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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的父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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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致亦上门拜访过后三日,楚啸大清早就敲开了寝殿的门——第三位客人来了。
“三皇子,从公公求见。”
从公公是承隆殿管事的大公公,承隆殿如同是御书房。当朝皇上不喜更换身边的人,从公公得以从凌遥见小时候一直陪伴到他成为一代明君,因此又很是被皇上看重。
话音刚落地一会,卓曲陵便开了门,身形淡然。
从公公来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来传皇上的口信,让他好生准备,即刻便与从公公前往承隆殿。
“我已收拾好了,公公且带路吧。”卓曲陵面上一派平静,手心却暗自出了汗。
进宫三月,他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不可一世的秦国皇帝。
从公公犹疑的看了一眼卓曲陵的旧衣,最终还是轻摇了摇头,走在了前头。
卓曲陵没有马车,只得一路随着领路的从公公走到承隆殿。承隆殿虽金碧辉煌,却肃静庄严,极少看到婢女和太监的身影。毕竟是皇上办公的地方。
从公公轻叩响了门,恭敬的弯下腰说:“皇上,三皇子到了。”
“让他进来吧。”里面传出毫无波澜的声音。
从公公望着卓曲陵欲言又止,用极低的声音对他说:“三皇子切记让皇上高兴些。”
在从公公看来,卓曲陵大抵是不太讨皇上喜欢,才落的如此下场。这宫里人的命运,都是由皇上说了算的。
卓曲陵笑了笑,点点头,抬脚便走进了门。
屋内布局对称整齐,十分宽敞,与外表一般的富丽堂皇。卓曲陵向前走了几步,转了个身,才看到稍微远点的地方,隔了层纱幕坐了个人,正是一身明黄的凌遥见,正低着头处理奏折。
身后忽然出现人的气息,卓曲陵快速转身,便看到一个女童端着棋盘站在面前。女童双颊粉红,肉嘟嘟的小脸上嵌着一双黑亮的眸子,似夜空般深沉又圣洁,宽袖的褐色袍子让女童显得几分老成。
女童扫了他一眼,理所当然的要他陪同玩耍:“皇上正在处理要紧事务,你且与我下会棋。”
卓曲陵心下对女童的身份已有了答案,这应该就是天山童子凌眸了吧。天山是世间一个神秘的宗门,位于何处掌门何人都无人知晓,但天山的地位无论是在江湖或是朝廷都极其之高。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世间百年会出现一个幼童,凡是幼童所跟随的人,无一不成大事。
凌遥见,便是被天山选中的人。
已坐到桌子边上的凌眸手指敲了敲棋盘,说道:“别傻站着了,快点过来。”
卓曲陵只得做到凌眸对面,接过了白子。他正对着纱帘后的凌遥见。
凌眸悠悠落下黑子,同卓曲陵闲话:“你是第二个能在我‘虚隐’的时候还能注意到我的。”顿了顿,解释道:“虚隐是天山的一种身法,能将自己的气息隐去,与环境合二为一。”又补了一句:“第一个是凌夜轩。”
卓曲陵正将白子轻放上去,目光似有若无的划过凌遥见。还未等他开口回话,凌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时我正走在御花园里,内力深厚的大内侍卫与我擦肩而过都没有察觉到我,凌夜轩一手便搭在了我的肩上。”凌眸回忆着。
卓曲陵心想凌眸也是个喜说话的人,听得她一口一个皇子的大名,难免有些别扭,眼中动了动,问道:“五弟似乎并未习武练功?”
凌眸点点头,说道:“是。他天赋异禀,是个奇才。”
回想起凌夜轩在学堂内日日贪玩,稍受他的点拨便大有长进,卓曲陵赞同的说道:“的确天资过人。”说着,眼神又似无意的越过凌眸,看了凌遥见一眼。
凌遥见依旧动作未变。卓曲陵心下焦躁不安,不知道凌遥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来二去看了许多眼,倒把凌眸弄得不耐烦了。
“三皇子可是有眼疾?”凌某皱着眉,担忧的说道:“宫中御医医术高明,有病你得治啊。”
卓曲陵被一番话暗着讽刺了一遭,愣了一下,反而冷静下来,他坦然一笑,说道:“抱歉,是我走神了。”
“诚然。”凌眸收回了一派担忧之色,不客气的说道:“皇上要处理的东西还多着呢,你好好与我下几局棋,时间也就过去了。”
“说的是。”卓曲陵也不在焦躁揣测凌遥见的心思,专注在了棋盘上。
饶是他紧盯棋局,专注万分,对战天山童子凌眸,顷刻,便被慢悠悠的凌眸杀的片甲不留。
卓曲陵紧皱着眉,指尖的白子几次想要落下却又收了回来,凌眸也不催促,好整以暇的看着思索的卓曲陵。
一输再输,十局棋下来卓曲陵竟输得毫无还手之力,称得上是干净利落。
又是一局新棋,凌眸看了一眼额上冒汗的卓曲陵,淡淡说道:“棋局好比战场,身为棋子背后的操纵者,要心平气静,方能看清局势,做出最合理的判断。”
卓曲陵苦笑,有些无奈的说:“输的这般惨淡,也无法心平气静了。”
一粒白子又被轻松拿下,凌眸说道:“一局比一局时间长了,也算进步。”
凌眸并非在安慰卓曲陵,与她对战,就是凌遥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获胜。十局之内,能一点点摸索到生存之道,取得更多的时间,已经非常了不得。
纱帘不是何时已被掀开了来,卓曲陵一抬头便看到凌遥见的龙眉冷目,刚硬冰冷,气势如铜墙铁壁一般,正面无表情的望着这边。
抬起了的白子被放回远处,卓曲陵有些恍然,胸口似有一团冰冷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墨瞳深了几分。
凌眸看着一瞬间怒火中烧阴沉起来的卓曲陵,又看了看高高在上冷然的凌遥见,觉得这一出父子相见的场景甚是有趣,目光相交之间竟有几分金戈铁马的味道。她饶有兴致的目光里带上了些许对卓曲陵的赞赏。能直视凌遥见怎么久不移开视线并且施加威压,卓曲陵,当得上头顶上的一片璀璨星象。
卓曲陵并未行礼,直勾勾的遥遥望着凌遥见,心中竟无一丝初次见到亲生父亲的温情,只有无边无际的恨意。
压抑了许久的恨意似一团黑气铺天盖地的爆发出来。凌眸的脸色变了变,急忙调整内力在身前化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她是由天地灵气孕育而成,于圣光中诞生,对这般暴戾、黑暗之气很是敏感,再加上卓曲陵所练的内功本就阴冷些,她有些难受了。
一片诡异的寂静下,凌遥见冷冷的笑出声音来,轻蔑的说道:“你身上那股气势是想吓唬谁?”
卓曲陵也冷冷一笑,谦逊有礼的模样荡然无存,十二岁的男孩此刻像极古书里笔画粗糙诡异的小魔头,一字一句冷的似乎能掉出冰渣子,“曲陵不敢,人皆道秦国皇帝为一代旷世明君,曲陵只斗胆问一句,长守村的村人可曾惹得皇上不高兴,皇上要如此残忍,竟不留一个活口!”他气极恨极,一双墨瞳的眼角染了血一般的红色,按在桌上的五指竟深陷入木头内。
凌遥见哦了一声,似是忽然想起还有这样一件事,他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一身戾气的卓曲陵,又毫不在意的说道:“不过是个疏忽而已。”
一个疏忽而已?
他的家,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一切……就被凌遥见一个疏忽而已就轻易抹去了!?
卓曲陵一愣,随即更加愤怒,疯了般反手便抬起了整张桌子,棋子哗啦啦洒了一地,刚想对着一脸漫不经心的凌遥见狠狠扔出去,却愕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全身内力似乎凝固了一般。他低头一看,一双肉肉的小手正轻轻放在他的腰际,就这么一双小手,轻松拦住了发狂的他。
“愚蠢。”凌眸说道,手上微微一用力,卓曲陵便被推倒在地,向后划去,直直撞在墙上,一身力气瞬时消失殆尽。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染红了旧衣。
凌眸垂下眼帘看着他,眼神与看蝼蚁无二,语气依旧淡淡:“你可知,以下犯上,妄图伤害一国之主,该当何罪?”
卓曲陵喘着粗气,只听得凌遥见说道:“朕若一声令下,下一刻你就当头颅落地,与长守村的村民一同安眠于地。”他勾起了嘴角,冷笑道:“还是说,这便是你,卓曲陵想要的?”
卓曲陵挣扎的站起,扶着桌子身体微微发颤,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会,怎么会如此莽撞,任凭怒气冲昏了头脑,就这样抱着长守村所有人的仇恨死去,他怎么会甘心!
他微低下头,眼睛酸涩,颤抖着声音说道:“是儿臣冲撞了父皇,愿听从责罚。”
凌遥见嘲讽的笑了笑,“这会倒是知道叫父皇了。”他示意凌眸扶卓曲陵坐到椅子上,缓缓说道:“朕知道你恨极了朕,巴不得杀了朕。但你根本无法靠近朕半步,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在宫中生存下去,一步步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凌遥见语气平缓,却森森透着寒意,“等什么时候手中握紧了剑,再像刚才那样发疯吧,否则,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他手指拍了拍金色的座椅,说道:“把朕从皇位上赶下去,便是对朕最好的复仇。”
凌遥见一番话说的明白透彻,卓曲陵悚然,又要装作儿子的乖巧样低头,说道:“谢父皇教诲。”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凌遥见正冷漠的看着他,目中无喜无怒。
“这几个月来,是父皇忙于政事疏忽了你,你且回去吧,南凡宫的一切朕自会让人替你打点好,切莫辜负了朕的期望啊。”
卓曲陵捂着胸口告退,挺直了身子走出门外。
刺目的阳光让他忍不住抬手遮了一遮,生出劫后余生的脱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