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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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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某间屋内的灯火,一亮便亮了十七个夜晚,一直到了考试这日。
日头渐西,夫子敲响了铁钟,沉闷的声音回荡在学堂内。考生们一个接一个愁眉苦脸的走了出来。
顾凝捏着手帕张望着,一看到熟悉的身影便小步迎了上去。
“可还好?”
吕安婧也随之跳了过来,勾着头看凌夜轩,问了一样的话:“可还好?”
卓曲陵只是摇了摇头,每逢考试,皇上会留下一道题,试后由夫子们先看过一遍,筛选出较好的试卷呈给皇上,再由皇上选出第一名。
学堂内的夫子们虽是五湖四海有名的才人,在学堂内学习却还是有极大的缺陷,就如顾凝难得回家却要不歇息的学琴。权衡下来,还不如在自家学习,但是入了学堂便是入了皇帝的眼,对孩子的仕途总是有所帮助的。更有甚者,出了学堂便入朝为官,省去了许多考核。
因此皇上留下的这道题,往往是考生们最为看重的。这次皇上留下的题目为,分析秦、洛两国的局势及秦国该有什么样的策略。
实力相当的两国相战已久,始终僵持不下,这对秦国来说是大大的不利,凌遥见将洛国视为最大的一根毒刺,费了许多心思在两国的交战上。近段时日来看,似乎秦国军队要略胜一筹,一鼓作气攻占了洛国几个城池,硝烟弥漫。
连满朝大臣都搞不定的事情,却被放到了考卷上。也难怪走出来的考生们满面愁容,乌云惨淡的模样。
“啊……”吕安婧低下了头,为两人沮丧起来,说道:“曲陵都摇头了,题目得有多难呀。”
凌夜轩正思索着见到许贵妃该如何使用苦肉计讨饶,听到吕安婧唉声叹气,当下便拍了拍她的头,说道:“你担忧个什么劲呀,这是我们的事,你考好自己的诗词歌赋就得了啊。”
“这不是担心你被训吗?堂堂五皇子,被多少人逼着呀。”吕安婧眨着灵动的大眼,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凌夜轩咳嗽了一声,故作沧桑的说道:“我也早已习惯,毕竟生而为皇家的人,理应磨练自己为天下苍生考虑。”
此刻的他还不曾察觉澄华宫内等待他的将是真正的磨砺,他的君王之路,终究要被打开。
四人前后走在回廊上,前面的顾凝与卓曲陵靠的极近,低声细语。凌夜轩面上一黑,加大了步伐疾驰向前,横跨在两人中间,差点撞上了卓曲陵。
“小心!”
顾凝看卓曲陵轻轻一避,安安稳稳的站到了一旁,笑说:“无碍。”
“你俩说什么呢,这么神秘。”凌夜轩不满的问道。
“我正告诉曲陵,试后可休息一月。”
“是吗?”凌夜轩狐疑的看向一派淡然的卓曲陵。
顾凝柳眉一挑,做了一礼故作恭敬的问道:“那五皇子以为?”
“哎,顾凝姐姐可别对我行礼。”凌夜轩急忙摆手,堆着笑说:“我信你我信你。”
吕安婧伸出手指戳了戳凌夜轩的脸,嫌弃的说:“哎哟,哪还有点皇子样?”
卓曲陵不理说笑的三人,打了个招呼便独自回自己的屋舍去了。
太子凌致亦前不久派到他身边的楚啸曾告诉过他,学堂放假那日他会来迎接卓曲陵回南凡宫。卓曲陵不能让他私自翻动自己的东西。
刚走到屋舍不远处,就看到楚啸侯在门口,看到他走过来,笑了笑说道:“三皇子,马车就在公明斋外面。”
卓曲陵点了点头,说道:“进屋,收东西吧。”
马车从南凡宫缓缓驶出。
车内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刚煮开的茶水,太子从不奢华度日,就连马车也十分清简。
此时车内正坐了两人,除了一身玄色的太子凌致亦,还有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男子脸上一对剑眉严肃刚正。这人便是顾凝的父亲顾琛,也是太子的亲舅舅。
“南凡宫真是清静异常。”顾琛说道。
“岂止是清静。”凌致亦摇了摇头,说道:“皇宫里的下人个个都是墙头草,一个不得势的皇子,年纪又小,南凡宫少有的几个下人都找了借口跑去了别的宫里当值。”
三皇子的出现虽闹得沸沸扬扬,实际上册封之礼也不过草草了事,饮食起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和顾琛在午食去到南凡宫,进了门看到楚啸正摆放碗筷,而端着饭菜的人竟是一身锦衣的三皇子。那身锦衣也不知穿了次,袖口已有些发白,上面还落了一层炊灰。
堂堂三皇子,竟落到亲自下厨的地步。
连皇上都不管自己的儿子,将卓曲陵视为变数的旁人更是巴不得卓曲陵死在偏僻凄凉的南凡宫内。
“不过三皇子的厨艺倒是不错,小小一盘菜叶子,竟能炒得如此清爽可口。”顾琛说着,忍不住大笑起来,脑海中浮现出卓曲陵邀请他俩用食,看了一眼菜色后的坦然一笑。虽然吃穿住行与别的皇子差别很大,卓曲陵却极能适应这样的生活,这孩子有很好的秉性啊。
凌致亦也跟着笑了,他抬起一杯茶,拿起杯盖浮了浮茶水上蒸腾的雾气,带着笑意问道:“舅舅怎么看曲陵?”
“倒是和小时候的你有几分相似,谦逊有礼。”顾琛顿了顿,略作迟疑的说道:“只不过,三皇子有几分不似外表的阴沉,他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情绪啊。”
“皇宫近日除了日常开销、战争物资和政事所需外不曾有过其余支出。不管曲陵入宫前是由生母抚养,还是由他人抚养,都该受到来自皇宫的重大谢礼或歉礼。”凌致亦喝了口茶,语气淡淡,“几个月前曲陵带回来的那几个影卫,全被处死了。曲陵的家人,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你是说……”顾琛皱着眉看向凌致亦,心中已隐隐感觉猜到几分。
凌致亦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的说:“不错,舅舅在曲陵眼中的看到的,是恨意。”
即使被藏在墨瞳深处,这几不可见的恨意还是让卓曲陵变得有些阴沉。
“你我都知道。”凌致亦缓缓开口,“父皇虽喜怒无常,却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他将曲陵接回宫中,必然有他的道理。”
顾琛心下了然,说道:“三皇子应有过人之处。太子近日带我到南凡宫,是希望我能拉拢三皇子吧。”
“虽不知曲陵究竟有何能耐,赶在唯恐天下不乱的大臣前取得他的信任总不是一件坏事。”
顾琛看着一脸正色的太子,好笑的说道:“太子,你不过是想让三皇子好过些吧?”
嘴上说的天花乱坠,老谋深算,其实啊……
被拆穿了真实意图的太子愣了一下,笑了:“舅舅果真了解我。”
“你自幼心善,和你娘一模一样。”
“母妃常说,人要在力所能及之地多多行善。曲陵所要独自面对的,是人心惶惶的皇宫。我虽贵为太子,却也只能帮他这点忙了。”
凌致亦的眼圈下泛了一圈淡青色,被封为太子之后,他要处理的事物越发多了起来。卓曲陵年纪尚小,凌致亦也不过十七罢了;卓曲陵不容易,凌致亦又怎么会容易。
顾琛叹了口气,说道:“近日累坏了吧,你且歇息一会儿,等到了地方我再叫醒你。”
“好。”
凌致亦闭上了眼,清俊的面上带着疲倦之色。顾琛目光染上了几分怀念,凌致亦的眉目,越来越像死去的顾皇后。
顾皇后顾梦浅生前温婉可人,与庶出的顾琛关系最好。后来妃子大选,顾梦浅便被送进宫中。顾梦浅从小身子较弱,又生性淡泊,不喜争斗。顾梦浅只想要平静的生活,然而在后宫中生存艰难,她又给皇上生了第一个皇子,她便以身体不适为借口深居浅出,连带着大皇子也极少出风头。
比起争奇斗艳的妃子们,顾梦浅已是非常不起眼了。
凌遥见登基后还多次不顾劝阻,亲自领兵出征。有一次竟是被敌军突袭,失踪了整整七月。回宫之后,凌遥见更加冷漠无常。
那时正值桃花盛开,顾梦浅许久不曾出门,又想亲手给大皇子做桃花羹,便带着婢女出门采摘新鲜的桃花。为了避开白日赏花的人,她特地挑了寅时出门。却没想到花还没满半篮子,抬头便看到一脸淡然的凌遥见正将手中的花放进她的篮子里。
饶是顾梦浅再怎么有礼的、婉转的想要告辞,终究是敌不过凌遥见紧紧抓住她的手。一向冷然的凌遥见在桃花树下竟露出了颇有几分柔情的笑意。
对此,顾梦浅只在私下悄悄与顾琛说起过——她当时被凌遥见柔情的笑意吓得头皮发麻,好几日都以为自己见了鬼。
顾梦浅被封为了皇后。
顾梦浅病故后,皇后之位便一直空置。
世人皆道皇上对顾梦浅用情至深。顾琛也不想多去探究为何自家姐姐忽然被封为皇后,他只庆幸顾梦浅生前是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