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陵》谢良月

5、太子与他

　　烛火明亮的澄华宫，清风送来淡淡花香，许贵妃静坐在铜镜前，婢女轻轻的将发间华丽的簪子一一取下，帘幕后亲卫正汇报着公明斋的情况。
　　“就目前来看，三皇子的成绩最好，深受大夫子喜爱。且，其余学子也相当喜欢三皇子。”
　　卸了妆后的许贵妃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美艳，一双丹凤眼却仍气势凛凛。在她看来，公明斋的学子们虽年纪尚小，天真烂漫，却也不是寻常百姓可随便融入的。民间皇子，可不是只如普通百姓那般啊。况且大夫子乃是皇上幼时的老师，性情古怪，刁钻刻薄，能入得了他老人家法眼的，又岂会是无用之物。
　　“轩儿如何？”
　　“五皇子……依旧每日或瞌睡或玩耍，倒是吕大人之女，经常陪着五皇子受罚。五皇子对三皇子似乎存着些敌意。”亲卫如实回答道。
　　许贵妃轻叹口气，问道：“公明斋三月一次的考试快开始了吧？”
　　亲卫微微弯腰：“回娘娘，还差二十余日。”
　　“你替本宫告诉轩儿，若是成绩难看，他也别想安稳度日。必要时刻，你也帮衬着他些。”许贵妃摆摆手，示意亲卫退下，在亲卫关上门的当口，说了句：“盯紧了三皇子。”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大臣主动找上他了，无势的三皇子是最好掌控的。
　　“是。”
　　门轻轻关上了。
　　“这轩儿，真不让人省心啊……”许贵妃微喟。
　　凌夜轩算是除了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外，唯一受皇上关注的，自幼聪慧，却顽劣骄傲。这次在学堂中的表现让她大失所望，比起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三皇子差太多了。许贵妃暗暗思忖，储君之位如今仍空着，大皇子已有十七，宅心仁厚，大臣多次启奏立大皇子为储君，皇上虽一直无立储之意，可大臣若逼得实在紧……可不能再放任轩儿玩下去了。
　　“娘娘，夜深了，歇息吧。”跟了许贵妃多年的侍女碧儿低声说。
　　许贵妃点点头，碧儿搀着她起身，移向床榻。
　　“你也歇了吧。”
　　“奴婢告退。”
　　碧儿吹灭了火烛，轻轻退了下去。

　　凌眸从屋檐上跳下，遥遥看着大夫子远去的身影，回头对一身朝服还为来得及更换的凌遥见说：“他倒是喜欢卓曲陵。能让大夫子如此夸赞之人，你是第一个，卓曲陵是第二个了吧？”
　　公明斋三月一次的考试将至，大夫子前来询问凌遥见是否有什么问题要留给众学生，顺便夸了夸这个刚到宫中不久，谦逊有礼的三皇子。
　　女童一派老成，似乎从房顶上顽皮跳下的人并不是她，她微微勾出了抹饶有趣味的笑：“最难的可贵，在经历了家人与相处多年的街坊邻居惨死之后，还能做到这般若无其事，真真是了不得。”这个家人，不包括凌遥见。
　　凌遥见正面无表情的将手中奏折扔到一边，他又拿起一本奏折，刚打开就又扔到了一边。
　　凌眸随手拿起来看一了眼，笑道：“这帮大臣心真是急得很。”奏折内容无疑就是储君之位空缺已久，当是立储之时了云云。
　　“你看致亦如何？”凌遥见随意一问。
　　一朝皇帝竟与一个女童商量起立储的大事，这般怪异的景象若让大臣们看去必定要哀声一片，这可在这两人间已是在寻常不过的事。
　　凌眸笑说：“拿来堵住悠悠之口也是极好的。”大皇子宅心仁厚，处理政事也拿捏妥当，只可惜了，秦国不仅仅只要一位明君，更要一位有野心的明君，大皇子恰恰是个安于现状之人。
　　于是在凌眸看来，星象还不如五皇子明亮的大皇子不过是个塞嘴布罢了。
　　两人闲聊般的两句话便决定了大臣们每日愁眉苦脑之事，立储之礼浩浩荡荡热热闹闹的持续了近半月，三皇子册封之礼的话题兴头还未过去，百姓们的茶余饭后又多了一个话头。
　　册封之礼当晚，酒过三巡，皇上便以不胜酒力的借口早早离开了，这一尊冷冰冰的大神一走，酒宴的气氛瞬时轻松不少，臣子们纷纷捧着酒杯向主角——太子凌致亦祝贺。
　　凌致亦一向是个温和的人，来者不拒，渐渐面颊微红。寻着个空闲的当头，他向宴席边上，隐在花盆后的锦衣少年走了过去。
　　他虽一直应付着臣子们，却也暗自观察着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三弟。第一次见到如此场面的少年显然不太适应，偏偏有不少臣子去敬酒。少年虽表现得当，却不懂如何回拒，此时已满面绯红，微微靠在花盆上，低头沉默。
　　看三弟的样子，也不过十来岁吧，若是别的年纪小的皇子，哪会有大臣故意去敬酒，就算真有，也会被贴身的太监宫女挡住。可三弟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黑暗中明灭的灯火。
　　“三弟。”凌致亦带着笑意叫了声尚未察觉他的到来的卓曲陵。
　　估计是醉了，卓曲陵抬起头来，迟钝的看着他，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揖了一揖，说道：“祝贺太子……”
　　“好了。”凌致亦笑着打断他，说道：“不必做虚礼，你初入皇宫，可有何不适之处？”
　　父皇对三弟的不上心已是人人皆知，不仅住所如冷宫般偏僻凄凉，还是个异姓，身边也没有随身侍奉的奴才。正思至此，凌致亦便瞧见一个满身酒气的奴才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走到卓曲陵身侧。
　　“奴才，叩见太子殿下。”
　　凌致亦冷笑一声，带着几分怒意道：“三皇子初到宫中，你不在三皇子身侧侍奉着自己跑去一旁喝酒，胆子真是有够大的。三皇子年纪尚小不懂责罚你就敢蹬鼻子上脸了？”
　　那个奴才身子狠狠一颤跪倒在地，连忙磕头，慌张的说：“奴才知错，奴才知错，求太子殿下宽恕。”说着他又转向卓曲陵，“求三皇子殿下宽恕，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卓曲陵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呆愣着看着被侍卫拉走的人，只听得身旁的人说道：“阿满，你去查查东宫可有合适的人选，调到南凡宫给三皇子做管事的。”
　　凌致亦搭上了卓曲陵的肩膀，一脸正色：“今后若有需要尽管告诉皇兄，堂堂三皇子可不能叫小奴才欺负了去。”
　　少年点点头，醉意迷蒙的墨瞳里映着大皇子的温和笑意，与转身离去后挺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