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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隐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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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悟华在家住了一个多月就走了,那天朱家兄妹去码头送他,他提着口皮箱子,欲言又止。
在哨子吹过两遍以后,他不得不往船舱上走。朱流云还想问他在美国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可黄悟华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说早点回去吧,就匆匆地走远了。朱流云看着他提着皮箱子,穿着厚大衣的身影,不由得深深地皱起了眉。
“怎么了?悟华他有什么事没有告诉你么?”朱朝熹见妹妹神色疑惑,关心的问道。
“你说怪不怪,那天我跟庆鸿请他吃饭,他就神色不对。不会是庆鸿在美国有个私生子什么的吧?”
朱朝熹闻言一笑:“就算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啊,你何必这样放不下。有着身子的人,要开怀些。”
听到这话,朱流云的手不由得覆上了自己的小腹。此时她的月份也有些大了,出门的时候没有人陪着行动已经开始有点儿不便。夜间睡觉的时候也是如此,总也睡不好。不过还好,陈庆鸿并未因此搬出去住,而是把外间的床也抬进来拼在一起,方便共同休息。
这段日子岑雪怡自然是横鼻子竖眼睛,又是在浴缸旁抹肥皂水,又是堵起烟囱来想熏朱流云。她身旁的丫鬟也不是个省事的,每每都为她出谋划策,变着法来对朱流云不利。自然了,这些也没有真的危害到朱流云,却又都传到了陈庆鸿的耳朵里,惹得他大发雷霆不惜搬出家法来伺候,唬得岑雪怡大病了一场。
也是,朱流云点点头同意了哥哥的看法。反正她现在就什么都别管,安心把孩子顺利生下来才对。
因着送行的人多,所以司机将车停得远了点,朱流云正好嫌这些日子不打走动于是央求让朱朝熹陪着自己走到停车处。朱朝熹开始时不肯,后来拗不过朱流云的恳求,便寸步不离地扶着她的肩向汽车走去。
走不多时,一个紫色裙子的姑娘迎面走过来,朱流云打量着正眼熟,那姑娘已先开口喊出她的名字来。定睛一看,是原来高一时的同班同学。
紫衣姑娘跑过来,拉住朱流云的双手笑呵呵地盯着她圆滚滚的肚皮,道:“哎呀流云,我从我弟弟那里听说你怀孕了,还以为他逗我呢!没想到现在肚子都那么大啦!”
朱流云轻轻地推了推那姑娘,笑说:“我打死你个没正经的。”
“哎哟流云你打死我之前可得留我一口气到你家儿子出生才行啊,我可得备份大礼送过去才算死而无憾呢。”
说罢,二人皆是展颜欢笑。
朱朝熹早就打发人叫司机把车开来,留下她们二人叙旧。相谈之中朱流云得知旧日同窗正筹备着去巴黎留学的事情,想起自己从前的志向来,一阵唏嘘。或者是因为孕中情绪敏感的缘故,朱流云看着眼前跟自己一样大的女孩子,想到她能在欧洲古老的艺术之间徜徉,自己却已嫁做人妇最大的愿望竟是孩子平安出生。明明二十不到的人,居然活得跟一块死木一般,心里就十分不是滋味。
黄悟华走后分别寄了信回来给族人报平安。那日清晨陈家又如往常一般聚在了餐桌前开始一天的活动,下人将信件拿来分派,朱流云就在那时收到了黄悟华的信件。她看着信封微微鼓起,心知肯定不止是普通的报平安的信件,于是便搁在餐盘边上,等着一会儿上楼去看。
陈庆婉已经很多时没有出来挑事了,也许是她爱慕朱朝熹的缘故,也有可能是惧怕朱流云旧事重提,除了吃饭等时间外,总是极力避开朱流云,与岑雪怡也不同从前那样亲厚了。
她坐在细末,低着头吃饭的样子,可一双眼睛未曾离开过餐桌众人。见朱流云将信摆一边,就问道:“嫂子,这信是谁寄来的,竟不看。”
朱流云正因昨夜肚子里的孩子不安生的缘故闹了一夜,头都昏昏沉沉地,也没防备:“表哥寄来的,信多,回头得闲了再看。”
陈庆婉点点头又说了两句闲话,低下头去喝她的粥了。所有的人都没有看到,她那张喜难自抑的脸。
又是一点丹桂飘香的时节,陈公馆的客厅里坐满了人。二楼产房内不时传来的喊叫声像一条皮鞭一样抽打着客厅里的人,直熬了四五个小时,颖芳才带着浑身的血腥味冲下来,欢喜地叫道:“恭喜各位老爷太太,是个男孩子呢。”
一句话就将客厅里的众人从紧张中释放了出来,朱海明跟夫人皆松了一口气,陈荐荣难得的开怀大笑,柴蔚琪念了好几句的阿弥陀佛。朱朝熹被自己的母亲按住不许上楼探视,记得上蹿下跳,陈庆鸿更是早已拔脚上楼看望母子二人了,就连陈庆婉跟岑雪怡二人也免不得装出一副欢喜的模样来,好糊弄过去。
陈庆鸿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笑得嘴都合不拢。他的手生硬地弯曲着,不知所措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哪怕是刚出生浑身还皱巴巴的,他也觉得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一般。
朱流云因为之前大病过一场的缘故,身体不如从前那般健壮了,刚听到孩子第一声啼哭就浑身泄力昏睡过去,将一切都丢给产婆和母亲处理。
头胎便得子,又因为娘家有势力,朱流云在坐月子的这段时间里过得是比原来紫禁城里的妃嫔们还要精贵。所动用的物什无一不是最好的,就连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的穿戴铺盖,也是价值不菲。一时之间,在陈公馆内,无人可与之相比。
坐月子的这段期间陈庆鸿少不得要搬去与岑雪怡的屋里休息,死灰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复燃了。
朱流云虽然困在床上下不来,可是陈公馆内的一举一动她都洞若观火。有时候听颖芳说起,或者是来送饭的小丫鬟们嚼舌根,她也知道了大概。每每这些时候,她手里的调羹就会停住,两个大大的眼珠里灌满了刺骨的冷风,肆虐不息。
唯有儿子的陪伴才能让她觉得在这所大宅子里有一丝温暖。陈荐荣给这个长孙取名叫陈赫扬,取赫赫扬扬之意。孩子的名字取得微风,可是他就学了他母亲那样,一笑两个浅浅的梨涡,不知有多温柔可爱。
有了陈赫扬这个儿子,陈庆鸿就算再怎么与岑雪怡要好,每日也是要到朱流云那儿耗上三四个小时的。抱抱儿子,再与朱流云说一会儿闲话,夜里还有岑雪怡的温柔乡,自诩比神仙过得还要快活三分。
可是他哪儿知道呢,世事从来都不肯轻易遂人意,更何况他如今的快活日子不过是一堆干柴,只等一把火就能烧得荡然无存,而他还浑然不觉,成日将火种当宝贝似的带在身边。
一日从侄子的育婴房出来,陈庆婉的脸上布满了愁云。就在刚刚,她分明看到自己的哥哥带着满眼的怜爱拥着朱流云的肩膀,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陈赫扬。小小的婴儿穿着百家衣,手里拿着一个狮子玩偶,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爸爸妈妈,逗得陈庆鸿夫妇二人笑语连连。
不可能……哥哥怎么会喜欢上那个女人……哥哥明明是被朱流云这个贱人拖累了才对!为什么?!为什么……嗯,对了,一定是因为有了儿子!一定是的,哥哥因为有了孩子的缘故才肯跟那个贱人走得近一些的!他不会忘记因为这个贱人自己的妹妹有多难过的……不会的……
浑浑噩噩地下了楼,陈庆婉的脑袋里乱得跟一锅糨糊一样,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在冒着泡,却又取不准一个来。
岑雪怡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正捧着碗莲子羹要上楼,与陈庆婉撞了个满怀:“哎哟!小姑子啊,你走路也敲着点啊,我这熬了半天的莲子羹差点就没了!”
陈庆婉回过神来,眼里突然有一丝光芒点亮:“岑姨娘!哎,岑姨娘你炖了这羮给谁吃?”
“还能是谁啊,自然是你哥哥啊。”
陈庆婉天真地笑道:“那倒不用了端了,哥哥正跟嫂子在楼上看扬扬呢,你这跑上去肯定又要招惹嫂子不开心了。”又一抱手,作出一副无奈之状,“哎,果然人家说的没错,孩子一出生啊,多大的矛盾也得解咯。”
岑雪怡一听立时柳眉倒立:“别人这么说也就罢了,怎么小姑子你也讲这些淡话。”
“这不都是眼见的吗,我何曾诳你了?要是这扬扬没有出生岑姨娘你——呸!瞧我说的是什么鬼话!”
陈庆婉啧着嘴就走了,留下恍然大悟的岑雪怡端着碗不再冒热气的莲子羹站在楼梯口,思索着对策。
不一会儿,岑雪怡计上心来,叫来自己的贴身侍女穗果,伏在她耳边紧凑地吩咐了几句话。穗果得令,忙忙地往厨房走去。
朱流云解了衣裳给陈赫扬喂奶,听了颖芳的禀告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很好,就让她们这么做。”
“可是奶奶,这乳母——”
“我的伙食还是让哥哥每天从家里送来,不能沾别人的手,知道了么。”
颖芳点点头,已将自家奶奶的计划了然于胸。
本来刚才她得了信说岑姨娘要换了乳母的饭菜,唬得连忙来告诉朱流云,谁知道朱流云已经自己亲自给孩子喂奶了。而且,看样子最后吃亏的该是那位雪团儿才对。