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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笄礼 ...

  •   七月天气,花尽枝头,按说也该有些秋风阵阵的爽朗,可偏今日燥热袭人。我一人坐在硕大的太庙后堂,沐浴更衣方罢,又渐渐透出汗意。近旁的两个小宫女也是不敢怠慢,用力的摆着手中的鸾玲宫扇,却令我心中浮躁更甚,便挥了挥手道:“不必扇了!你们都下去吧!”待两人走后,幽静的后堂越发寂寂,我闭上眼隐隐还能听见前厅的喧杂声声,皱了皱眉想不理却越发烦闷,直忆起昨日晌午在绣房中太子妃萧氏与我说的一番话。

      萧氏是我父亲晋王杨广的妃子,可年岁上只长了我八岁,从小与我一起皆由皇祖母独孤皇后抚养长大,自然是亲善些。虽为名义上的母女,到说是姐妹更妥帖。自她同父亲完婚以来也常来我寝殿走动,况且独孤皇后前年殁了之后也便剩我俩最为体己,“蕙儿的手艺竟是我不得学的。”萧氏边看着我手上的针黹边道:“这可是要在明日笄礼上穿的?也就只你一个郡主会自己来打理那些花样了!”

      我笑了笑道:“你便就喜欢拿我取笑,小时候教的读书、作文、绘画、弹筝我又哪样比得过你?只不过会做这些闷闷的活计罢了!我虽是郡主,可毕竟是庶出,只蒙了皇祖母和父亲的宠爱才得在此。若非如斯,我明日又怎有那个福分在太庙东厅加笄呢!”

      萧氏伸手摸了摸袖口的那同心方胜花样,幽幽道:“蕙儿也长这么大了,加了笄便是大人了,皇上同你父亲近日也都在筹划你的婚事呢。”

      我手指一颤,针头生生刺进了指尖,忙将手指含入口中,萧氏仿佛没见到这般变故继续道:“蕙儿,你打小性子就好!虽为郡主却从未有恣意娇纵之事,且又生得这般花容月貌不说,琴棋书画也是无一不精。也不知谁家的公子这般好福气能讨了你去。”

      我被她这一说搅得心里烦乱得很,便也放下针线,抬头望她道:“蕙儿不敢想这些,婚姻之事只全凭皇上和父亲做主!”

      萧氏满是怜爱的望着我:“我入宫那年只有九岁,还是懵懵懂懂的年纪。在独孤皇后身边多年,等十四岁嫁给你父亲时,对儿女之事仍也是知之甚少!如今,我时常也是忿忿,只因当年朝中名门之后中,唯我的生辰八字同父亲相和,我便这般被草率的安排了命运。别人只羡我地位尊贵,锦衣玉食又怎知我在深宫之中的如何的长嘘短叹,顾影自怜?我却也不是埋怨你父亲不好,只是尤其在帝王之家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女子许嫁,笄而醴之。等明日你行了笄礼便再也不是那个着葱黄采衣,戏水扑蝶的无忧郡主了。既嫁从夫,我也是真心愿你能觅一良人。”

      我望着萧氏一双美目中流盼出的丝丝哀怨,心也不由一阵抽紧。萧氏的美貌我自不及,无论是掖庭宫也好,晋王府也罢,竟是找不得一个同她一般标志的可人儿,只是这般的妙丽女子却也叹蕣华偷换,光阴虚度,怎的不令我心酸!

      我低下头望着身上的一袭赤色阙翟,像我这般庶出之女能在太庙的东厅行笄礼实属破格之举。独孤皇后虽曾立下□□有之,皆不育之的规矩,可偏自小对我宠爱有加,连带着皇上也一并疼我。今日的笄礼,只光听这喧闹之声便也可想排场有多盛。只可惜外堂越发热闹我心中便也越发的烦乱,屋外的那些宾客远非亲友那般简单,笄而后嫁,我却不知皇上和父亲竟如此心急。等尚仪的女官来唤,我才回过了神,勉强起身又理了理妆容走了出去,

      我拖着裙裾缓缓走向宾客,那滚边的赤金色翚翟纹熠熠泛着金光闪在我的脸上,我仰着脸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行过处袅袅娉婷暗自生香。独孤皇后在世时,常将萧氏比作春岸桃花,而我便是秋江木犀,虽及不上萧氏的妖冶却颇具钟灵毓秀之气。我早料到四下噤若寒蝉的表情,只大大方方行了个揖礼才就位。赞者忙上前轻轻的替我篦头,又接连着将有司托盘中的发笄,发簪,钗笄带到了我的头上,我一次一次的进内堂更衣,一次又一次的行礼,却一次又一次的因头上的负重而感到一阵晕眩,我望着四下宾客的神情虽是笑容满面却比青面獠牙更为骇人。如今我便像这刀爼上的鱼肉一般,只由他们来打量算计了。

      只等三加三拜皆毕,我换了祭服再次出来,举起醴酒望着杯中我那双明亮的眸子,微微沾了一滴便将它倒在了地上。此时,正宾已经替我选了字,走了出来大声颂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含英甫。”我早已是身心俱疲,只木木答道:“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并未细想,含英便同蕙儿一样将成了我一生一世的名。

      礼成之后,我迫不及待的逃开了太庙,只往供奉独孤皇后排位的偏厅走去。室内一片昏暗,唯灵台上的长明灯发出幽幽的冷光,我走了几步忽见那灵台下竟有一人在添香油,一时倒是吓得不轻。那人闻了声响转过头来,我一见了他的相貌才放下心来,趋步上前道:“建成表哥,何时来的长安?”李建成之父李渊的生母正是独孤皇后的姐姐,我年幼时也常见他,按说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了。他见了我也有些吃惊,先行了个礼道:“郡主,我昨日夜里才同父亲上来的。父亲正等着同杨大人议事,便差遣我先来替姨祖母上香。”我略点了点头,也做势跪下磕了头添了香,我本欲在独孤皇后灵前再默坐片刻,只是见了建成表哥却也不似方才那般郁郁便同他一道走了出去。

      “郡主这身翟服真是精致。”他突然说:“也是亲手缝制的么?”

      我含笑点了点头道:“不过是些拙物罢了,上不了台面。”

      他忙道:“郡主过谦了,我自小就见过郡主的手艺,先时呈给先皇后的针黹哪样不是顶顶灵秀之物。郡主今日穿戴的这般隆重可是行的笄礼?”

      我才想起来道:“也不知道表哥会来,否则定命人送了帖子来请的。”

      他并不接话,只是有些尴尬的笑了起来,看得我疑惑:“平白的怎么这般表情,可是蕙儿说的不妥?”

      他忙又摆手道:“郡主真是玩笑了,凭我又怎么能来的了!”

      我不依不饶道:“你是我表哥!如何来不了了!今日也是,口口声声的郡主长短,恁凭从前都是以表兄妹相称的,莫不是我才行了笄礼表哥就要同我生分了么?”说着又想起方才在太庙上之事,我本是冀盼笄礼已久,只觉得行了笄礼之后便也像那些男子受了冠礼般,才算是真真成了大人,于我自然是顶顶有深意的一件事情,怎知道皇上和父亲一心只想着我的婚姻大事,竟将这笄礼整成了招亲!思及此愈发的委屈眼眶也是微红了起来。

      建成表哥见我如斯状况,倒是慌了手脚,忙道“蕙儿,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只当我妄自薄菲,自暴自弃吧!我虽是不能去参加表妹的笄礼,可我对表妹的心意却仍是同那日一般永远不会变的。”

      我悄悄抬起头见他正涨红了脸盯着我,神态间虽有些仓惶笨拙,可眼中却是闪着无法忽视的神采。我垂下眼想起前年他来奔丧的那日,独孤皇后殁时最伤心的怕是我同萧氏了,只是萧氏一直都要父亲安抚,唯我每日只能偷偷跑进殿侧旁的杏花林子内独自垂泪。那日我正抹着泪就见建成表哥挡在我身前,我自觉失仪才要开口却听他道:“真真是我不好了,方才只忆起小时候姨祖母总爱在此看我舞剑才信步走了过来,只是没想到唐突了表妹。”我抹了把泪望着枝头方才暴蕊的杏花道:“我记得七岁时因总背不出女诫被独孤皇后罚站于此,说是背不出便不得进屋。谁知夜里忽一阵骤雨,皇祖母便急得出来寻我。直见我仍站在一棵杏树底下才安下心来,也不问我背书,忙将我拥进屋内。便自那日起我才知道皇祖母是真心疼爱我,以后读书学琴也越发勤勉了。只是皇祖母走后,真心疼爱我之人又几何呢?”我才话完却一下跌入了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之中,建成表哥的声音听得有些闷闷却是无比坚贞:“蕙儿,无论如何我都是真心疼你的。”

      想到这里我的脸泛着舵红,如醉酒一般迷蒙,如何都不敢再抬头对上他的眼。却见他又解下腰际的佩绶将一块羊脂白玉人配交于我道:“表妹加笄,建成也没什么好送的。只这块羊脂白玉还算个奇物能配的上表妹了。”说罢又执起我的手将玉人配递到我手心之中,那羊脂白玉方触到我手中便是一阵沁人的凉意,只是建成表哥的手却是极热的,一股粘粘的汗意。他像是意识到了一般猛的抽开手尴尬笑道:“建成真是个粗人,又唐突了表妹。”

      我微微一笑,终于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也不言只拿出丝帕轻轻的替他拭了汗渍,一时四目相对气氛说不出的尴尬。突然林子里跑出个小宫女行了理道:“郡主,太子殿下真四处找你呢。”我吓得不轻,手中的丝帕应声而落,也不顾拣只有些张惶的开口道:“蕙儿先走了。”便随着那小宫女而去,也未见到我身后,建成表哥早已拾起那方丝帕掖于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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