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陵》谢良月

6、皇子备考趴桌睡

　　太阳缓缓落了下去，稀疏的星子悠悠的挂在半黑不黑的天际。
　　学堂内一间屋子里亮起了烛火，几本书被堆放到桌上，凌夜轩将手中书本翻得唰唰作响，一双酷似许贵妃的丹凤眼内尽是烦躁。
　　吕安婧托着腮，灵动的眼珠子随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忍不住说：“你这样能看懂什么呀！”
　　“唉！”凌夜轩重重叹了口气，说：“这些东西夫子都讲过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他从天明看到日落，所看的好像都没有听过嘛！
　　“当然讲过呀，就在你偷偷睡觉的时候。”吕安婧嘻嘻的笑。
　　“你不是和我一样嘛，怎么现在幸灾乐祸！”
　　“阿婧哪能和你一样。”门被推开，明眸皓齿的顾凝和卓曲陵前后走了进来。顾凝把一本书轻轻砸在凌夜轩头上，说：“阿婧是贪玩，你是贪睡！”
　　“凝儿说的对，凝儿说的都对。”吕安婧朝挫败的凌夜轩吐了吐舌，说道：“我们想帮你也帮不了咯。”
　　除了基本课程，公明斋官宦子弟和皇家子弟学习的知识有极大的出入，男女子间学习的差别就更大了。因此考试的屋室也分了好几间，这也是公明斋一个学堂却这般大的原因。并且，夫子们虽唠叨了些，看上去也一副呆板模样，却忌讳纸上谈兵，考试的内容除了纸张上的，还要付诸实践。
　　就是想作弊，也难啊。
　　“唉——”吕安婧跟着凌夜轩第不知道多少次摇头晃脑的叹气。
　　顾凝好笑的看着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动作出奇的一致，“别叹气了，我不是把曲陵带过来了吗？”
　　凌夜轩面色却有些古怪，虽说四人经常在一起念书吃饭，他对这个把他位数压下去一位的皇兄，还是有些芥蒂。
　　那边卓曲陵已经备好了纸笔，将一卷书放到他的手中，说：“趁着你还清醒，我先把枯燥的内容给你念一遍，你且认真听着。”
　　“走啦，这些内容可不是我们听得懂的。”顾凝拉着依依不舍的吕安婧起身，附在她耳边哄道：“我们去给他俩偷偷拿点吃的，走吧走吧……”她推着吕安婧出了门。
　　“先记下兵法三十六计，我尽量给你讲的生动些。”卓曲陵手指轻叩桌面，示意盯着门口看的凌夜轩回过神来，他缓缓开口，嗓音清清淡淡，“第一卷，胜战计。第一计，瞒天过海……”
　　一卷驱蚊香静静的在角落里燃烧，慢慢的落了半卷的灰，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一个时辰了，夜色如墨般浓稠。两个女子坐在一旁玩着花绳，咯咯的笑声被拼了命的压低。吃食已经少了些许。
　　卓曲陵喝了口凉茶润喉，随口问了一句，“我方才说的记住了吗？”
　　凌夜轩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记住了，他心中对这个谦逊有礼的三皇兄的敬佩之情已经如同滔滔江水绵延不绝，简直就是个会动的书本！卓曲陵讲述生动，耐心答复他的每个问题，还会时刻提醒他何处该用笔记下。短短一个时辰，他竟记下了整个兵法三十六计的内容。
　　墨瞳微微眯了眯，卓曲陵问道：“攻战计的第三计是？”
　　凌夜轩快速的回答道：“调虎离山！”
　　“败战计共有哪几个内容？”
　　凌夜轩略微思索，回答：“美人计，空城计，苦肉计，连环计，反间计……”他啧了一声，表情有些恼怒，使劲想了又想，他笑着说：“走为上计！”
　　“很好。”卓曲陵墨瞳中闪过一丝笑意，“那我们就看下一个内容了。”
　　吕安婧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说道：“你俩歇息会吧，我都累了。”说着把花绳收了起来。
　　顾凝起身给两人添了烛火，说道：“曲陵，先让夜轩把纸上的东西再背一背，你歇息会。”
　　“顾凝姐姐，你怎么不叫我歇息呢？”凌夜轩坐直了身子，有些吃醋的说。
　　“你歇息什么呀？”顾凝杏眼瞪了他一眼，说道：“这可是你自找的，上课不认真听讲，临时抱佛脚！累也是该！”
　　“哎哟喂……”凌夜轩抱着茶杯哀号，“真凶，果真女子无才便是德啊，连温柔似水的顾凝姐姐都越来越凶了，我以后再不敢打瞌睡了。”
　　卓曲陵无奈的摇了摇头，吕安婧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殷勤半蹲在他身后，说：“我给你捏捏肩啊。”说着便伸出手捏起来，一边捏还一边说：“我这手法可是家传的，你可是除了我爹第二个享受的呢！”
　　凌夜轩闭着眼睛说了声舒服，抬起手中的空杯子老大爷般说道：“顾凝，给本皇子倒茶。”
　　“是是是，五皇子辛苦了。”顾凝状作乖巧的给空杯子里添了茶。
　　歇息了一阵子，两个女子也找到了新的玩头，躲到一边说悄悄话去了。
　　卓曲陵这才把书本从面前移开，看了眼动手玩着烛火的五皇子，说：“咱俩也开始吧。”他顿了顿，问道：“你有哪些是实在不明白的？”
　　五皇子殿下听说要开始了，郑重其事的掀开课本，听到问话愣了一愣，傻呼呼的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你……”卓曲陵似是很惊讶，“你不知道？”
　　看三皇兄的样子，凌夜轩备受打击，他低了低头，难为情的说道：“我连学了哪些东西都还不清楚呢。”
　　“好吧。”卓曲陵妥协的闭了闭眼，问道：“那史书你看的如何？”
　　凌夜轩弯腰在地上散乱的书籍中翻了翻，拿出了一本给卓曲陵看，“是这个吗？”
　　“对。”
　　“我看完了。”凌夜轩有些骄傲的回答道。
　　“是这样的！”吕安婧忽然转过身来，煞有其事的学着凌夜轩白日的动作，手指极快的动来动去，嘴里念着“唰唰唰”，她笑嘻嘻的说：“看完啦！”然后又转了回去。
　　卓曲陵沉默了，静静的看着凌夜轩。
　　凌夜轩被看得有些发怵，缩了缩脖子，自觉的将史书摊开，说：“请卓夫子请教。”
　　“看着第一页第五行，从永实九年开始记起……”
　　“第二页第七行，昭文帝颁发诏令……”
　　“第十页第三行，宫中忽闻嘈杂声……”
　　“第十七页第十行，有民声起……”
　　“你把二十页抄写一遍……”
　　半卷驱蚊香在卓曲陵清淡的嗓音里跟着历史长流燃尽，变成了冷灰被夜风吹散了些。圆月照窗棱，清风拂叶面，卓曲陵看了会皎白月光洒满的院子，缓缓转过身来。
　　三皇子已经闭上了丹凤眼，笔还握在手中，纸上的字迹越靠后越歪歪斜斜。两个说悄悄话的女子不知何时也安静下来，头碰着头睡着了。
　　卓曲陵墨瞳幽深，把早些时候顾凝带来的两件衣服披在了凌夜轩和吕安婧身上，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披在了顾凝身上。转身的动作一顿，又细心的给顾凝捻紧了衣角。
　　吹灭了烛火，借着寂寥的月光走出了门。
　　他在屋顶上坐了整夜，遥遥望着天边冷冽的弯月，夜深露重，明明已是盛夏，不闻蝉鸣，有些微的冷。
　　这是秦国的冷，卓曲陵以往从未感受过的冷。
　　长守村，一直是个四季如春的桃源之地。那儿的花，那儿的草，那儿的人……无不如同春日般和煦暖人。很好，真的很好。
　　卓曲陵闭上双眼，他已经不想哭了，也哭不出来了，心上只余一片麻木的疼。他没来由的想起宋初，她在炉灶前煎蛋，却忘了放油，宋童凑在一旁啧啧着说真疼，干巴巴的疼。
　　三个月了，每到入睡前他都在心底说，睡吧，睡醒了就能看到熟悉的小屋。早晨的光透过家门口的槐树斑驳在地上，爷爷笑呵呵的把新捣出来的药拿给他看，耐心的教他如何配制，用于何种病症；娘亲穿着素白色的纱裙，把洗过的衣物晒在绳子上，黑发垂落在脸侧，笑意宛然的让他用早饭；小初、小童会在午后吵吵嚷嚷的走进他家，他俩总爱在他念书时打扰他，带着他上树抓鸟下河摸鱼。
　　可是三个月了，每日醒来，还是夏天彻骨的寒意，钻入了他的脚，他的心。大的让人心惊的皇宫，金碧辉煌，摸上去确实一片冰凉。
　　爷爷常教导他，生而为人，行必善，言必谦逊有礼。若要他人尊重自己，与自己为友，要先心存善念，体恤他人。为什么……慈祥和蔼的爷爷，温婉的娘亲，倒在了血泊里？还有那些从不曾与人争斗的村人，为什么也倒在了血泊里？小童小初，那些总让他吹笛子的孩子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卓曲陵将头埋在了膝盖处，身子几不可见的颤抖着，指甲陷入了肉里。
　　这些，是谁的错？
　　错的人……理应接受惩罚！
　　隐在膝盖间的脸变得狰狞起来，干涩的墨瞳里是骇人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