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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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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早也不在太庙之内,只在东宫御花园的花廊一侧等我,我上前行了个礼心中有些惴惴,方才一堵气出了太庙只怕驳了皇上和父亲的面子,谁知父亲却未有责难,只道:“还说是个加笄了的大姑娘,方才一个不留神便溜了出去,真真是小孩子的脾性!”
我舒了口气低下头做势跪下来道:“蕙儿请父亲责罚。”
父亲笑道:“也罢,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为父也不重罚你了!只命你陪我一同用膳吧!”说罢又亲自扶我起来,这一下却见我手中攥着的玉人配。
我因今日着的翟服,并未有地方藏这玩意便一直握在手中,如今被父亲发现顿时不自在起来,父亲将那玉人配拿在手中反复把玩了一番,却不言语。我望着他早已经紧张的香汗淋漓竟也不敢言。父亲复又把那玉人配还到了我手中,道:“是件稀罕玩意,你建成表哥对你也算是有心了。”
我闻言心中一紧,却望见那玉人配的底部刻着一个篆书的李字,才稍放下心来道:“不过是建成表哥送给蕙儿的礼物罢了。蕙儿自不认得这金贵玩意,若是不妥自当还于他。”
父亲走在我身前也不回头道:“礼物无贵贱毕竟是一份心意,若是贺你加笄也并无不妥,你是我的女儿自然当得起这些。只是有时别人投以木瓜,你却未必有琼琚来还他。”我闻言一凛,才发现原来父亲早知道建成表哥对我的情意,便也不敢再造次。父亲走了两步又道:“今日在太庙上的事,是我同父皇太操之过急了,也未曾问过你的意思。只是父王也是为了你好,他如此在意你的终身大事也是想了了母后的心愿,只是却有些急功近利了。如今父亲问你,你心中可是已经有了意中人?”
我忙道:“蕙儿的婚事全凭皇上和父亲做主,不敢有一星半点的非分之想。”说话间却不自觉忆起了建成表哥的样子,他厚实的胸膛的确在一瞬给了我无比的安全感,只是男女之事,自今日之前我却是从未细想过的。
父亲不置可否却忽然停下步子,回头望着我道:“含英二字,你可喜欢?”
我原未想过父亲会这般发问,愣了一下才道:“含英咀华,真真是极好的,蕙儿自然喜欢。可是父亲提的?”
父亲点了点头,道:“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蕙儿,韶华不为少年留,父亲自小虽未能伴在你的身边,却也是真心实意的疼你。婚姻之事并非儿戏,若要全凭父亲替你做主未免草率,我也怕一时失察令你抱憾终身。虽然自己挑选夫婿听来有些惊世骇俗,只是你若真有意中人也一定要让为父的知道。”
我默默点了点头,上前两步同父亲并肩向寝殿走去,我步履轻快的跟着父亲,红色的裙裾拖曳在地上扬起了片片落英,印着我脸上那抹粲然的微笑仿佛成了整个夏天最美的一道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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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毕午膳,我又送了父亲回了太极宫,只等一人静下之后又想起那纷纷乱乱的嫁娶之事,竟是连针线都拿不安生,才命人备了些核桃糕往掖庭宫走去。掖庭宫内的戏班子掌班的女儿唤做小叶,与我相仿的年纪,也是个极为伶俐的姑娘。独孤皇后过世之后,我总是孤单,却所幸遇着了她。起先她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知道我每次看她都会带着核桃糕,她便常拉着我去戏班子幕后看戏,也爱说民间的戏文给我听。后来她终于得了实情,却只是瞪了眼睛嗔道:“我真是眼拙了,到现在才发觉你的衣裳都是难得的好料子做的,我竟还一直当你是个小宫女。怪不得你总能带核桃糕来给我吃。”我喜欢她的,便也是这点纯真,所以每有心烦之事也爱去找她排遣。
小叶正将一块核桃糕塞如口中,一边道:“今日的笄礼如何?”
我摇了摇头道:“若是我知道行了笄礼大家都这么急的要将我嫁出去,我倒宁可不去了。”
小叶满嘴塞着核桃糕含糊的嚷道:“怎么不好了!你可是大隋朝顶顶受宠的郡主了,你要出嫁,满朝的青年才俊在宫外排队候着,任你挑选!你倒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我递了杯水给她道:“我也不知道。我原先也觉得出嫁之事不过就是门当户对罢了,也从未想过自己要怎么样,自己能怎么样。也总以为那男欢女爱情投意合不过是戏文里的故事。只是这几日,父亲也罢,太子妃也罢都愿我能找一个知心伴侣。我倒是不明白,我究竟该如何了。”
小叶喝了口水顺过气来道:“知心伴侣?那不简单,你建成表哥不就是一个么!”
我忙啐她道:“人家把你当个正经人同你说些体己话,谁知道碰到你这般没理的。罢了罢了。我也不同你说了!”
小叶忙拉住我的手道:“好啦!全怨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却也不全是打趣你!你好好想着,那建成表哥对你确也是不错的。”
我低下头,又想起今日早上的玉人配,顿了顿道:“我原也是没想过这事,我只知道,若是嫁他我也定会敬他爱他,只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样的坚贞我却是如何都体会不到。”
小叶叹了口气又去取另一块核桃糕边道:“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若真是这般,还不如指望你父亲替你做主吧!”
我闻言也有些烦闷,建成表哥对我虽好,可我着实无以为报,彼时读诗经中的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心中自然是无限向往,可是建成表哥却如何也构不起我这般少女情怀。我有些茫然的望着小叶却看到她十指的指甲上正绑着一圈白色的布条,便问:“这手是怎么了,可是练功又伤着了?”
她笑得有些张狂道:“你竟是连这玩意都没见过?”说着微微绕开一根布条,露出一个纤长手指,指甲上竟是一抹亮丽如二月桃花的明媚粉红,我不禁有些惊奇的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小叶将那剩下的核桃糕又塞入嘴里,拍了拍手道:“这是那几个伶官兴起来的玩意,说是摘了凤仙花红者,用叶捣碎,入明矾少许在内调成了染甲膏。又让我洗净指甲,然后以此敷甲上,用片帛缠定了过夜。初染色淡,要连染三五次,其色才若胭脂,还洗涤不去,可经旬。直至退甲,方渐去之。我这是初染还不够红呢!”
我留恋的把玩着她的指甲,道:“你不过是个豆蔻出上的少女,不必太红。这样正是恰到好处。”小叶脸微红,道:“你怎么也来打趣我了。我今日可真是倒了霉,方才就在屋里为了初七去乞巧市的缘故才被消遣了一次,你还来!”
我愈发好奇问:“那些伶官要带你去游夜市?那日夜里宫里不搭台唱戏么?”小叶摇摇头道:“只说皇上要宴客,却没有挑戏,许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你竟不晓得?”
我摇了摇头,小叶笑起来道:“那岂不是正好,皇上既然没有叫你去,那你就同我一起去逛夜市吧!”我一惊,心中却是有些蠢蠢欲动,小叶继续道:“她们每年去乞巧市都夸那些绣娘的手艺好,我看了还不过尔尔,怎能同你相比!你这次若去了,定是技压群芳,让她们没了颜面!”我笑骂道:“只怕是出去丢人现眼了!只你说的好罢了!”
小叶越发不依了起来,“倒是看看可是我诨说了!你若是不信那日便随我一起去了!”
我终是敌不过小叶的一番教唆,也怪我平日听她说了太多民间夜市的稀罕玩意,这次乞巧节宫中无宴倒正和了我的心意。我却也不敢同父亲说,第二日只去找了萧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