糟蹋了这好东西。”
我笑道:“不妨!我这个长姊专绣来送给他折腾的。也是谢你替我安排了这两个伶俐丫头。”
萧氏望了一眼下手站着的素玉和紫衣,道:“你喜欢便是了。”
我又深呼了一口气,遣开四下对萧氏道:“你的心思我怎么不明白呢?又要找一个经过世面的替我打点内外,又要找个伶俐的陪我排遣说话,横竖不过是怕我在婆家日子不好过罢了。也亏你这么费心,心思倒是比对芸儿还足了。”萧氏愣了下才要开口,我又道:“你也不必说了,自笄礼那日我便明白皇上同父亲对我的婚事早有了计较。我也并不是不知道人情事故,你这几日对我多有赏赐,虽都有名目可我多少也能察觉一些。这宫里也只有我俩最为体己,难道你还要瞒我么?”
萧氏叹了口气道:“知道你冰雪聪明总能察觉到的,昨日我便想说了可是看你的样子又终是说不出口。”
我今日来时早已经下定了决心,既然我无法像兰陵公主一般觅得情投意合的良人,那么便只能安于命运履行我作为郡主的职责。何况人心易变,我这样的执着终多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当年皇祖母和皇上结发之时皇上便许了她一生一世的承诺,只是到头来苦苦守着承诺的只有皇祖母一人罢了,她这样的执着最后伤害的却是另一个无辜弱女子。如果我注定尝不到爱情的甘味,等不到天长地久的永恒,得不到一心一意的坚贞那我宁可从善如流,去嫁给一个陌生人,恪守本分相敬如宾,这样的关系对我而言才是最安全的。
我忽略了心底深处那丝隐隐的疼痛,平静的问道:“是谁?”
萧氏淡淡道:“许国公宇文述的么子,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这是我未来夫君的名字,只是这样的名字倏然抛进我的心湖之中却仍然是风平浪静云淡风轻。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是开国功臣又是父亲的亲信,这样的安排真是合情合理了。
萧氏见我没什么反应有些又小心翼翼道:“宇文士及的能力才学朝野上下都是交口称赞的,只是他并非嫡出,皇上和你父亲多少也有些顾忌。所以迟迟没有下昭。听你父亲说皇上过几日会命他觐见一试品貌才学。”
我笑道:“皇上和父亲也算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